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峤现在想起来,仿佛所有的灾难都有异象,而且都发生在雨天。雨已遍及他
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但只要仔细想想,这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屋子里,静得让人窒
息。一番番风雨在记忆中掠过,这风雨好像更多是他想出来的而不是经历过的,回
忆中的确有太多的水分。可现在,雨点依旧清脆地打在窗子的玻璃上。满耳都是哗
哗的雨声,感觉好像时间没有消逝过。小雨走了,那颗红透了的心又在这世间继续
跳了几十年。这是真的。这一切命中注定要如此精确地展开。一个医师按理是不该
信命的,可干的时间越长,就越信,就像一些大科学家,在快要把世界探索到了尽
头之后,突然虔诚地信仰起上帝。因为他在世界的尽头,又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你
不得不相信在冥冥的时空之外,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掌握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很多过去的事,都是慢慢想起来的。他吃惊地发现,那些以为早已忘掉了的事,
他原来是记得很牢的。在小雨死之前,她差不多已经死过一次了。那是在深圳,她
第二次回梦城的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把三个像流浪汉一样的天文爱好者
连同那架望远镜一下子卷到更高的空中去了,他们像鸟儿一样在昏暗的天国飞翔了
许久,看上去张皇失措,露出一副可怜相来。小雨也被风席卷而起,但没有吹走,
多亏了她一直想剪掉但终于没有剪掉的长发,头发缠在了楼顶上的一个铁塔上,它
使得小雨可以在一瞬间抓住现实中的某件牢固的东西。更确切地说,也不是她抓住
了什么,她被卡在那个铁塔的框架里边了。小雨是幸运的,也许,上帝总会留下一
些幸存者,为灾难的真实性留下一点儿证据。小雨提前感受到了世界的末日是怎么
回事,那是一刹那间的寂静,整个世界突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在天色阴沉的背景
中呈现出废墟般荒凉,凄惨和寒冷。
灾难过后,小雨还不想离开深圳,她是被遣送回梦城的。老教授这才知道事情
的全部真相,而吴峤无疑成了她的同谋。吴峤在挨了一顿打之后,意外地得到了小
雨的补偿,似乎有一种类似爱情的感觉发生了。但在以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
越来越感觉到那是一种幻觉,小雨依然找不到自身在现实生活中的位置,她在回避,
始终在回避。她是不会爱上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更不会爱上吴峤这么个小老头
儿。她找吴峤或许是吴峤的存在可以切断她一味凭空幻想的锁链吧,这倒是吴峤所
希望的。在她长久地仰望天空之后,就会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下意识地朝吴峤一瞥,
就像看见了现实中的某样东西,那双大眼马上就不会显得那么空洞了。她的眼神在
瞬间变得温柔而哀伤,然后使劲地搂他,抱他。她说,原谅我。停了,她又奇怪地
问,你相信命吗?
吴峤一直固执地相信,如果自己那天守在小雨身边,她不会死,也不会那么疯
狂地从山道上冲下来。她肯定又发现什么了,能让她欣喜若狂的,只有UFO ——不
明飞行物。她并不是要人来分享她的惊喜,她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证人,证明她看
见的是真的。吴峤能够为她作证吗?吴峤至少可以假装看见了,至少可以成为一个
伪证。
老教授在小雨离去后就彻底崩溃了,他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强大,他缺少那位乡
村教师对抗命运的那种坚强。他最后的日子是在精神病院度过的,老人怕下雨,怕
打雷,怕光,怕听见汽车鸣叫。精神病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还是挺照顾的,
对他的不幸也充满了深深的同情。他们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给老人安排了一间房,
窗户都砌起来了,没有光也没有噪音传进来。吴峤每次去看他,看到一双泛着绿光
的眼睛,那样睁着一动不动时,就知道老人还安静地待在一个角落里。
他知道是吴峤来了。他问,你和小雨结婚这么久了,该生孩子了吧?
吴峤说,生了。
老人问,男孩还是女孩?
吴峤说,男孩。
老人说,男孩好,起名字了吗?
吴峤说,叫小恺。
老人说,小雨怎么不来看我?她还在生我的气?
下次来,吴峤就会带上若凡抱上小恺一起来。若凡战战兢兢,紧挨着吴峤的身
体。吴峤问,你害怕?若凡就靠得更紧了,她轻声说,和你在一起就不怕。但小恺
很害怕,几个月大的婴儿,从阳光下突然走进这间黑漆漆的房子,他肯定不知是怎
么回事,他一定以为世界的末日到了吧。老人却动作熟练而灵巧地抱起了孩子,奇
怪得很,孩子一到他手上就不哭了,很乖,伸出小手去摸老人雪白的胡须。老人给
他擦眼泪,擦鼻涕,手放得很轻。老人不知道触动了孩子的哪一个地方,小恺咯咯
咯地笑起来。
老人喊,小雨,你过来。
若凡又发起抖来。老人就自己走过来了,他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能看清
这黑暗中的一切事物。他准确地走向若凡,轻声问,小雨,你还在生爹的气?
