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又是一天了。窗帘上又开始闪烁雨天奇怪的白光。吴峤还没一点儿睡意。即便
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睡了也像醒
着,醒了也像睡着。
他又用颤抖的眼睛去看墙上那幅照片。
那是儿子出国前照的一张全家福。开始是小照,洗了三张,一家三口一人一张。
这是否是一种不祥的预兆,预兆着一家三口从此各奔东西?吴峤不敢往深里想。吴
峤甚至对所有只有影子的东西有一种抵触情绪。照片永远只是照片,一个活生生的
人真的如此简单就可以复印吗?事实上吴峤也很少照相,除了各种证件和表格上必
须贴上的照片,他只和小雨照过一张婚纱照,后来和若凡结婚时,连婚纱照也没照。
小雨死之前他们已经打算结婚了。他还记得,照相师为了让他们显得般配一些,在
吴峤脚下垫上了几块砖,还叫小雨换上了平跟鞋,而真相则被雪白的曳地婚纱掩盖
住了。吴峤当时还不肯,你明明矮了一大截,却要装着和她一般高的样子,甚至比
她还高的样子,这不是哄自己吗?看了照相师那怪异的眼神,吴峤更加受不了,那
完全是一副大人哄小孩的神情,又完全是一种替小雨感到惋惜了的神情,好像一朵
鲜花真的插在牛粪上了。吴峤对别人眼神这种神经质的敏感,大概也来自他的矮小。
矮小的人,很容易向内发展。所以吴峤又是很自负的,越自卑的人,越是自负得要
命。
在和若凡结婚之前,吴峤就把他和小雨的那张婚纱照悄悄处理掉了。不是怕若
凡看见,是怕自己看见。吴峤现在又想把这张全家福也处理掉了,可一想到若凡忧
伤的眼神,他又有点下不了手。照片是若凡放大的,放得很大,几乎跟真人差不多
大小,装在镜框里。若凡把照片抱回来,就找了钉锤,在墙上开始钉钉子,一钉,
钉子就松动了。这房子有年头了,墙上的灰浆都糟透了。若凡一连钉了十几个地方,
终于钉上了一颗钉子,才把照片挂上去。这才多久,吴峤已经嗅到了钉子生锈的铁
腥味。如果把照片翻过来,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蜂巢,不,像比蜂巢更
小的蚂蚁洞。照片好像还有些歪了。那天若凡站在凳子上,问吴峤挂歪了没有。吴
峤撅着嘴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意思是没歪。可吴峤现在看着时,才发现照片向左
边偏,歪斜得令人吃惊。吴峤近来眼睛老是斜视,看什么都像是歪歪斜斜的。他也
无法确定是照片真的挂歪了,还是自己的眼睛歪了。
照片挂得很高,一个娇小的女人竟能把照片挂得那么高。她怕离地板太近了会
受潮。儿子站在中间,他和若凡一边站一个。若凡还是那么安静地笑着。吴峤神情
有些呆滞。只有儿子格外兴奋,他该兴奋的,他马上就要飞了。或许,若凡的爱对
他也太压抑太沉重,现在,他如释重负了。吴峤站起来,头顶也只挨着他们的脚尖。
一个人长久地看着时,吴峤会下意识地蹭着墙壁向上挪移,但他自己并不知道。他
心里只有一个意念,离他们挨得更近一点。但每次都是在离他们最近的那个距离上
摔下来,他到达不了他想要的那个高度。在摔下来的那一刻他异常清醒,他知道自
己正在坠落,摔在地上后又变得有点糊涂了,摔下来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毫
无关系的局外人,仰望着那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吴峤趴在地上,喘气,挣扎,每次都要挣扎好久才能重新坐起来。他感到自己
又像是一只从墙上摔下来的壁虎了。吴峤最近老是想到壁虎,他觉得自己真像一只
壁虎。这并非他突如其来的一个想法,自从这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壁虎就渐
渐多起来,它们已占满了他的脑子,当他保持一种固定的姿势长久地不动时,会有
壁虎爬到他身上来,甚至会钻到衣服里边趴在他的肚皮上。他还是站着不动。但慢
慢的他就嗅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这味道他很熟悉,那是血的味道。低下头看时,
脚底下已躺着几具小小的尸体,全是壁虎,他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只绿眼壁虎。
吴峤猛地打了个寒战,他感到了自己内心的疯狂。而伴随着这种疯狂的是日益
严重的幻觉。
吴峤这些天一直在努力消除自己的幻觉,他终于找到了一种非常有效的办法,
要想消除幻觉,就是面对一种更大的幻觉,比如说面对一面镜子。吴峤这辈子同样
很少照镜子,他好像一直生活在镜子照不到的盲区。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镜子了。
他把一个沙发垫子移到镜子跟前,人也随之坐下。他盘腿打坐的姿势显然已接近了
老僧入定的境界,这是一种很舒服的姿态,比躺在床上舒服多了。开始还能听见窗
外的嘈杂声,嘈杂声慢慢地消失,他渐渐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一具干瘦的空壳,
胸前那两排肋骨分外清晰,一根根骨头像是剔尽了血肉,仿佛解剖学书籍中的某幅
发黄的插图。那真的是我吗?吴峤猛地打了个冷战,幻觉彻底消失了。他知道这个
人就是自己,一个一生都在拯救别人的人,一生都在延长别人生命的人,只在此时
才清醒地感觉到,他自己才是最强烈地期待救赎的人。
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它是必然会响的。寂静之中,电话铃声异常地清晰。他
知道这不是幻觉,他把听筒牢牢地抓在手里。接着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恺!他急切地喊。
但从另一端传来的却是王传会的声音,他那位当了副院长的弟子。王传会笑了
一声,说,老板,是我。王传会叫他老板,几乎所有的研究生都把自己的导师称作
老板。吴峤说,别叫我老板,你都成了我的老板了。王传会又笑了一声,还是叫他
老板。他问,老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吴峤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他
还真的一时想不起来了。这小子莫不是在测验他的智力吧,看他的神经是不是还正
常?而他也很配合王传会的测验,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月份牌,把一个日子准确地
告诉他,竭力表明自己的神经还很正常。王传会说,今天是您的生日啊,您忘了?
