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把情况告诉了老杠。
老杠叫来了老板,老板笑笑:“进不去个人。没关系。”
“胖的进不去,瘦的还进不去?”
“那再给你加一根。”老板像伟人一样很气派地挥了挥手,“放心吧。到最后
都给你们拾掇好。”
灵芝还想说那块三角铁,老杠使了个眼色,等老板走了,才斥责道:“东西少
是不能少的,多一点儿怕什么?”
北面两个小卧室的窗户因为小巧,装得格外顺利。厨房和卫生间的七字窗稍微
费了些事,也还没有出乎意料。不过装完了这一扇,也就到了中午时分,该吃饭了。
灵芝的意思,是让老杠把三个伙计请到店里去吃,店里什么都有,灵芝下厨去做就
是了。被老杠一口驳回:“平日里人家是咱雇的伙计,在店里吃是情理之中的。今
天人家是帮忙的朋友,再去现做现吃就小气了。破上个百八十块,这点儿面子也还
买得起。”
“那,你们自在喝酒,我和孩子就不去了。”
“也好。家里留个人更放心些。”
“你看,是不是把那帮人也喊一喊,一起吃一顿?”灵芝犹豫着,“也多花不
了几个钱。共事一场,都好看些。”
“不中。”老杠又是一口驳回,“你怎么做事情这么颠倒啊。咱是主家不假,
咱也还是买家呢。买家没有卖家精,卖家没有买家横。这是该咱横的时候。他们挣
咱的钱,哪有咱请他们的理?”顿一顿,“再说人家家里没有饭?”又顿一顿,
“那个飘窗他们做得尺寸不够,还得趁中午时分去焊呢。”
算起来,老杠和灵芝来到郑州闯荡已经十二年了。弟兄三个,老杠是长子,家
里穷得叮叮当当响,除了三间上房就是两间东厢房,那是结婚专用房。老杠结完婚,
该老二结了,老杠和灵芝就没了地方可去。两人商量了商量,找了个地方把几件嫁
妆一堆,就来到了郑州打工。灵芝在银基服装城卖过衣服,在陈寨花卉市场打理过
鲜花,在速冻食品厂包过饺子。老杠在科技市场搬过电脑,在餐厅后厨拽过烩面,
给装修队当过小工,还干过几天黑出租:每到黄昏七点接人家的夜车,一晚上给车
主交五十块钱。赚了六十落十块,赚了七十落二十。两人下了力气攒了心劲儿,却
是这边流水挣,那边流水花,存不下几个钱。最后狠了狠,决定自己当老板。“人
家当白领的当白领,当蓝领的当蓝领,当金领的当金领,当银领的当银领,咱就给
自己当黑领了。”老杠说。
末了两人在皇家庵这里扎了下来。皇家庵是市中心有名的都市村庄,附近有七
八所高中和大学,生意好做。他们瞅准了,决定卖土豆粉。都市村庄就有这点儿好
处,只要把房租交齐了,其他卫生费城建费各种各样的费都不用他们操心,自有房
东替他们打理。而据房东讲,他们也是什么都不交的。自有村委会出面替他们和大
小衙门应酬。——既然是乡村,哪怕是在郑州这样的大城市,也还是有一些乡村的
风气和习俗。这风气和习俗是村外的人不能理解的,也不敢招惹的。要是招惹了他
们,他们可是什么泼皮无赖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因此什么颜色的大檐帽进了这皇
家庵,是都要小心三分的。
最初的门面只是半间,是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搭起来的。渐渐地有了资本,他们
就租了一整间,现在已经成了两间。老客户越来越多,菜式也越来越齐整,日子就
慢慢好过起来。正好附近开发了这个小区,钱一凑手,他们付了个首期,买下了这
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买房子能带户口,一家三口就把户口也迁了过来。回老家迁户
口的时候,老杠特意买了两条“红旗渠”。人人见了都说:“老杠,中,成郑州人
了。灵芝也中,跟着老杠享福,成了郑州媳妇了。”他们当着人不好意思说什么,
晚上,两口子躺在被窝里,老杠就拧着牙说:“他妈的,老子就是郑州人了!”
“没了户口就没了地,以后可回不去了。”灵芝说。
“人就是一棵庄稼,活在哪儿,哪儿就是地。”老杠说着翻上灵芝的身,“当
下,你就是我的地。”
这话俏皮,灵芝不由得笑了:“在哪儿听的?”
“一个吃饭的学生说的。听他们说话,溅出来的唾沫星子都是学问。”
房子买得近,离店面不过十分钟的路,也是想照顾生意。越在这儿住得久,越
觉出来皇家庵的好处。常听过路的人说这里乱,灵芝就有些恍然。她倒真不觉得这
里有多乱。人杂是杂的,乱却不乱。一切其实都是有规矩的。学生虽多,都不是上
一天两天学,因此不乱。店家也不是只想做一天两天生意,因此也不乱。铁打的营
盘流水的兵,学生们看自己的学校是营盘,老板们看自己的店面是营盘,来来往往
的居家住户看自己的小区是营盘。看来看去就知道,虽然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营盘
和自己的兵,却总有些东西是不乱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