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现在吴峤还没有睡意,可能是白天睡得太长了。他不断地伸手去摸索墙壁,和
墙壁上那些门。黑暗中的家具保持着深深地沉默,他尽量不碰着它们。想起若凡在
那些黑暗的夜晚像影子一样畅通无阻地飘忽在各扇门里,没弄出一点儿动静,他仍
感到不可思议地惊奇。他更像是在一种极度的好奇心驱使下,想体验一下若凡那种
飘来飘去的感觉。吴峤觉得生命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虚无缥缈过,可他还是不时
碰响了这个,又绊倒了那个,他不知绊在一件什么东西上了,差点失去平衡,摇摇
晃晃地撞在一堵墙上。他在黑暗中站稳,摸到了一样十分牢固的东西。那是床,若
凡的床。这说明比较困难的那一部分已经绕过去了。他愣愣地站在若凡的床旁边,
它在黑暗里躺了几十年了,像是睡着了。吴峤缓缓地靠了上去,慢慢地放平身体,
仰躺下来。床上的被褥还没换掉,还留有若凡的气味,甚至还有他们最后一次做爱
的味道。隔着越来越深的夜色,他看见了若凡闪烁不定的泪光。她仿佛还站在这房
间里唯一的窗户前。这扇窗户,一直决定着若凡眺望的方向。
吴峤站在了若凡站着的那个地方,从这里也可一直看到那条老街。此时已是万
籁俱寂,老街上已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些昏昏欲睡的路灯,在寂静冷清之中无依
无靠地瑟缩着,很远一盏,很远又一盏。听不见雨声了,四周都是水流的声音,给
人的感觉十分阴湿和压抑。但吴峤分明听见了,还有另一种声音从很远的什么地方
传来。吴峤好像有点明白了,在那些漫长的夜晚,她有意无意地望着的其实是她家
乡的方向。
若凡的故乡在老龙潭,吴峤后来才知道那其实也不是她真正的故乡。她是个弃
婴,扔在梦城长途客车站的廊檐下。那是个大雪天,雪把整个梦城都落白了。若凡
身上裹着一床小棉被,也可能刚扔在那里还不久,也可能那床棉被很暖和,若凡还
一个劲儿地笑呢,已经长了两颗小门牙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珠也在不停地转悠。车
站人来人往,但很少有人看见这个小生命,也有人停下来,看看,又走了。后来那
个乡村教师就来了。他是一定会来的,而且一定会把若凡抱起来的。如果不是这样,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无法解释了。但他把若凡抱起来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要把若凡抱
到老龙潭去,他张开嘴,突然叫起来,这是谁的孩子?谁把孩子扔在这里了?
他可能一辈子都在后悔不该把若凡抱起来吧。当他把手伸进若凡的包裹里摸出
一张小纸片时,他表情呆呆的,一动也不动,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那张小纸片塞
得很深,他第一次把手伸进去时,手抽出来是空的。可是他太好奇了,于是更深入
地去摸,就摸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若凡的出生日期,年月日,连几点几分都写清
楚了。乡下人是不会有这样精确的时间概念的,也很少用公元来记孩子的生日,都
是用农历,时辰,子丑寅卯。只有城里人才会这样,而且不会是一般的城里人,肯
定是有文化的人。这让那个只念过初等师范的乡村教师感到气愤,他把纸条重新塞
回了若凡的包裹里,他得赶自己的路了。他加快了脚步。若凡的哭声突然响起,既
凄惨又骇人。于是他又慢慢走了回来,一点一点地身不由己了。
若凡没有故乡,她的故乡是一张小纸片。但她是喝老龙潭的泉水长大的。若凡
活着时就说过,如果她死了,吴峤一定要把她送回去。吴峤把她送回去了。他手里
挽着一个用黑纱包裹着的小匣子,那是若凡。很轻很轻的一个女人啊,挂在吴峤那
只瘦弱的手臂上也没有一点分量。他沿着一条山径慢慢走着,像一个正在回到往昔
中去的人。他暗暗地有点伤感。这个女人仿佛从出生到死就裹在一个包裹里,仿佛
从来没有解开过。吴峤还记得,他第一次跟若凡去老龙潭的情景。那时他们还没结
婚,但按老龙潭的风俗,他这个新姑爷在结婚之前该去老龙潭认认老丈人家的门。
那天,老龙潭的梅雨季节刚过,天空飘着朵朵白云。那可能是若凡一生最快乐的时
候,她就像个小孩子似的,一路上撵着那一小朵一小朵的白云,撒下一路银铃般的
笑声。那天吴峤也很兴奋,他能感到若凡扭动的腰肢给自己带来的兴奋。
若凡不时扭过头来喊,快来啊,小老头儿!
