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于儿子女儿的电话,张仙北是又盼着又害怕。
电话在张仙北先生家里相当于军区首长的红机子:儿女专用线。十天半月,顶
多一个月吧,总是他们来一个电话问候问候,张仙北先生是不大主动出击的。在他
心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们也忙得很,别给人添麻烦。私底下的理由连他自己
也不大愿意承认:原是那潜意识里的自尊心在作怪。难道我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要求助于他们?现在还不至于那么惨吧!万一真到了那时,痴呆傻不知人事,谁爱
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活该倒霉!现在,胳膊腿还能动就死赖在人家身上,即便是亲
生儿女也大可不必!
唉,张仙北就是这么一根筋认死理,你拿他还真没办法!这倒也好,就因为他
的电话只接听不往外打,特省钱。于是,他每个月用于电话费的开支,二十一块六
角钱的座机费就打发了。他老先生打不打电话倒没什么,只苦了电话局。如果都像
他这样的客户,估计电话局连大楼都盖不上!
张仙北先生不是盼着儿女的电话吗,那他又怕的什么呢?
他老人家不是怕别的,就怕他们俩又跟他谈进养老院的问题。张仙北一贯对养
老院成见颇深,而且坚持己见顽固不化。尽管儿子女儿把养老院说成一朵花儿,老
先生就认定那是一根狗尾巴草。
养老院本是个好地方,这是毋庸置疑的。在国外养老院早已司空见惯,在中国
却是人民生活富裕之后才较为普遍起来。养老院的存在,对解决当今社会老龄化的
问题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应当说是功不可没。全国人民都这么看,只有张仙北是个
例外。
在张仙北眼里,养老院一无是处,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想想吧,一进养老
院的门,满眼看到的尽是一张张的老脸,满耳听到的尽是打针吃药,还有那个广告
词儿说的“腰腿疼,肚子疼”,除了让人沮丧之外还有什么?!本来是夕阳无限好,
进了那地方可就深山见不着太阳了。还说什么两个人住一间屋好,有人说说话不寂
寞。是,是不寂寞,同屋的是一个比你还老的老头,白天你还叫他老哥哥,半夜就
被抬出去了。进那种地方的人肯定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算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天天看着,不死也吓个半死。您瞧瞧,叫他说的,那养老院够多瘆人哪。他能愿意
去吗?!
此时,张仙北在狭小的厨房里切芹菜,一边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电话。其实,
他用不着这么分心,虽然他腿脚不算利索,耳朵倒挺好使,一点儿响动都能听见,
何况他家的电话铃声被张军调到了最高度,楼道里都能听见。他还是应该一心一意
地对付案板上的芹菜才是。
看他老先生切芹菜就能把人急死。本来这菜长得就比较粗壮,想切成细末儿,
必须先用开水焯一下使其变软,然后把芹菜秆儿一剖为四或一剖为二,再横过来切
成小丁,最后再剁成饺子馅儿所需的碎末儿。可是,他老人家根本就不懂这一套程
序,拿起刀来横着就切下去。其后果可以想见:粗壮的芹菜秆子顿时变成了约豆腐
干四分之一大小的方块儿。这时他就开剁!您想啊,那小方块儿的生芹菜能在他刀
下服帖吗?每一刀下去,芹菜秆儿就欢蹦乱跳起来。这一蹦跶可就没准地儿了,有
的往桌子上蹦这还算好,有的可就直接蹦地下了。害得他老人家不得不弯腰九十度
费力把它们拣起来,那劳动强度都让他联想起上世纪挨斗的情景了。
正在他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听见敲门声。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定定神再
一听,果然,不是敲门是什么?奇了怪了,谁会来呢?
张仙北先生本来与外界交往就不多,退休之后更是独守空房,很少有人来打扰
他的清静。会是谁呢?他疑疑惑惑地走到门边,刚想问问是谁,话没出口,突然警
觉起来,还是谨慎为好。他跨前一步,弯腰把脸贴在门上,眯起左眼,右眼使劲贴
近门镜:糟啦,眼前一片漆黑!张仙北先生不由得联想起报纸上那些黑色新闻。特
别是昨天报纸上登的,一老汉不慎被杀,就因为没问清楚而贸然开门,致使持刀歹
徒闯入。想到此,张仙北高声问道:“谁呀?”
“送花的。”
“你找谁呀?”
“这是张仙北家吗?”一个年轻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哪儿送来的?”
“深圳。你是张先生吗?”
经过分析,张仙北先生觉得问题不大,于是打开了房门。只见一个小伙子,右
手斜捧着一束鲜花,新郎似的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一双小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左手上举着一张单子,用极别扭的普通话问道:“张仙北,是你吗?”
“我就是张仙北。”
“签字!”
张仙北签完字,接过花,关上门,双手捧着鲜花走进房间,看着“生日快乐”
的小卡片一时愣在了那里。或许是被这种西式的孝敬方式弄蒙了吧,总之老先生在
房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显得有点尴尬。不过,孝敬就是孝敬,不管是中式的还是西
式的都能让老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老人才开始端详起这些花来。只可惜,对于花卉他知之甚少,除了玫瑰,
其他黄的白的基本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满屋的花香。香是香,往哪儿放啊?张仙北
先生不记得自己买过花瓶,更没有人给他送过花。可是,现在花儿来了,你总得给
它找个地儿吧。
张仙北在房间里搜寻,实在找不出东西装它,捧在手里也不是事儿啊!只见他
倏地转身进厨房就奔了洗菜池。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拧开了水龙头,等洗菜盆装满
了水,他就直接把花儿一股脑儿地放了进去。然后,他颤颤巍巍的双手端着这盆花
进屋放在了八仙桌上。可算是把花儿安置好了,他这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
气。
说实话,张仙北先生被花也折腾累了,对花的新鲜劲儿也没了,只想找个地儿
歇歇,此刻呀,那把躺椅当然是他的最爱。您瞧,他又躺下了。别看他人闭眼躺着,
脑子里可没闲着。知子莫若父,他预见到那小子不可能光送花,肯定还要来电话,
也许就没安好心,又要跟我谈养老院的问题。谈吧,你有千言万语,我有一定之规,
反正说出大天来我也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闹腾了一上午,张仙北先生觉得真有点饿了,刚要去厨房找点吃的,想起案板
上那堆未了的芹菜,头疼。这会儿吧,他老先生不琢磨怎么去收拾残局,倒想起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孙子兵法》:“知不足,将兵,自侍也。”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智谋不足的人领兵打仗,那是自负。孙子令张仙北恍然大悟:自己这包饺子之举就
是自负,自不量力,自以为是,自讨苦吃,岂有不败之理?!
突然,他灵光一闪,芹菜馅儿饺子无非是三样东西组成,芹菜,肉馅儿,饺子
皮。这三样东西都买回来了,一块儿往锅里一煮,跟饺子不是一样吗,何必拘泥于
形式!主意已定,张仙北先生鼓足干劲再进厨房,为自己煮了一碗芹菜肉末面片儿
汤。
反正肉烂在锅里。张仙北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儿汤放在了八仙桌上。望着
这碗不伦不类的“饺子”,他心有不甘,总想自圆其说。于是乎,他搬出了禅。人
问禅师:“什么是佛?”禅师曰:“吃饭穿衣。”张仙北!知道了吧,吃饭穿衣就
是佛,就这么简单,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张仙北自己安慰自己。顿时,他老人
家觉得心中舒坦,胃口大开。
张军的电话真来了。人家根本没提养老院,只是报告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张仙
北先生的胞妹张仙玉要从美国回来探亲,已经上飞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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