第一章
趴在那张大床上的是一个苍苔色的老人,一动也不动,像一只死了许多天的壁
虎。他叫吴峤。当然这只是一个符号,他也可以叫别的什么名字。早晨,一阵小小
的嘈杂声把他唤醒了。他愣了愣,他还活着,这是真的。有一会儿他很糊涂。他把
脑袋从肩窝里伸了出来,吃惊地看着床上这个丑陋的老男人。这人是谁?天上,什
么东西在朦胧闪现,尽管隔着窗帘,他的影子仍然出现在墙上。
窗帘,深色的,很厚。但还是有些比较清晰的东西,有些球状的光斑,大大小
小的,在上面孤独地滚动。天亮了,吴峤想。天可能已经亮了许久了,可能早已不
是早晨了。可他还迟迟不想起来,他还想再躺一会儿。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吴峤近
来常常感到奇怪,自己原来这样喜欢躺在床上。这些天,他甚至还为自己设计了一
种理想的睡姿,他伸展开四肢躺在床上,可不一会儿又蜷缩成一团了。后来他就干
脆放松了,让身体自己去睡,结果每次醒来,他就发现自己像一只壁虎那样趴在床
上,瘦小的胳膊和腿不知何时都僵硬地伸直了,只有脑袋还缩在脖颈窝里。可能这
种姿势很适合他,据说人死后的样子最接近他平常的睡姿。很快他又睡着了。吴峤
再次醒过来,发现天不是更亮了,而是黑了下来。昏暗中,四周静得有些怪异。但
是吴峤刚才分明听见了电话铃声,他从枕头最边上斜着看过去,电话机竟然一声不
吭地趴在小桌上,仿佛从来没有响过。看来又是幻觉了。也可能,他刚才昏昏沉沉
地做梦时,恰好梦见电话在响。吴峤使劲地回忆了一下,无法确定自己刚才做没做
过梦。
这次吴峤没有继续睡,他很是折腾了一番,用了各种姿势,终于从床上爬了起
来。脚够着地板的一刹那,一把椅子被撞倒了。那是把老式靠背椅,有年头了,吴
峤平时放在床边上,搭衣服的。他把衣服拎起来,上面已扑满了灰尘。这房子肯定
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他胡乱穿上衣服,打开防盗门,他得去外面买一些食物。
事实上他也是感到有点饿了才起床的。饿现在已是他唯一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也是他与外界还唯一保持联系的原因。饿了,才记着要吃。
下楼,吴峤花了二十分钟。楼高七层,吴峤住在最顶上。有多少级台阶,吴峤
走了半辈子,可心里没有数。现在他站在楼梯口。暗暗有些吃惊,恍然不知这是一
天的开始还是结束,难道自己在睡了一夜之后又继续睡了差不多一整天?他又听见
了小小的嘈杂声。是很多在大雨来临之前吓得乱飞的小虫子弄出来的。吴峤开始还
以为是人弄出来的。这说明他的确已经很少关注这个世界上的动静了,连人和虫子
都分不清了。吴峤不得不重新上楼,返回屋里去拿伞。空中已隐约传来了水的响声。
这雨一下就停不下来了,一下就是十天半月。这是梅雨。但梦城的土地上长不
出梅子。梦城人都叫它霉雨。它要一直下得所有的东西开始发霉为止。冷是一点不
冷的,空气中散发出潮湿、温热、腐烂的气味。许多东西会在这个季节开始变质,
但更多的东西又会在这样温暖与潮湿中滋长。这是一个花草和情欲疯长蔓延的季节。
吴峤老了。时间开始对他起作用,他到了身上开始长霉的年岁。一到这样的季节,
他就浑身瘙痒,这瘙痒不是在一个地方蔓延,而是在身上各处转移,腿不痒了,胳
膊又开始痒。脸上的皮疹刚刚消失,又从屁股上长出来。这样的皮疹都呈对称状分
布,一边的胯弯里一块,一边的腋窝里一块,非常非常对称,就像是谁故意涂上的
神秘图案。
人在雨里走,得避开风,斜着身子,这样多少可以避开一些雨点。一把雨伞在
哗哗的大雨中茫然地移动。一条老街上,此时就只有这样一把青布雨伞。吴峤像一
个梦游者那样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他自己并未觉察到这一点,伞也举得尽可能地高。
路是走熟了的,这条街他非常熟悉。他每天去医院里上班、下班,都走这条街。这
是他每天必经的路线,三十多年,他没偏离过这个轨迹。除了这条街,没别的路可
走。吴峤是个大夫,而且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名的心外科大夫,他以另一种方式掌握
着人类生死攸关的命运。吴峤现在退休了,这条路他走得少了,他觉得这条街变得
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雨改变了通常的感觉。以前他在摇摇欲坠的屋檐下走时,老
感到屋子临街的一面都向人行道倾斜,马上就要倒下来的样子。现在他觉得房子离