他也在她屁股后面兴奋地喊,疯啦!
后来俩人到了老龙潭,就像真的疯了。老龙潭其实是个天坑,一潭碧水被青山
绿树环抱着,这水不知从哪儿来的,就像潭底下穿了一个洞,汩汩地往上涌。水是
温热的,像是温泉。吴峤仰头看看,那些山峰都神奇而静穆地耸立在大地和天空之
间,有耀眼的阳光从天坑上方直射下来,给人感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若凡一边
兴奋不已地喊叫,一边在潭边的石堤奔跑,吴峤跟着她,自己也想叫起来。潭很大,
差不多就是一个湖了。山里人没有湖的概念,就是洞庭湖他们也是叫着潭的。这石
堤也不知是哪一代人筑起来的,石堤上又筑起了祀司台,祈求风调雨顺多子多福。
吴峤突然在一根古怪的石柱跟前站住了,那石柱上有一个突起的像男根似的东西。
男根下面有个石槽,很隐秘的女性生殖器的图腾。地上的石板上,还刻满了许多男
女交媾的图腾,线条粗犷古拙。那男根动情地朝天上翘着,充满了属于生命最本能
的雄健与坚硬。身体的本能以强大的力量成为生命的召唤,震动了他,瞬间,他周
身都有了感觉。一种高涨的情绪突然来到了他身上。吴峤感到体内涌动出一种不可
遏止的力量,他拿眼去看若凡,若凡的脸红红的,若凡像是突然感觉到了正在逼近
的危险,她好像吓坏了,一脸天真、茫然而又手足无措的神情。吴峤抱住她时心里
其实一片空白,不知道一个人的心有多大的空白,才会充满那种原始野性的情欲。
那是吴峤生命中的第一次,也是若凡的第一次,他们先在潭边草丛里做,后来又滚
进了潭里。若凡开始还拼命抵抗,一到了那水潭,那白皙娇小的身体也似燃着一团
烈火了。他们就像两条鱼在透明的水里戏水。他可以感觉到她在自己手下起死回生,
她是真的活过来了。两个人从水里爬起来时,都像初生的婴儿一样红润鲜活。再去
看那水时,不知何时已洒落了一片片山茶花瓣。若凡还在伤心地哭,那种眼泪,像
一种慢慢涌上来的泉水,可那哭声里又隐含着一种奇怪的惊喜,那是种纯洁的发自
内心的快乐。她坐在草地上哭,光着身子,可以瞥见她一只娇小的乳房。草地上还
洒着她的血,星星点点的,草很绿,血很红。小恺那小子就是在这里种下的吧,他
也是这老龙潭的一个种啊。
吴峤后来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原始冲动了,是无意中的一瞥,让他突然看见了若
凡乳房下的那个刀口。她的皮肤既光亮又白皙,一个刀口长在那里,她的整个身体,
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裂开的味道。或许从那时起就铸就了他们必然的一生。在以后
的日子里,他和若凡每次做爱,手脚都放得很轻,若凡就像是一件精致的瓷器,一
不小心就碎了。他老这样想,她是个病人,她太脆弱了,她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若
凡怀上孩子后,开始他还不想要,要若凡去打掉。他跟若凡说什么,都没有商量的
余地,叫你去,你就得去。若凡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他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吴
峤只在若凡面前显得这么坚实有力充满了自信,因为她的生命都是他给予的。若凡
可以对抗自己的命运,却无力对抗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她原来在命运面前的坚强,
一到吴峤跟前,就变得软弱无力了。若凡这辈子只做了一件违反吴峤意愿的事,那
就是咬着牙把小恺生下来了。她撒了谎,说孩子不能打掉,打胎可能引起血崩。吴
峤学的是心外科,在妇产科方面是个呆子。他也不相信若凡会撒谎。事实上,就是
他知道若凡撒了谎,若凡也会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吴峤把她赶出家门,她也会在老
龙潭把孩子生下来。女人强大的母性本能,是唯一可以同男性对抗的东西。
