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朴光子醒来时又是一天的黄昏了。
朴光子躺在一铺垫了床破棉絮的土炕上,在她的头顶上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灯
火如豆,火苗忽闪着。
朴光子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穿土布褂子的男人,闷头抽着
旱烟。朴光子想坐起来,却被那男人用手按住了,男人说你歇着吧,只有歇过乏来
才有精神。
朴光子便又躺了一会儿。
男人抽完烟,起身给她端来一碗粥。朴光子真的是饿了,她直起腰身便接过了
粥碗,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是裸着身子躺在破棉絮里的,她便羞愧地又趴在了炕上。
男人背过身子去说,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时,你浑身湿漉漉的,人事不省。就
背你回家来,帮你脱了衣服放被里暖和一下,我、我啥也没做。
朴光子笑了一下,开始喝粥。朴光子一连喝了三碗,她还是头一遭喝这种红颜
色的高粱米粥,粥里竟有种焦煳的香味儿,淡淡的。
喝完粥,男人给她找来一套女人的衣服,叫她穿上。男人说这是他媳妇留下来
的,衣服是那种粗麻布的,穿在朴光子身上显得肥了一点,前襟上打了几块补丁。
朴光子用生硬的汉话问男人,你媳妇去哪里了?
男人低了头说,被日本人杀了。
朴光子看到男人的眼中有种火苗样的东西,像要一下子燃烧起来。
她便拉住了男人的手,在炕上跪下来。
男人粗了嗓门说,我知道你是从要塞里跑出来的,是不是?那些个小日本已被
苏联红军包围了,昨个打了一夜呢,火光映红了半个天。
朴光子就问那男人,要塞攻破了吗?
男人说,还没呢。小日本修得结实着呢,听说只攻破了两个隘口。但苏联红军
不攻破是不会撤走的,要塞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男人说话时有牙齿相碰的响声。
朴光子说,大哥,让我在你家住几天吧,我是朝鲜人,是被那些畜生抓来的。
男人说,家里没多少粮食了,怕亏了你。
朴光子泪流满面地说,你吃啥我就跟着吃啥。
男人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后来,朴光子才知遣救她的男人叫张茂财,43岁,是勾玉山脚下团山子村的羊
倌,媳妇因长得好看被日本国境守备队抓去,摧残而死,有个女儿14岁,被张茂财
送到了牡丹江她姨家躲藏起来。
朴光子从东宁要塞的石门子慰安所逃出来的那天夜晚是1945年8 月7 日,也就
是昭和二十年的夏月。她和井美分手后跌跌撞撞地翻过了勾玉山的主峰,在蹚乌蛇
沟河时被张茂财所救。从那天夜里开始,苏联红军将东宁要塞整整围困了19天,其
间,不时有瓢泼大雨和苏军的密集炮火。
朴光子是在被张茂财搭救后的第19天夜里,爬进男人的被窝的,张茂财用一双
瑟瑟抖着的手搂住朴光子那细腻光滑的身体时,他发现朴光子脸上有两行热泪。朴
光子抱着张茂财的身子说,我想留下来。
这天,出去给东家放羊回来的张茂财将两个白面馒头塞到朴光子手上说,日本
关东军投降了。
朴光子的眼里便有了种极其热烈的欣喜。
几天后,张茂财和村里的一些男人去了日军要塞,捡了很多布匹和食品回来。
张茂财说他们先后去了勋山和扶桑台等地,看到的是遍野的日军尸体和丢弃的武器。
张茂财说在石门子左边一个被炸开的山洞里还有十几具裸了身子的女人的尸体,那
些女人死得很惨,身上和头部都中了枪弹。张茂财说他们还想到眼镜山和公主坟去
看看,却被再一次回来打扫战场的苏军赶散了。
朴光子想张茂财说的那些女人,一定是和自己朝夕在一起受辱的那些慰安妇们,
也包括井美,她们最终还是被杀害了。
朴光子的眼泪扑簌簌地就落了下来。
朴光子记住了那天是她和中国男人张茂财成亲的日子,也就是昭和二十年的苦
夏。
一年后,她随丈夫张茂财举家搬到了绥芬河辖内绥阳北的土台子村,投了张茂
财的叔叔处,因为勾玉山以西的大片田地都被日军的化学细菌和炮火毁成焦土,为
了生存他们才选择了背井离乡。
在土台子村她意外地发现了另一个和她一起当慰安妇的朝鲜族女人,也是和当
地的一个中国男人过上了,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叫啥,却很亲近地抱在了一起。
后来,朴光子还帮中国军队去指认了坐落在胜共山日军的几个埋藏很隐秘的弹
药库,那都是那个日军中尉简木带她和井美在要塞里散步时说起过她暗中记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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