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外是三个人,领头的自然是那个老板。后面跟着的两个看着眼生,想来就是
他的伙计。灵芝连忙把门打开,回头朝老杠叫道:“装窗的师傅来了。”老杠在沙
发里欠了欠身子,道:“就这三个?”
“下头还有俩。”老板说。
老杠笑了笑:“进来坐吧。”
三个人没在沙发那里坐,只围着坐到了餐桌前。灵芝从冰箱里取出三罐健力宝。
劳力人是不喝茶的,这大夏天,前些日子的雨气还没干透,太阳一晒,整个地面儿
热得像蒸锅,人站一会儿就成了香菇鲜肉包,谁还喝热茶?那还不够急人的。只有
在空调房里的没事儿人才喝热茶呢。他们素常喝的都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过,今
天这日子,给人家喝白开水是太寒酸了。灵芝看了看手里的健力宝。一听健力宝在
他们的米线店里卖三块钱,想喝也是得挑日子的呢。
灵芝把健力宝一一放到他们手边,他们都没有动,也没有看。老板从裤袋子里
摸出一盒烟,给两个伙计各散了一支。灵芝留神一看,是“散花”。她走到客厅,
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取出一盒“红旗渠”。“散花”两块五一盒,是劳力人的
家常烟。“红旗渠”五块钱一盒,对他们这些装窗的人来说,就是很郑重的待客烟
了。
“烟我这儿有。”老板说。
“你有是你的。”灵芝说。
老板就接了烟,打开,又散给两个伙计各一支。他们正好把那支“散花”抽完,
就继续接着抽“红旗渠”。灵芝瞄了一眼,三罐健力宝也已经被打开了,就在她去
拿烟的工夫。
这个老板灵芝已经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去他的店里订货看样式,第二次是他来
家里量窗户尺寸。都穿着汗褂子大裤头,很不周正。今天他虽然仍是黧黑的脸色,
乱糟糟的头发,却显然要齐整一些:深蓝色的T 恤衫束在深灰色的裤子里,黑皮鞋
的鞋面还挺干净,鞋边儿上却还沾着些黄泥,跷起来的那只右脚底,黄泥则厚得像
张烙馍。两个伙计仿佛在店里见过,都不知道年纪,只能说一个小,一个更小。更
小的那个要瘦一些,矮一些,眼睛倒是大大的,更显出几分稚气和单薄,如一只没
长好的小山芋。小的那个相比之下要高一些,壮一些,眼睛小小的,穿着一件黑色
的圆领汗衫,胸前却印着一个大大的白蜘蛛。他的头发是橘黄色的,和棕黄的皮肤
连在一起,如一只坚实的土豆。
“你们的人齐了没有?”抽完了两支“红旗渠”,老板问。
“说话间就到。”老杠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走了过来,问灵芝:“楼上打招呼
了吗?”
“打了。”灵芝说。
“楼上那家也装了吧?”老板说。
“装了。”灵芝道,“你装的?”
“那还能有谁?”老板得意道,又把脸转向老杠:“这个小区我装了不知道有
多少家了,你们怎么今天才装?”
“要我说,一辈子不装才好。搭眼一看都是鸟笼子,自己也是笼子里一只鸟,
有啥意思。”老杠说,“女人家心眼儿小,一心要装,就装了。省得她唠叨。其实
装这有啥用,该丢还得丢,该偷还得偷。”
“咦,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板笑道,“钱花到哪儿哪儿好。多一层衣裳多一
层皮。就说是个鸟笼子,哪个鸟儿不想有只笼?多少鸟想要有笼还在做梦呢。你这
笼可金贵着呢。”
老杠笑了。灵芝在一边也悄悄地笑了。她心想,到底是生意人的嘴巴。
灵芝来到窗户边,把窗帘挨个儿系起来。系得高高的,短短的,省得待会儿忙
起来的时候被这些汗津津的肩膀蹭来蹭去。在阳台上系窗帘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
眼,看见树荫下坐着两个人,一女一男。女的灵芝认得,就是防盗窗店的老板娘。
男的自然也是一个伙计。老板娘好像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伙计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像土豆一样的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她来到了阳台上,他没有和灵芝
说话,只是探出身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窗户,一副事事操心的样子。
“多大了你?”问着他,她声音轻柔,自己都觉出自己的慈祥。
“21. ”
“哪儿人?”
“信阳新县。”土豆不看灵芝,只在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骄矜,“许世友的
老家,将军县。”
“干这个几年了?”