眼看着若凡的肚子一天天大了,吴峤的每一根神经都是紧张的。他真担心这个
娇小的女人承受不了另一个生命带来的压力。孩子生下来了,是顺产,竟是一个一
生下来就有九斤半的大胖小子,使足了劲在护士手里蹬,两个手握成了小拳头愤怒
地哭。吴峤来了他才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吴峤好像也不太高兴,把护士叫到
一边叫她去给孩子仔细检查一下,尤其是心脏。
他说得很低,很严肃。那个护士抱着孩子去检查了回来,把一张心电图交给了
吴峤。吴峤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一直担心的并不是若凡的身体,而是担
心她会不会又生下一个天生心脏缺陷的孩子。小恺很争气,长到二十多岁,连喷嚏
似乎都没打过。他好像要以自己强劲有力的生长,让他这个近乎冷酷的父亲睁大眼
睛看看。吴峤还真的不大敢看他,尤其是近来,一个血气方刚的儿子,对于他这样
的一个老头,好像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威胁。
那个儿子,是若凡生命最后的支持,体弱多病的若凡,全赖了这个儿子才会一
天天地活下来。小恺飞走了,小恺不再需要她了,她活着就像没有任何意义了,于
是她就走了。是这样的,只要你仔细想一下,真的是这样的。
那天,在老龙潭,吴峤抱着那个黑纱裹着的小匣子,抱着若凡,在那道石堤上
坐了很久。吴峤老了,走不得那么远的山路了,他在石堤上不停地喘气。从梦城到
老龙潭,实在说不上多么遥远,也就大半天车程吧。到了镇上,再走十几里山路,
老龙潭就到了。可吴峤这一生就来过两次。好多次若凡都想让他陪自己回老龙潭来
走走,看看,吴峤一概委婉而巧妙地拒绝了。忙,太忙了。吴峤不光不愿回老龙潭,
连自己的老家也极少回去。吴峤虽说不是孤儿,可老家那个寨子,也像是被这个世
界遗弃了。说是个寨子,其实没几户人家。土地异常贫瘠,长不出多少庄稼,也长
不出多少人丁,人和庄稼一样,和那岩土里长出来的树一样,皆又瘦又小,歪歪扭
扭。他在城里待了几十年,只在父亲死时回去过一次。吴峤对若凡最残酷的拒绝,
是那乡村教师死时,他都没有陪她回去。若凡是一个人回去的,安葬了父亲,又一
个人回来了。她的眼圈红红的,见了他,却没有一点埋怨的神色,脸上还是带着那
种恬静的笑容。他也没有多少愧疚,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如果他去给老人送葬期
间,医院里突然来了急需要动手术的危重病人,怎么办?吴峤这辈子很少有良心不
安的时候,想起自己靠一把刀从死亡线上救下的那么多条性命,没有什么不安的。
他觉得他对得起这个世界。
在村人的指点下,吴峤找到了荒草中那个低矮的坟头,没有墓碑,再过一些年,
就没人知道这墓里埋着的是谁了。吴峤慢慢闭上眼睛,像是不敢面对这个坟头。他
感觉那个老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坚毅感觉。老人从梦城捡回一个
弃婴时还很年轻,还没结婚,他虽只是个乡村教师,可在乡下也算高人一等了,找
个女人是很容易的。可三年之后,若凡的病就彻底把他拖住了,他几乎把所有的钱、
一生最好的岁月,都花在了给若凡治病上。他早早地学会了怎样做一个父亲,可一
辈子都未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为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
弃婴付出一切,人世间有多少事情存在是无论如何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这也是他
的命。那所谓的命,吴峤多少有些明白了,它不是别的,它其实就是你自己生命中
隐藏得最深的一部分。它衍生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像吴峤身上瘙痒的症状,就
