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深了,夜是那么黑。吴峤没有开灯,他已经习惯待在黑暗里。或许,人在最
孤独的时候都喜欢待在黑暗里。看着夜色越来越黑,慢慢又亮了。这黑暗给人的奇
异感觉。吴峤记得自己刚走进精神病院那间黑暗的房子时,眼睛突然像瞎了一样,
然后就能看见模糊的光。黑,其实并不恐怖,它带给人的更多是安详。
小雨那么喜欢夜晚,尤其是那些漆黑的夜晚,只在这个世界上最黑的时候,另
一个世界才会变得清晰、明亮起来。或许她早就感到了生命的无常、脆弱和渺小,
才会异常强烈地想要看到一些从外星系飞来的东西。整个太阳系,除了地球再没有
别的星球上有生命,这让人备感孤独。UFO 不是不明飞行物,而是她渴望出现的神
迹。
同小雨相比,若凡是一个更有女人味的女人,或许生命太来之不易,她才会点
点滴滴地珍惜。她也是通过点点滴滴的小事情来生活的。和若凡在一起生活了这么
多年,吴峤的确应该对这个娇小的女人为自己安排的一切深感满足。这个家他从来
没管过,这个儿子他也很少管。夜里,若凡连洗澡水都会给他们父子俩放好,每天
早晨甚至帮他们挤好牙膏。若凡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勤恳忠诚的女仆,他和儿子,
真的就像老爷和少爷。
但不知怎的,吴峤对若凡一直淡淡的。在外人眼里吴峤自然是个好丈夫,不抽
烟,不喝酒,更没有外遇,一下班就回到了家里,在他身上找不到现代男人的任何
恶习。但吴峤知道自己不是,也不配做一个好丈夫,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工作狂。当
他全身心的投入一件事情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异常自私残忍的人。他和若凡也
一直相敬如宾,也许这样才会显得淡淡的。小恺出生后不久,他就和若凡分床睡了,
后来小恺慢慢长大了,三室一厅的房子,一家三口正好一人一间,各不相扰。吴峤
也很少想那样的事,他感到很累,有时一个大手术做下来,就是十几个小时,那都
是在别人心口上开刀,一点神也不能走的。夜里,有些紧急手术,一个电话打来,
他就得赶过去。
结婚的头几年,等孩子睡熟了之后,若凡还会过来,轻轻搂住他的腰,向他暗
示。偶尔他也会过去。那时她还那么年轻,尤其是生孩子后不久,在很短的一段日
子里,她仿佛奇迹般地又获得了一次生命力,发育得满胸满膛的饱满了。她躺在踏
花被里,一声不吭地等着他,脸红红的,异常兴奋,有些羞涩地等着他,那神情就
像个又好奇又惊恐的新嫁娘。吴峤一看她在被子里透出来的隐约有致的身段,看见
她胸前被子隆起老高的那个地方,心里就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他把一只手伸进被
子里,她的身体滚烫,一种突然而来的战栗,使她周身如火一般燃烧起来。但他的
手突然停住了,他又摸到那道伤口,那颗心,一种莫名的悲伤情绪突然控制了他。
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个巨大的难以愈合的伤口,它不再疼痛,但是个致命的空洞,他
深陷在其中难以自拔。他的手已失去了抚摸时那种奇异的感觉了,那种对敏感部位
的触摸变得没有一点吸引力了。他的手还停留在那个地方,感觉她的身体正一点点
地寒冷起来,直至浑身冰凉。他的手像是冻僵了,没有了能点燃她血液的温度。末
了,便像死蛇一样游离了她的身体。很长时间,他都低垂着头,垂着双手站在那儿,
像个罪犯。他说,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自己跟自己说。他无可奈何地安慰自
己。
他披上衣服走了,门关得很响。不是他,是风。他只轻轻带了一下,风就把它
撞拢了。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哭。他的鼻子也酸溜溜的,一股泪水又涌上眼眶。他
揉揉通红的鼻子站在那扇关紧了的门前,又哆哆嗦嗦地伏下身去,他看见了,那丑
陋的小玩意儿,死了,死掉了。夜深了,从窗外透进来的月亮更加明亮,他的影子
突然变深。
后来就很少有这样的暗示了,若凡仿佛又找到了新的快乐。她就是从那时候开
始迷上养花的吧。灿烂而鲜艳的花朵把整个阳台都快塞满了。她给花叶剪枝,就像
给小恺剪指甲,先把手指甲一个个剪好,然后又剪脚趾甲。她干什么都很专注,一
种病态的专注。她弯曲着脖颈,低头干着那些特别仔细的事,一抹绯红的颜色,停
留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吴峤看见了,吴峤感到自己的后颈根部隐隐约约有点儿痉挛。
她没看见他。她急切地嗅着那些花,闭上眼睛,难以自抑,好像快要晕过去了。吴
峤的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字眼儿:花痴!这让他提心吊胆,又无能为力。她仿佛已
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手已经够不着她了。不知从哪一个夜晚开始,在吴峤和
小恺都睡熟了之后,若凡就会穿着睡衣、光着脚像个幽魂一样地在房间里走动,从
一间房里走进另一间房里,他闭着眼睛。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脚灵巧地、小心而迅疾
地从各种障碍中穿过。她站在他的床头,窗口透入一线月光,照着她的睡裙边,投
下一个暗淡的影子,冰凉的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脸上露出惜别的神情。这让吴峤
又想起了小雨临死前看见过的命。若凡也是他的命吧。吴峤突然很担心,若凡也会
像小雨一样离他而去吧?