吴峤蓦地一阵感动,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生的了。以前,每次都
是若凡先想起来,甚至根本就没想,到了这天,桌上必然就会摆上生日蛋糕,插上
蜡烛,搞得挺隆重的。若凡很贤惠,有时还会把他带的研究生一起叫过来,打打牙
祭。王传会自然没少来过。吴峤其实并不在乎什么生日不生日的,若凡叫他吹蜡烛,
许愿,他总觉得有点矫情。他讨厌一切仪式化了的东西。现在若凡走了,如果不是
王传会这个弟子提醒,他是根本不会想起自己所谓的生日的。吴峤真的很感动,这
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生的,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孤独了。要说,
他对王传会这个关门弟子是有些看法的,这小子太聪明了,手术刀外的功夫一点也
不用教,无师自通,后生可畏,真是一代比一代强了,不是刀下功夫强了,是越来
越世故了,越来越会保护自己了,钻营的本事越来越大了。吴峤是极力反对王传会
去当那个副院长的,你一个大夫,是不是个好大夫,永远只能靠医术来证明自己,
不看你当了多大的官,也不看你是个教授是个博导,可现在一戴上红帽子,黑帽子
白帽子全有了,走的是捷径,也难怪教授、博导里尽是水货。这也是吴峤早早退休
的原因,他不想和那些水货搞在一起,眼不见为净。但他这个弟子他不能不管,徒
弟不中用,人家也是要骂师傅的。
吴峤在家里等着王传会,他说他马上就开车过来。吴峤琢磨着弄几个菜。他听
见那边水池里搅水花的声音,便走了过去。那几条黑鱼还养在水池里,脊背乌亮地
露出水面。他低头看了一阵,眼里竟有了少许的生机。
只一小会儿,王传会就过来了,挺高的个子,很有那么一股成功人士的气派,
还挺帅。只是稍微发了点儿福。进门时还下意识地低了下头,其实不低头他的头也
不会碰在门楣上。可他就是要这么低一下,好像吴峤个子比人矮了一截,门也要比
人家矮一截。吴峤心里又忿然起来。更忿然的是,这小子不肯留下来吃饭,却要拉
他上饭店里去。吴峤的倔劲儿又犯了,说,几天不见长出息了不是?当官了不是?
以前你可没有少在这家里蹭饭。王传会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只管笑眯眯地劝他像哄
小孩。吴峤一句话,不去!王传会不笑了,一脸严肃又变成一脸悲伤,颤声说,以
前师母在,现在……
王传会突然顿住了。吴峤也半天不吭声,扶着门框低头站着。他终于还是动摇
了,颤声说,走吧。
车开进梦城唯一的五星级宾馆:蓝岛。一个豪华包厢里,已有两个人先等在那
里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见吴峤,马上迎了上来,又谦和地弯下腰,叫
一声吴教授,就把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吴峤一时呆立不动,狐疑地看了王传会一眼。
王传会连忙介绍,吴峤的耳朵有点背,只听见这人是一家什么大公司的老总,另外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不用说,就是老总的女儿了。吴峤也没有仔细看,他对异
性也是一直不敢多看的,年轻时是这样,老了,就更是这样了。
这一顿饭吃了八千多块,是老总埋单。也不知是些什么龙肝凤舌,吴峤吃得没
滋没味,酒是一口没喝。他感到有些不对头。果然,那位老总跟他告辞时又一次紧
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到手里多了什么。那只手离开后,吴峤看见手里卧了个
大信封,厚厚的一叠。王传会凑近他,压低了嗓门儿说,这姑娘和师母年轻时害的
是一样的病,她父亲想请您做这个手术。吴峤低头看着,感到血在手上滴,一双手
几次沉下去又几次浮起来。一颗心到底有多重?他捧着小雨的那颗心时,那心还烫
手,还在他手心里勃勃地跳跃。他的心现在又像刀割一般地疼痛起来,心也能用钱
买到吗?
他这样问的时候眼泪就糊里糊涂地掉下来了。他声音其实很小,王传会好像听
见了。王传会一脸愧色,低着头不敢吭声。吴峤恍恍惚惚地朝那位老总走过去时,
感到脸的一侧有很亮的东西,那个小姑娘正怯怯地看着他,眼睛大而悲伤。雨早已
停了,每一片树叶都被雨水洗得干净明亮,停落在枝头上,恍如一只只蝴蝶。小姑
娘就站在一棵树下,一只手轻轻地拎着裙子的一角。他看到了十分陌生的阳光。他
觉得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过阳光了,阳光沿着小姑娘裙子的斜边,攀上
她已发育得十分饱满的胸脯,自有一种迷人的风韵。他瞪大眼睛看着,慢慢地走了
过去,那感觉就像由一个极疲劳的梦中竭力返回,但同时又觉得特别清醒。只是,
他一时想不起,眼前出现的是小雨,还是若凡?
吴峤把一只手伸过去时,那姑娘吃惊地嫣然一笑。她歪了歪脑袋,调皮地看着
他。他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额头是冰凉的。他又摸了一下她的脉,他摸了好久才摸
到她的脉。疼吗?他问。他这样问的时候,感到几十年前的力气又缓慢地回到了那
只手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