像若凡身上的病痛,无生有,有生一,一而再,再而三,如原子裂变一般,但最终
会生出个什么事端,你是无法预料的,不到时候你就不会明白,等到明白时一切都
已发生,都已注定。这就是命啊,人类的宿命。吴峤记得,在若凡生命垂危的时候,
他跟吴峤商量要把自己的心割给若凡。吴峤听得浑身发抖,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
不知怎么又蹿出了那么一个念头,到街上去撞汽车。然而一个人真的想死时,又是
那么不容易。生是宿命,死也是宿命。他没有被车撞死,反而被交警捉住了,开始
还以为他是个疯子,送进精神病院,他每一根神经都正常,后来就移交给了拘留所,
拘留了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听说女儿得救了,整个人突然一下子萎靡了。他的生
命突然变得没有任何动力了,没一点激情了。小恺出生后不久,他就死了,无疾而
终,死时刚满五十岁,五十而知天命,正是所谓的天命之年。
吴峤没找人帮忙,只借来一把锹,开始在那矮小的坟头边上挖一眼墓穴。埋这
样一个小匣子,是不必要太大的墓穴的。可吴峤一直在不停地挖,越挖越深,挖得
自己站在墓穴里,谁都看不见他了。他从这个墓穴里爬出来时,很费了一番工夫,
堆在墓穴四周的新土太松软了,他喘息着,挣扎着,想要抓住点儿什么,他不能没
有一点实在的感觉,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拉了他一把。很轻,似乎没有
多少力气。但他其实就差那么一点力气。那是一只冰冷的手,松开时,还捏了捏他
的手指头。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蓦地穿透手指化作一阵辛酸。吴峤爬起来后茫然
四顾,光天化日之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那个用黑纱裹着的匣子放在墓坑边上,黑
纱的一角被风吹开了,轻轻飘舞着。吴峤突然明白了,那是他牵了一辈子手的女人
哪。
一锹一锹的黄土,慢慢地把这世间曾经美丽的女子覆盖了,女人埋得很深,在
吴峤心里也埋得很深。和那个老人一样,很快就不会有人知道那黄土堆里埋的是谁。
吴峤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去那儿了,那将是两座无主的荒坟。但他们是不会孤独的,
两个命运紧密相连的人,终于又躺在一起了。吴峤想,属于他们的世界,一定非常
单纯。
回来时,吴峤又在老龙潭边上坐了一会儿。那些古老的石柱还在,那些交媾的
图腾还在。碧绿的潭水里,又洒了一瓣瓣鲜红的山茶花,几十年了,就像这花从来
没有飘走。吴峤突然想起他和若凡做爱的情景。他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已经
昂起了头。生命的感觉正在复苏。这已经是多年不曾有过的事情了。他再也控制不
住压抑的情绪,一把抱住自己痛哭起来。汹涌而出的眼泪,让他心里忽然舒畅无比。
梦城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除了他,现在连鬼影也没有一个了。若凡的离去仿
佛让他的一生都变得更不真实。他在自己的房子里,就像在一个陌生人家里。是的,
他还有个儿子,在大洋彼岸。那是比天还遥远的地方。他的这个儿子他知道,如果
他妈还在,他兴许还会回来。他妈一走,他就真的走了。他是不在乎吴峤这个爹的。
每次他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我妈呢?吴峤现在还没把若凡的死讯告诉儿子。
但他迟早会知道的。如果他知道了,如果他再也不回来,吴峤也想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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