自己远了,而且也看不出一点要倒的迹象,一切皆在雨中僵硬地挺立着。吴峤上班
的医院也已经很老了,是梦城历史最悠久的医院,最早是美国传教士办的,现在是
梦城医大的第一附属医院。这老街,老房子,老医院,越老越弥足珍贵,不像人,
人一老就成废物了。
吴峤站在医院门口时,又暗自吃了一惊,他怎么又走到这里来了?他惶恐地朝
大门里看时,有人把他的伞往边上一推,哎,靠边!是谁推的他,他没看清楚,但
那辆车他看清楚了,那辆车故意挨得离他很近,几乎是从他身边擦过去的。车里坐
着的那位是他的学生王传会,现在当副院长了。他当了管业务的副院长,就格外关
照起吴峤来,说他身体不好,叫他早点歇一歇,待遇什么的都不变。吴峤的心里清
楚,他一走,王传会就是心外科的第一把刀了。王传会想的不只是权力,还想早点
成为权威。世道变了,有多大的权力就有多大的权威。吴峤没说什么,他也想早点
歇下来。吴峤知道,王传会肯定没看见他,他的伞当时已经歪向一边了,不光是把
脸遮住了,连大半截身体也遮住了。王传会就是看见了他,也只是看见了他的两只
脚。吴峤看见王传会,就彻底清醒了,赶紧转身走。他嘴角挂着古怪的微笑。他这
么笑着时脑子里猛然蹦出个想法:人在想事的时候,会不知不觉把脚忘了。脚在行
走时,并不知道心里在想事。在心里走着的可能是另一双脚。
吴峤买回来几条鱼,都是一筷子长的黑鱼。若凡和小恺都不爱吃别的鱼,嫌刺
太多。吴峤捉了一条出来,其余几条都养在水池里。他在砧板上剖鱼时,那几条鱼
都在水里搅着水花。它们又有了水了,以为重生,活泼泼不知游得有多欢。挨宰的
那条,也在跳,吴峤按住它的头,尾巴便翘起来,按住它的尾,头又昂了起来。鱼
眼睛里射出的光芒,让他迟迟下不了手。手没抖,但变得僵硬了。吴峤最后一次做
手术就是这样,做到了一半,手就开始僵硬,后来还是王传会接下来做完的。吴峤
慢慢把刀放下了,忽然无助似的。他一双眼满房间转动,仿佛又看到若凡大呼小叫
地过来,滚,滚,滚,你会干什么呀,你就会杀人!
若凡是个活泼能干的女人,杀鸡杀鱼不眨眼。她肯定没有吴峤想得这么复杂。
她杀了多少鸡杀了多少鱼,从没往生命意义上去想。她没吴峤这种仁慈的又很虚伪
的念头。鱼上了这砧板,就是吃的。鱼补脑。她换了许多花样,做给这家里的两个
男人吃,让他们永远都吃不厌。每当她入迷地看着这父子俩津津有味地吃着鱼时,
肯定是这可怜的女人最幸福的时刻。
吴峤的眼睛渐渐红了,他看见了砧板上、地上淌着的血水。他开始冲洗砧板和
地板,借着水的那股冲劲,血几乎是飞奔着涌向厕所里的便池。现在看不见一点血
迹了,但房间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儿,需要一点时间才会消失。他把鱼剖成片,如此
干净,洁白,看着,人的意念都净化了。这时候若凡就会惬意地舒展一下双臂,系
上围裙,开始炒鱼片。她会在鱼片里放上辣椒、姜丝,都是刺激性的佐料。若凡很
懂养生之道,这些东西可以加强血液循环。吴峤和小恺坐在客厅里,就像两个尊贵
的客人。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若凡喊,老爷,少爷,请!
吴峤用围裙的一角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他把菜端上来了,但在这熟悉的屋子
里,只他一个人了。他觉得自己头脑还很清醒,但每做一样若凡原来做过的事时,
就会勾起旧日的回忆。自若凡走后,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如此脆弱了,常常就会
有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吴峤走到阳台上,靠墙坐着,眼睛不时朝老街两头张望。这毫无意义,只是他
的一种习惯而已。人一辈子在不知不觉中该要做多少无意义的动作,无意义的观望。
这时的老街很热闹,都是下了班放了学急着赶回家的人,大人小孩的嘈杂声汇成一
片,偶尔会有哪个顽皮的男孩子响亮地呼哨一声,女孩们更多的是尖叫。吴峤知道,
无论从街的这一头,还是那一头都不会出现他想要看见的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伸
长了脖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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