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仙北先生又回到他的躺椅上了。
躺椅与先生关系之密切不是常人能想到的。有时候,仿佛间他觉得这躺椅不是
一把椅子,而是个有血有肉的精灵。甚至于有一天,他心中竟然冒出“儿亲女亲不
如躺椅亲”的荒诞不经之句,连他自己都为之汗颜。好在屋子里没有人,更何况他
并没有出声,反正是心里自说自话,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把躺椅比作儿女,简直
是匪夷所思令人捉摸不透。不过,以当今提倡的“理解万岁”的标准来衡量,就可
以宽容地理解为:这把老躺椅在老先生心目中的分量是多么地重。
实事求是地说,这把躺椅极其普通根本值不了几个钱:一般的杂木头加上篾席
编成,看不出丝毫的贵重。就这么把破椅子吧,您给一百万试试,张老先生肯定不
卖!
这其中当然有外人不得而知的原因。您瞧瞧当年女主人的良苦用心就知道了:
她把旧床单因陋就简地缝了个可钉可铆的小薄褥子,两头紧紧固定在椅架子上。如
此一来,既加大了椅子承受重量的力度,又延长了椅子的寿命;坐在上面的人也特
舒服,比坐沙发强多了。除此之外,为了搁先生的茶杯和先生的书籍,女主人还成
龙配套地在躺椅旁摆放了一个黄色的小茶几,也因此,虽历经十数年,这把躺椅还
能摇摇晃晃地陪伴着它年迈的男主人。说得悬点儿,这其中饱含了人间难得的真情。
情义无价,您说它值多少?!
每当老人躺在这椅子上,总能感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暖意。然而,继暖意之后,
总会有一股莫名的伤感袭来:物在……不过此时,张仙北先生一定运用秘诀,挥起
那把“斩断记忆”的宝剑朝自己的头上砍去。人不与命争!没法子,张仙北时不时
地得给自己来点儿封建迷信,爱谁谁!他压根儿不敢与时俱进地去奢望“快乐每一
天”什么的,他的标准极低:活着就是胜利!
就经历而言,张仙北能全胳膊全腿儿的活过这七十多年真难为他,凭良心说,
他算是死里逃生,万幸!您算算,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化革命,三大战役他都
是亲历亲受,一场没躲过。少年时代他跟着父母钻防空洞躲日本人的飞机轰炸;青
年时代他背着家庭出身不好的包袱在人群中战战兢兢;中年时代他胸挂黑牌子九十
度弯腰挨学生们的批斗。唉,上世纪的这点儿陈谷子烂芝麻不说也罢,有点岁数儿
的中国人谁不知道哇,用你说!
单说张仙北自己的事儿吧,也够不顺的:由于他的家庭出身更兼海外关系,自
己的长相又不讨姑娘们喜欢,当然就迟迟找不着对象成不了家。多亏正月十五那天
的批斗会他晕倒在操场上没人管,被学校的老锅炉工救起,因而促成了一段好姻缘。
这好心人就是他日后的岳父杨换山。对于自己这天赐的婚姻,张仙北得意地引用老
子的话说,就叫做“祸兮,福之所依”。有福之人不用忙!他这话也对,遥想当年,
尽管是皮带挥舞血肉横飞小死过去,最终醒来,身边却来了一位贤内助。敢说不是
人家的福气!妻子杨翠花体貌端庄且不说,难得的是虽不知书却达理,蒸窝头纳鞋
底儿却样样都来得,把个清贫之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令左邻右舍羡慕不已。对于妻
子张仙北也颇为赞许:称之为御用内阁总理大臣,给个黛安娜都不换。说的也是,
这么体贴的妻子上哪儿找去,一把椅子都想得这么周到。
不过从旁看来,张仙北先生躺在椅子上也不怎么舒服。因为身子太长,他的下
肢也就是两条长腿基本上是悬在椅子外边,双膝上弓着,双脚踩在地面上恐怕也要
加点劲儿,这能舒服得了吗?可他老人家偏就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坐在这躺椅上更
舒服的事儿了,您说怪不怪?就说这会儿吧,他根本忘记了千辛万苦买来的芹菜还
待在过道里没人管,却自顾自地躺在躺椅上享清福。
但见他双手交叉胸前,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原来,张老先生正在排除杂念,
力图使自己的肉身凡胎进入高超的佛家境地。只可惜,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佛家的境
地是什么,上哪儿找去!张仙北就是张仙北,你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呀,他偏找!就
算找不着难道不能编一个?无非是劝人别指望这辈子,寄希望于金光灿烂的下辈子,
不就超凡脱俗进入西方极乐世界了吗?这有什么难的,不就一个“空”字吗!于是,
他就强迫自己沿着这个“空”字思想下去。屋子里悄无声息,倒也有利于他的清修。
然而,俗人就是俗人,强迫也没用,闪现在他脑海里的我与佛完全是两码事,阿弥
陀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是怎么回事?苏东坡怎么出来了?
