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永志一张口就是这段,不知听了多少回,我才把戏词听出来了。我想,戏词
安我身上倒合适,我是多么苦命啊!
吃完早饭,我就扛起锄头出门去了。李永志仍在唱,即便不下地,我也不能在
家里待了。经过客厅时,见李永志站在窗前,面朝了窗外,肩膀随了一个长长的拖
腔有些抽搐。我不能分辨他是真的在哭还是拖腔闹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他
要回过头时,我急忙开门走了出去。
肩上这把锄头,也是和小地桌一样放在床底下的,它长把短身,玲珑轻巧,是
我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锄刃磨得几乎都快如镰刀了。放在床底下的还有铁锨、三
齿什么的。这些东西他们也曾要扔掉,说我承包的那七分地给别人种算了,这房子
没地下室,往哪儿搁呀?我说,有我待的地儿就有它们待的地儿。其实,我觉得阳
台上是放这些东西的最好的地儿了,可李永志要在那里放圆桌、藤椅,我只好就把
它们委屈到床底下了。我对它们说,你们是粗人,粗人是不能上台面的。可我又对
李永志说,它们是宝贝,没有它们就没有你的今天。
我的言外之意,自是指他上大学那几年,我全凭了它们挣工分在家养活他。李
永志倒也没否认,他有些软弱地说,那就挂到阳台的墙上去吧。
我没有挂。我很想让他的软弱继续下去,只要不挂,他就会欠我一份什么。再
说,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也想在藤椅上坐一坐,坐在藤椅上的时候,我也不想抬眼
看见一堆粗笨的农具。
我提了锄头,走出楼房,走出村子,向村外的菜地走去。
我常常为自个儿的这种日子有些疑惑,住着城市人一样的楼房,下楼却扛了锄
头;丈夫装了一肚子的学问,自个儿却大字不识一个;女儿每天骑了摩托车来来去
去的,自个儿却连自行车都没敢碰过……
时而会遇到和我一样扛了农具下地的人,我便想他家的农具也不知放在哪儿。
但我能肯定,谁家的农具也不会像我家一样放在床底下的。这么想着我便有些泪眼
模糊。我把泪水抹在锄把上,一次又一次的,锄把被抹得都亮起来了。
一走出村子,就闻见地里的味道了,也听见地里的声音了。不常下地的人,是
不懂这味道和声音的,别看李永志满肚子的学问,他也不懂,他只会说,什么什么
绿了,什么什么黄了,什么什么红了。像茄子什么味道,黄瓜什么味道,西红柿掉
在地上什么声音,地下的萝卜是怎么拱裂地皮的,他一概不知。菜地对他就像个没
有来往的邻居,熟悉得很,也陌生得很。而菜地对我,却是一片树林子,我便是林
子里的鸟儿,林子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声虫叫,跟我都是亲的。
我种的七分地,临着一条田中的小路,小路上孤单单的一棵垂柳,正长在我的
地边上。每回来地里,我都要靠了垂柳坐一会儿。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善解人意地
抚摸着我。
从这边望出去,地的那头有一排溜儿低矮的房屋,房前时而有女人、孩子在走
动。那是租种菜地的外地人自个儿盖起来的。我曾去看过,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
具,吃饭拿砖头当饭桌,睡觉拿稻草当炕被,穿的衣服全是脏兮兮的深颜色,好像
一辈子都没洗过。可房子里的女人笑容满面地迎接我,说不了几句话就能哈哈地笑
一阵。我猜她在这房子里一定是如意的,如意的女人住哪儿都会笑的。
如今村里的地大多租给了外地人,本村种地的人是愈来愈少了。我想我这七分
地,是到死都不会租出去的,没了它,我这只鸟该在哪里落脚呢?
在这七分地里,我种了青椒、茄子、黄瓜、豆角、香菜、生菜、土豆、西红柿
等等,每个畦子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棵杂草。今儿锄头是用不上的了,我早知道。
但就像一个小学生的书包,没有功课做也是要背在身上的。
地边上的几个畦子种了茄子,茄棵子长得很旺,深绿色的枝叶散发出浓郁的青
涩的味道。棵子上已隐约可见刚刚结上的拇指大的茄子。不过,有的棵子主干与枝
干之间生出了疯杈,主尖也蹿得老高,这些一会儿都要把它们掐掉,不然茄子可就
难长大了。
看着茄棵子,我忽然觉得自个儿就仿佛那拇指大的茄子,对自个儿的事做不得
一点主,假如没人把疯杈、主尖掐掉,就注定要成废物了。可是,谁是那疯杈?谁
又是那掐疯杈的人呢?莫非,还可能时光倒流,退回到自个儿能当家做主的年代吗?
我知道我又在胡思乱想了,这种想不会有一点结果,但它就像发酵的面起子,
一遇机会就要酸上一回,挡也挡不住。
我想起李永志退休后也曾来过地里,他说要帮帮我。我很高兴,想想俩人一起
在地里干活儿,总比一起坐在阳台上要自在得多。可是,地里的活儿他总想指导我,
总是说书上如何如何说的,好像一个不看书的人就种不了菜似的。我不甘心,就挑
他的毛病,他前面锄草,我后面就再锄一遍,他前面扒畦子,我后面就再扒一遍。
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他终于再不肯到地里来了。这让我真是痛快,但也真是伤心,
不明白自个儿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气走。我甚至还不管不顾地质问他,你干吗要来?