但吴峤担心的事一直没有发生。若凡只是越来越沉默,即便沉默,若凡也只是
她一个人的沉默。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吴峤知道她活得多孤独,多寂寞,但她一
声不吭地忍受着这一切。吴峤一生都在后悔,他不该和若凡结婚,她心口上的那个
刀疤,那个障碍,那个大限,他是注定无法逾越的。那是让他备感圣洁又格外难受
的东西。她从来不在他和小恺面前表露出来,她每天都在笑,她要让他看见自己是
个又活泼又可爱的小妇人,她生活得多么幸福。而在外人眼里,他们也的确是一个
幸福美满的家庭,一个当大夫,一个当教师,还有那么个健康聪明的儿子。吴峤想,
如果说若凡的幸福有部分的真实性,那肯定是因为这个儿子。儿子带给她的不仅是
天伦之乐,而且是她生命的全部寄托,还使她的生活有了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
吴峤平时很少管儿子,一管就是发脾气,有时还动手打。老实人其实最有暴力
倾向。像吴峤这种人,不哼不哈的,脾气其实十分暴躁,发作起来就像个魔鬼。若
凡说他就这点还像个山里汉子,山里人好勇斗狠,以为男孩子不打长不大,长大了
也没有性情。吴峤自然没这个想法,说到底还是娘胎里带来的东西,潜意识里的东
西,入骨入血了。若凡也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像母鸡似的张开翅膀护住儿子,但她只
看他一眼,吴峤的手就会耷拉下来,那眼神太善良了,就像一只母羊看见有谁要伤
害她的羊羔,她没有能力来保护他,她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你。就是狼,看见了这
样的眼神也会流泪啊。
最让吴峤心疼的还是若凡那善良的眼神里隐含着深深的忧伤和凄苦。若凡的生
命虽然因为吴峤的拯救,又因为小雨的那颗心得以延续,可这一辈子也活得太苦了。
或许因为少了爱的滋润,若凡刚过了三十岁,就开始日复一日地枯萎了。她的心脏
病倒是没有发作,却开始害各种各样的病。她害病很少吃药,很少上医院,小时候
吃药吃怕了,打针打怕了,看见了医院那个红十字就跟看见了鬼似的。说也奇怪,
若凡后来落下的一身病,竟是由最初的一场感冒引起的。感冒算什么病呢,晒晒太
阳,晒出一身汗就好了,可感冒好了,她的头疼又开始了,等到头不疼了,肚子又
开始痛。人这一生怎么就这样痛苦呢?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在痛得十分难受时,
她常常忧伤地问吴峤。
但若凡最后走,与她一生害过的任何病也没有关系,也没有一点预兆。开始他
们都还觉得很幸运,甚至是非常幸运。他们那个如一团烈火似的儿子很顺利地通过
了托福考试,又很顺利地办下了签证。刚过完春节,就要飞走了。
吴峤和若凡站在机场上,看见那架大型的喷气式客机腾空而起,又一次仰起头
来看天空。在吴峤的记忆中,这还是若凡第一次看那么高的东西。虽是冬天,但天
空十分明净,这对于一切想要在天上飞的东西来说,是难得的好天气。飞机在空中
盘旋一周,像是要绕过地上那两颗花白的脑袋,然后拉出一条直线,径自朝大洋彼
岸飞去。老两口飞向空中的目光,被这条直线牵引到天尽头,直到飞机变成了虚空
中的一个光点,像颗星似的闪烁了一下,再找,就怎么也找不到了。这让吴峤觉得
很不真实,明明是现实中的东西,一旦飞离了现实,就露出了虚无的本质。
他们继续仰着头看了许久,两个身体下意识地越挨越紧,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了。
但回到家里,两个人很快又从离别的悲伤中解脱了出来,儿子毕竟是去这世界上最
好的一个地方,一个谁都想去的地方,没有理由不高兴的。吴峤很兴奋,若凡也很
兴奋,那几十年都苍白着的脸,甚至都有些红晕了。吴峤说,儿子的翅膀硬了,飞
走了,我也该退休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吴峤一直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等自己退休了,好好陪陪若凡,什么也不让她干,让这个劳碌了半生的女人
好好歇一歇。若凡听了他的想法,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二十
多年来她对儿子的辛苦操劳,仿佛一口气叹掉了。
那晚他们做了爱。那是吴峤和她最后一次做爱。两个人或许都干旱得太久了,
就像两根交叉在一起的枯木。他很努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仿佛在拼命挣扎。
后来,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醒了,见天没亮,若凡还站在窗户边上,一双眼看
着窗外。他说,睡吧。她问,小恺现在飞到什么地方了?他又说了声睡吧,她喃喃
地问,他还在飞吧?在太平洋上飞吧?他没吭声,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再次醒过
来时,天还没亮,但若凡已经没站在窗户边上。他从枕头的最边上斜着眼看过去,
看见若凡歪在墙角里,脑袋歪向一边。
若凡死于脑溢血,死于兴奋。
吴峤也并没有感到多么悲伤,这个像修女一样活了一世的女人,她终于把自己
解脱了,而且是在一种少有的兴奋状态下解脱的,即使活着,这个世界上可能也不
会再有令她兴奋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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