若凡哀怜凄楚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老人说,回去吧,把孩子带好,好乖的一个孩子,有空了,就常来看看我。
每次若凡一离开那间黑暗的房子,走到阳光下,就会伤心地哭,若凡甚至觉得,
那个老人根本没疯,他知道她不是小雨,但她的心是小雨的,老人意识的清醒部分,
是小雨那颗还在继续跳动的心。
这其实也是吴峤的真实感觉。他最终能够和若凡走到一起,或许也是因为那颗
心。应该说若凡的手术是成功的,在克服了最初痛苦的排异反应之后,她的身体开
始接受了另一个人的心脏在自己体内的跳动。她的脸也一天天地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给人很健康很阳光的感觉。每次她来医院里做定期检查,吴峤总要痴迷地看着她。
若凡少见的温柔气质,也的确很让异性着迷。但吴峤并不是看她整个人,只盯着她
的胸看。若凡很羞涩,他一看,就忍不住脸红。若凡走时,吴峤也会送送她,恋恋
不舍的样子。走进那条林荫道上,吴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若凡非常敏感,蓦地
回头看了他一眼,快得让他的目光无法闪开,两眼突然对视,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
发生了。果然,吴峤把她搂住了,吴峤的脑袋钻进了她的怀里,她的乳罩带子滑到
了一边,半个雪白的乳房都露在外面了。但她没有拒绝,或许还感受到了一种来自
生命内部的质朴的喜悦,她开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像一个年轻母亲那样。吴峤
急切地嗅着她的胸口,后来就不动了,偏着脑袋,听着她胸膛里的跳动声,他听见
了,他的眼泪漫溢出来,把若凡的乳房濡湿了一片,他喃喃地说,我听见了,小雨,
我听见了……
若凡像是突然明白了,推开他,掩上衣襟。她是哭着跑掉的。吴峤看着她的背
影,竟没有一点反应。但不管她跑得多远,最终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像小鸟依人似
的,挨着他。若凡对他,好像也不是爱,更多的是一种依恋。就像一些靠本能生存
的小动物,被人救了,它就会对你生出一种依恋感,再也舍不得离开你。吴峤也很
喜欢这种依恋,这和小雨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小雨天不怕地不怕,为所欲为,一
个念头在脑子里一动,就非按这个念头去干不可,不然就浑身痒得难受。她是坐不
住的,一刻也不能停止折腾,就像一匹野马,永远不停地在阳光下奔跑。你除了跟
着她跑,没一点办法。若凡是一只小花猫,好像离开你就没办法活了,她不爱说话,
好像也没什么主张,只含情脉脉地看着你,听你说什么。眼睛那么大,里面有那么
干净的光,却又时常露出受伤的、吃惊的神情。对这样一个姑娘,吴峤永远怀有一
种近似爱恋的怜惜。
吴峤知道,他和若凡实在不般配,在外人眼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恋人是夫妻。他
比若凡要大十多岁,又黑,又瘦,天生的老相。尤其在小雨走了之后,更加平添了
许多老人的苍凉,眉宇间也就时常不经意地流露出些冷漠、倦意。而身材小巧的若
凡,尽管身上诱人的东西该长出来的,都长出来了,却总给人以一种尚未发育成熟
的印象。俩人在一起走时,形同父女,到商店里去买衣服,那些不知是什么眼神的
人就要问,这是您女儿?上高中了吧?吴峤愤怒地喊,你不会要我给她买个书包吧?
若凡抿着小嘴儿笑,她对自己的年轻漂亮其实信心十足,充满了骄傲。可她好
像又一点也不嫌吴峤老,把一只手插进他的臂弯里,就像插在那个乡村教师的臂弯
里,很缠绵的样子。吴峤倒是比较自觉,把手抽出来了,和她隔开一点,俩人中间
留下一个拳头的距离。那时候,爱情也确实还不太靠近他们。可是这样一来,若凡
又伤心了,眼里的泪,又快要流出来了。
吴峤这时又会想起和小雨在一起的时候,他和小雨在一起其实更不般配。这个
世界上好像还没有一个女人和他是般配的。这不怪女人,只怪他不适合任何一个女
人。但小雨没有这么多细腻的亲热动作,她的激情总是突然爆发的。他和小雨站在
那山顶上,有时会招来石子。或是一些坏小子觉得他太有艳福了,嫉妒得快要发狂
了,才会朝他掷来石子。但石子从未击中过他,只打得他头顶的树枝簌簌作响,这
时吴峤就会条件反射似的把脖子缩进肩膀里。
小雨说,你缩什么缩,等到石头打中你了,我的脑袋早就打开花了!她就这样,
只要开口说话,总是很坏,很残忍。说了,还要挺起胸脯,眼皮底下这可怜的男人,
也就立刻被她高人一等的气势震慑住了。更多的时候,小雨会把山上的石子一颗一
颗地掷下去,居高临下,特别痛快。只是漫坡的树林太茂密,看不见敌人在哪里,
那些作为武器的石头,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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