这些年,张仙北根本拒绝读诗词歌赋,那玩意儿风花雪月缠缠绵绵的影响人情绪,
一边儿待着去!今天是怎么啦,无端冒了出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还
没完没了啦你,有病!张仙北先生有点坐不住了,他必须先把苏东坡处理掉才能入
静。于是,他站起来,转身打开了电视。顿时,疯狂的摇滚乐响彻了这小小的空间,
让人喘不过气来。别说一个苏东坡,十个都吓跑了。张仙北自己也被震醒了,忽然
想起要为“某人”生日包一回饺子的誓言,他终于走出了这间屋子。
趁着张仙北先生好不容易离开了房间,可以参观参观他的寒舍了。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外屋,大概十二平米左右吧。迎门正对着是一个两扇的约一
米见方的窗子。尽管是西房,如果碰上大晴天,太阳也能在吃完了午饭之后点点滴
滴飘洒而来。这温暖的阳光对于张仙北颇为珍贵,于是几十年来这把躺椅就在窗户
下面没有挪过地方。更何况,如今张仙北先生走出房间的时间愈来愈少,这阳光对
他就愈来愈宝贵。
以躺椅为中心,右边的北墙竖立着一个大书柜。这书柜是他女儿张小倩参加工
作之后送他的礼物,也是这屋里最时尚的一件家具。张仙北先生家虽然生活拮据,
然身为教师书籍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加上他老人家嗜书如命,一生省吃俭用买回家
的书也不少。当年这家人口齐全住房拥挤的时候,要放下这些书必须向高空拓展。
于是,外屋的南墙和里屋的北墙之上都钉上了长长的搁板,书全放在上面,可谓束
之高阁。每当他要取下某本书时,他必须踩在外屋儿子的小床或者里屋自己的大床
上。直到人去房空才有空间放下这个大书柜,这倒也解决了张仙北先生的取书之苦。
书柜紧挨里屋的小门,北墙就占满了。
再看左边,还是以躺椅为中心,它旁边是那个小茶几。茶几与南墙之间的角落
里,搁着那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这电视与躺椅几乎是平行的,似乎摆放得不大合
理。不过,必须说明的是,电视机在张仙北家里的作用不同于一般人家:“视”的
功能在他这里基本被取消,只不过借借它的声儿,搅和搅和屋里的静。所以,张仙
北先生根本不在乎那早已发暗的屏幕和歪七扭八的图像,更不在乎它播出的节目。
甚至对于那嗲声嗲气的主持人;不男不女的歌手;南腔北调的胡说乱笑等等发出的
噪音,他非但能坦然地用那把老骨头扛着,心里还幸灾乐祸: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爱唱什么唱什么,反正是瞎耽误工夫没人搭理你。
紧挨着电视的是一张老旧的八仙桌。这张八仙桌可非同一般,可以称之为这家
里最昂贵的物件。张仙北先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旧桌子竟误打
误撞的是个古董。这桌子一直在他们家瞎用着,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儿。直到有一天,
他那在深圳做古玩生意的儿子张军回来,才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把它鉴定为清朝晚期
的东西,而且估出了一个令他老人家大吃一惊的价钱。
八仙桌旁是一台小冰箱。这台冰箱的到来更是纯属意外。那年他去商场买鞋,
刚走到门口就见敲锣打鼓围着好多人,搭的大台子上摆放着自行车、摩托车、电冰
箱,还有一部红色的小轿车。同时有人手持大喇叭在高喊:“买彩票,买彩票,两
块钱一张,快来买喽!”
张仙北先生出于好奇走近一看,原来是政府为救助残疾人发行的福利彩票。心
想这种公益事业匹夫有责,自己也应参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从兜里掏出四块钱
买了两张彩票,自以为尽了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中了一个二
等奖。他本想学雷锋做好事,反而拣了个大便宜,奖品就是这台雪花牌电冰箱。张
老先生虽然对此稍存歉意,却禁不住自嘲:好心有好报。
外屋就是如此。里屋只有十来平米,放了一张小床,一个衣柜,一个两屉桌,
也就饱和了。
“嘟……嘟……嘟……”
铃声就是召唤,只见张仙北先生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抓起话筒。
“爸,生日快乐!”女儿张小倩带笑的声音。
这一声喊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从早晨起来他心里等待的就是这一声喊。
“爸,您听见了吗,怎么不说话呀?”
“唔……”
“爸,您自个儿买蛋糕了吗?”
“我包饺子了。”
“您还自己包呀,超市有速冻的呀?”
“不爱吃速冻的……”
女儿哪里知道父亲的心,他此举是为了纪念那年为他生日包饺子的人。不记得
是哪一年过生日,大概适逢芹菜降价,妻子买了一大捆,就试着包了饺子。此前他
们家从来没有吃过芹菜馅儿的饺子,待煮熟了端上桌,张仙北吃了一口说“好吃”,
妻子说“好吃就多吃点”。于是,从那以后,每年张仙北过生日,都有这芹菜馅儿
饺子,都有他说“好吃”,她说“好吃就多吃点”这不变的对答。自从妻子离去,
这饺子连同这对答都已灰飞烟灭,只有无形的念想留在了老人的心田。
“啊!是芹菜馅儿的吧?爸!”
“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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