我去过你的阳台去过你的书房吗?
有时想想,自个儿是不是太过分了?可要是依了他,这菜地不也成了阳台成了
书房了吗?我想我不能一退再退了,平房搬楼房的事我挡不了,菜地变“阳台”变
“书房”我是一定要挡的,我要记住,菜地是我的,是我自个儿的,不属于他们任
何人。
我知道我种的这些菜们,远不如市场上的好看,可就像养孩子一样,好歹也是
自个儿的,丑也觉得亲。有一回把几根又细又弯的黄瓜拿回家,李永志不放过地说,
看看,要听了我的就不会长成这样子。我说,长成什么样我也不嫌。李永志说,可
我嫌。李小星也跟了说,我也嫌。我不由地抬手就打了李小星一个嘴巴。李小星跑
回房间哇哇大哭。我也哭了。李永志谁也没哄,一个人跑到阳台上唱“耳边厢”去
了。
我猜,他们要我把地给别人种,大约也是把我看死了,觉得我注定种不出什么
名堂了。可他们不懂,名堂不名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种它。只要种着,茄子
小不小黄瓜弯不弯我就顾不得了。其实,我也挺恨自个儿,生产队集体劳动那会儿,
我总是最好的,到这会儿,咋就成了最差的了?
我坐在地头上,想的时间大约是太长了,就听那边的西红柿地里有噗、噗的声
音。我明白这是西红柿们等得不耐烦了,要我快些去照看它们呢。
沿着中间的一条垄沟往里走,两边高的矮的,红的绿的,清香的刺鼻的,平淡
的惹眼的,一股脑地簇拥着我。我就像在接受着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我看到,架上的豆角们挨在一起,你碰我我碰你的,打着欢迎的拍子;一根根
的黄瓜从叶子后面钻出来,抢着要我看见;纤细的香菜们挤在一起,摇头摆尾地向
我打招呼;原本安静的青椒棵子此时也有些闹腾,趁着一股风呼呼涌涌地往我身边
挤,其中一棵还绊住了我的一条腿。我不住地走着,不住地被绊得停下来。忽然,
刺啦一声,不知被谁拽了一下,衣袖还被扯开了口子,正有些恼火,却见是竹竿搭
起的西红柿架,还有两个红亮亮的西红柿躺在架下。我便明白,是它们在对我作提
醒呢。
我一手一个地捡起它们,用衣襟擦拭着它们身上的泥土。我的衣襟经常带有菜
们的泥土,为此李小星多次指责我不讲卫生。我说,你不懂,卫生是卫生,亲是亲,
两码事。李小星就更不懂地说,什么亲不亲的,谁跟谁亲呀?
不远处有个正在浇地的女人,扛了铁锨,在她的菜地里走来走去。她喜欢读书,
因为读书向往城市,因为向往城市而嫁到了城里,最近退休了,就又回来种地了。
她的菜种得也不好,可村里许多人都羡慕她,说,看人家闲在的,种起菜来了。人
们对我,就没一个人这么说,就像不同人家的两个孩子,富人家的孩子,人们就可
劲地夸。
女人的不远处是一片果树,果树下有个撅了屁股锄草的男人,这男人干过数不
清的行当,木匠、瓦匠、糊裱匠、修鞋匠、菜贩子……可没一样干成过。如今,他
又开始种果树了。据说他是最不屑种菜的,因为生产队那会儿他当过蔬菜技术员,
干腻了。也许这辈子他最有希望干好的就是种菜了,可他偏偏不干。人们对他是愈
来愈耷拉眼皮了,都说他这样的人,种果树也一准儿成不了。唉,人们就是这样的
势利。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也正看着我,刺得我立刻把眼睛眯起来了。但这也让
我喜欢,至少它不会对我耷拉下眼皮。太阳下是一片灰白的云彩,云彩下面是一片
楼房和几根烟囱,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很快就升到云彩里去了。我知道那楼房和烟
囱就是李小星所在的工厂,因为那个工厂的存在,李小星才可以不必下地,才可以
每月拿到一千多元,才可以不屑自个儿的不识字的亲妈。此刻,我不愿去想李小星,
倒更关心天上的太阳,我想要是那片云彩愈来愈多,愈来愈黑,把太阳挡住了可咋
办?
接着,我开始为喜欢喝水的黄瓜浇水。我发现,从机井里抽出的水量是愈来愈
小了,流到我的垄沟里,只剩了浅浅的一个沟底。谁都知道,这些年工厂建得多,
喝的水也多,比蔬菜喝的水多多了,听说,多少年之后,人喝水都难了呢。可是,
没有一家工厂因为水少了就停建或者少喝一点。建工厂的那些人,一准儿比李永志
还有知识吧,却还不如我一个不识字的人呢,我给菜们喝水的时候,都能约束自个
儿,只要湿遍了地皮,就再不会多给一点。我跟菜们亲,跟水们也一样亲。
水流得是太慢了,这边浇着黄瓜,我那边就去掰茄棵上的疯杈和主尖,掰完了,
又去摘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回来再看,黄瓜地湿了一半还不到。我抬起头,见太
阳都快到头顶上了。我想自个儿不回也得回了,该做午饭了,不回去,李永志和李
小星又要进厨房去了。想到他们进厨房,我心里不由得就一阵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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