“三年。”土豆说,“原来在西区干。来这儿有半年了。”
“怎么换了地方?这儿工资高?”
“工资都差不多。”土豆说,“那边出事了。”明明没有刮风,发丛却穿过一
阵清凉。灵芝无语,转身离开了。
起先是老杠让装防盗窗的。那是三年前,房子还是新房。他们的米线店已经开
了两年,老杠原来的装修生意也把那些欠人的和人欠的账尾巴结算得差不多了,而
一些不错的关系还在:窗帘店的,灯具店的,装整体橱柜的,装暖气片的……内行
不哄内行,给他们供的都是价廉物美的货。其中也有一家做防盗窗的,老杠就和灵
芝商量,说趁势把防盗窗装了,灵芝却死活不肯,说整个小区都没几家装的,太扎
眼,也太难看:“总共七层,咱在五楼,上有戴帽儿的,下有垫底儿的,怕什么?
这么高的墙,墙外贴着这么光溜的瓷砖,那小偷们就不怕摔死?何况人家就知道你
有钱,就专来偷你?要偷的话,也不一定打窗户进,撬门别锁都是路数,防也防不
过来的。本来住在这城里眼界就不宽敞,再装上这个,就是给自己的眼里钉栅栏,
没罪找罪受。”
一晃快四年过去,风吹雨淋霜打日晒,新房子眼看就成了旧房,小区里装防盗
窗的家户越来越多。灵芝想装防盗窗的心思也越来越重:当初大家伙儿都不装,也
就算了。现在人家都装了,只自家不装,不是净等着请人偷吗?前些天下雨,隔壁
小区里连着发生了两起被盗案,小偷们都是顺着别人的防盗窗栏爬进了没窗的人家。
没事的时候,灵芝从自家窗户探头往外看,看见楼下楼上家家户户黑糊糊的防盗窗
如同一只只巨大的钢耙,每一根耙齿好像都朝着自己家戳来,她的心就被耙出了一
排排黑糊糊的洞,越来越没有了底儿。一开春就开始催着老杠装防盗窗,老杠诧异
道:“你不是说眼里钉栅栏是没罪找罪受吗?”灵芝叹口气,道:“我虽是不想找
罪受,却也怕罪找我受。一到夜里就不敢开窗户,闷在屋里呼剩气。热天开空调还
说得过去,要是凉快天,连个利落风都不敢吹,做梦梦见的都是贼。”
“要是听我的话,早装了多好。熟人都在,价又便宜东西又实诚,现在都是生
茬子,花了钱也不一定买了如意。”老杠说。
“谁有前后眼,能看一万年?”灵芝没了好气,“你爱装不装,又不是我一个
人的家。”
有时候夫妻就是奇怪,别了嘴的同时,也就是通了气儿。说装就装。第二天,
灵芝跟着老杠探访了几个店,定下了这家。这家店也在皇家庵,离他们的米线店不
过半里地,一见就知道是熟面孔,进了门,也不让茶,三言两语说妥了样式,最后
定的是材质。老板说最好的材质是不锈钢的,其次就是国标十四眼。灵芝问什么是
国标,老杠说就是国家标准。灵芝又问什么是十四眼,老杠说十四眼就是钢筋直径
是十四毫米,老板说十四眼的价码是八十块钱一平方米。
“钢筋不是论长短粗细卖,论的是平方?”灵芝惊奇。
老板笑了,一屋子人都笑了。
“也论长短粗细,也论平方。”老板说。
“论平方就不合理,那栏杆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又没货,还能算钱?”
“话不能这么说,一碗烩面里面条才有几根,你能只算面条钱不算汤钱?”墙
角的老板娘慢悠悠地说。
老杠有些扛不住,拽了拽灵芝:“你就别说话了,说多少话丢多少人。”
灵芝噤了声,眼角瞥了瞥那个老板娘。胖胖的,穿着件黑地儿泛玫红大花的丝
质衣衫,腹部的肉一棱一棱地鼓涌出来,眼线黑黑的,正翻着一个破了边儿的本子,
不用说那也是个账本。刚才灵芝给她交了一千块钱订金,她就从这个本子上撕了一
页给她打了个收条。她的胸前斜挎了个黑色小包,灵芝知道,那就是这个店的钱柜
子。她在自家的米线店里,也挎着这么一个包。人在包在,什么时候不在自家的床
上睡,什么时候这包就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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