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天黑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听起来,雨下得更大了,那
已不是雨打在地上的声音,那已经是水落在水里的声音。屋檐上水流潺潺,有些溅
落的雨点,弄湿了他的衣服。那条老街上已有些发白的水洼了,在夜色下晃动,反
射出不同的景象。他本来还想在阳台上再坐一会儿,倦意渐渐上来了,人老了就很
容易犯困,老想睡觉。吴峤慢慢地站起身,双臂向前伸开摸索着门,他这才发现屋
子里很黑,他的视力不大好,近来还有些耳背。吴峤刚伸手摸到门框,恍惚听到一
声惊叫,寂静之中他听到了车轮飞速压过积水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真可以用
惊鸿一瞥来比喻,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在风雨中拎起裙子的一角,一道闪
电在她身上一掠而过。
小雨!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闪电消失,连同刚才照亮的那个姑娘也消失了。吴峤扶着门框再次朝那条老街
看着,刚才突然照亮的根本不是闪电,是一辆汽车,开着灯从一摊水洼上碾过去了。
水花从碾过去的地方突然升起,此时已开始慢慢往回落了。但一个人影也没有。
看来又是幻觉。吴峤近来时常出现幻觉,开始还只是浮在脑子的表层,渐渐就
往内心深处走了,不光看见幻影,伴随出现的还有很真实的声音。有时明明是醒着
的,却能听到小雨的尖叫声。吴峤的专业知识告诉他,当一个人的幻觉变得有声有
色时,分不清哪是幻觉哪是现实了,这个人离疯狂就不远了。这个人就是他,吴峤。
吴峤又想起了小雨走时突然问他的那句话,你相信命吗?吴峤当时差点就告诉了她,
他看到命了,他看到她站在自己的床头,像幽灵,像审判员,又像是守护神似的注
视着他,磷火一样地闪着光的眼睛。命是个女人,是个善变的女人,浑身魅力四射,
又浑身妖媚之气。人们常说,五十而知天命,吴峤似乎早在三十岁以前就明白了,
人都是有一个大限的,有一个谁也迈不过去的坎。当然,也许你会像那个乡村教师
那样,清醒地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结局,却又做着最后的挣扎,但那其实并不是命,
凡人能够清醒地感觉到的,预测到的,那肯定不是命。当那个灾难性的预言绕开既
定的目标,降临到另一个女孩身上,它动摇了人们的固有认识,动摇了的不光是那
位貌似坚强的乡村教师,连那位老大夫也在动摇后崩溃,他已无法向比他更强的力
量挑战。命太神奇了,太变幻莫测了。
吴峤已经记不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特别热。医院里开了
空调,可他还是感到浑身燥热,窒息,喘不过气来。这样的焦躁不安,在吴峤身上
是很反常的。吴峤那时还没想到会发生别的事,他只以为自己内心极大的不安,与
若凡的病情突然恶化有关。若凡是在她二十岁的生日即将来临时发病的,送进医院
时就已昏迷了,两天两夜了,一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她似乎睡得很香,
连一只滑到被单外的手臂,似乎也在平静地呼吸。如果不是浑身插满了管子,如果
不是心脏起搏器带动心电图的不规则颤动,你真的以为她睡了一会儿就会醒来。吴
峤每次走进来都要盯着她苍白的脸看许久,直到自己的眼睛模糊了。他看见她的眼
角渗出一道泪痕,滑过腮边。几颗泪珠儿,像干透了的冰珠儿,那寒气钻心彻骨。
吴峤浑身打颤。他最担心的是这姑娘会突然满脸红润,那肯定就是她最后的美丽了,
她将在最美丽的那一瞬间死掉。她可能过不了她二十岁的生日了,吴峤想。从重症
监护室里走出来,他深深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像花季一样的年华,这么美丽的一
个女孩,生活中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要走了。一切仿佛都被死亡前的沉静
压抑得近乎无声,只有蝉持续不断的叫声隔窗传来。他心里一阵阵发颤,尽管已经
知道了结局,却仍然害怕看到那一刻的残忍。但这些他都不会流露出来,仍旧一脸
职业化的漠然。或许是这个多少有些特殊的职业,让他目睹了人世间太多的生离死
别,太多的香消玉殒,他早已能够克制并掩饰那些揪心的东西。说到底若凡那时还
只是他许多病人中的一个,他只是她的主治大夫,除了觉得可惜,他还无法感知两
个生命之间有什么深刻的联系。而且,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走出监护室,他甚至没有发现在监护室门口蹲着的乡村教师。他似乎对什么都
视而不见。那个乡村教师缓慢地站起来,黑煞煞的,吴峤吃了一惊,但马上又镇静
下来了。
吴大夫,我女儿——现在……乡村教师问。
他显然在吃力地控制自己,他还很少有这样犹犹豫豫的神情。他那样看着吴峤,
吴峤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吴峤皱起眉头,他的意识又集中在一点上。手术?一个念
头在他脑子里蹿了一下。动手术的危险极大,生的希望非常渺茫,可再渺茫也还有
一线希望,不做手术,那姑娘就只有等死了。吴峤又变得烦躁了,他真的尽力了吗?
总在这时,他又看见了老教授的眼神。老教授此时其实不在医院里,可他的眼神无
处不在。老教授无疑是世故的,多少有些自私,可他的自私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
吴峤。这让吴峤反而感到了一点世俗的温情,也是人之常情吧。
吴峤再次变得冷峻了。吴峤虽是个小个子,但却是那种最像医生的医生,吴峤
的眼神,总让人想到冷冰冰的手术刀和无影灯,那其间的冷酷和残忍令人胆寒。
吴峤说,进去看看吧。这也算是主治大夫的一种特许。乡村教师进去了,手抖
得很厉害。吴峤看着那扇打开了又再次关上了的门,突然想,告别?最后的告别?
凡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躲是躲不过的。吴峤在办公室里翻看那姑娘的病历
时,更加坚信了这一点。乡村教师又走进来了,他的手不发抖了,他的眼神亮得让
吴峤不敢正视。
吴大夫,我女儿还有救。他说。
把我的心给她吧!他,向他伸出一双手。
乡村教师的话让吴峤有些恐怖的感觉。吴峤把病历本慢慢合上了,他冷冷地看
着乡村教师,厉声问,你想让我把你杀了?你以为我是个杀人犯?问过了,他却有
点手忙脚乱,差一点把办公桌上的茶杯弄翻。乡村教师居然镇定地把茶杯扶住了,
然后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有办法的,就走了。他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姿势,一
步一步走得很稳,而且面带微笑。他走后,吴峤才看见,刚才他站的那个地方,撒
了一地的扣子碎片,是那种城里已经没有人钉的大黑扣子。这是吴峤刚才没有看见
的,他竟用手指把衣服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捻碎了,这该有多大的力气。吴峤再次
感觉到了这个乡村教师的内心里的疯狂。这个人已经疯了,可你一点也看不出他疯
了。但不知怎的,在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吴峤那种强烈而奇异的不安情绪,又与
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关,与那个快要死了的姑娘无关,也与这个快要疯了的父亲无关。
那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是为着另一件事。他简直大惑不解。
窗外,蝉儿发疯一般,拼命地嘶叫。几个小时之后,大约是晚上十一点,他彻
底明白了,也彻底清醒了。
小雨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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