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起来,张仙北先生就觉得不得劲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色发青头发沉,
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无精打采。原来,他昨天一夜没睡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全
是陈年旧事:一会儿在防空洞躲飞机;一会儿在乡下赶集;一会儿在轮船上看风景
;一会儿吃冰糖葫芦;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似梦非梦,就
这么晕晕乎乎的一个晚上,人能精神得了吗?
在躺椅上闭眼休息了片刻,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头脑之所以如此混乱,完全
是因为妹妹的到来。亲人的到来,如同开启了张老先生记忆宝库的大门,那尘封的
往事如洪水猛兽般冲了出来,令他招架不住无所适从。因为种种缘由,也许命运使
然,同胞兄妹天各一方。直至暮年,上天的眷顾才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还是十年前他们见了一面。近些年,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是逢年过节通个电话。
每次接到大洋彼岸的电话,张仙北都久久不能平静。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嘶哑嗓音
中,张仙北丝毫也找不出妹妹声音的影子:他记忆中那声音是银铃样的,她尖声歌
唱时活像老家里廊檐下的黄莺儿。岂不知,时过境迁岁月流逝,她已是花甲老人,
哪来的黄莺儿!
张仙北先生最想知道的是妹妹的近况。三年前张仙玉退休了,现住在美国的老
年公寓里。她一个人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她的身体怎么样?是否真像她说的,除
了瘦没有别的毛病。瘦算什么毛病?有钱难买老来瘦嘛,更何况父母的遗传基因,
张家人都是瘦人。其次,他准备趁这次见面的机会好好开导开导她,少跟外国人瞎
学他们跑步锻炼什么的。他的观点是:人就好比一台机器。用了几十年零部件肯定
都磨损得很厉害,首先要保护零件。举个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乌龟王八能活到千
岁,因为它们懂得养生之道,一辈子不浪费自己的能量,所以它就能长寿。人为什
么要骂它们?因为他们谁也活不过乌龟王八,所以妒忌。
估计是他老先生闲来无事,闷坐家中,又无人与之攀谈,因而生出许多稀奇古
怪的理论来。每逢儿子女儿听到他的“乌龟王八”说,“保护零件”说之类都要脸
红脖子粗的加以反驳。客观地说,这种反驳纯属多余:姑且不说中国传统讲究“顺
为孝”;退一万步说,老人家的奇谈怪论固然是让人啼笑皆非,好在他也就是在自
己家里叨唠叨唠,并没有著书立说残害群众。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想说点什么你
偏不让他说,到时候憋出个好歹,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今天张仙北先生闭目在躺椅上的时间可不短了。他好像进入了冬眠状态,一动
也不动。不过,他心里明白,这种精神状态要不得,不能任凭自己的思想这样泛滥
下去。于是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常看的那本《史记》,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本
来他下决心退休以后要把这巨著再好好读一遍,没想到至今还停留在第二册。他手
里拿着书,眼睛盯着书:“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看来看去的总是这一
行,怎么也前进不了。随它去吧,反正今天是乱了,乱就乱到底吧,他索性又闭上
了眼睛,身子朝后靠了去,拿着书的手搁在了胸口上。这会儿张仙北先生又豁达起
来了,他对自己采取了英明的“改革开放”政策。这一宽松,他反倒觉得身心自由
了许多。只可惜,心里的话无人来听。
也许妹妹来了,可以跟她回忆回忆小时候上学时的趣事。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每
个礼拜一操场上的朝会,全校的师生一齐背诵总理遗嘱。当然,那时说的总理不是
周恩来而是孙中山。“余致力于国民革命,凡四十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儿时
留在记忆里的印记还是抹不掉。为什么要抹掉它,我就留着,他想。为什么我不能
留住一点童年洁白的欢乐?余致力于教中学历史,也是凡四十年了啊!也许六妹来
了,就应该跟她谈谈这四十年。不行,境况不同,谈了她也未必能理解。张仙北记
起了上次张仙玉回来,看到自己的生活就泪眼婆娑的。如今这平平安安的日子她都
哭,要告诉她那十年的鬼日子还不把她哭死!好不容易见一面,还是说点高兴的,
对大家都好。
不知老人家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在他那朽木似的老脸上,竟然呈现出些许
动人的光辉。他那晶莹的双眸从皱褶中挣脱了出来似的,非常明亮地直视着前方。
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墙壁,穿越了时间的隧道,无拘无束地漫游开来。
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又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紧急警报刺耳的长长的响声震动着大地,全家人想跑到自家院子的小防空洞已
经来不及了。爸爸妈妈只好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孩子推到方桌下。方桌就放在房门外
的廊子上,桌下铺着厚厚的棉被。每当想起那情景,张仙北总是感慨万千:本来是
生死攸关危险至极,他和妹妹却觉得很好玩儿,真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大概就在
妹妹探出头去的刹那间,一颗炸弹就在不远处爆炸了。弹片四处乱飞,不幸一块弹
片落在了她的头上!直至今天,六十多年过去,那张血流如注的小脸和嘶哑的哭声
还仿佛就在近前。一个人由少年,青年,壮年直至老年,变化该多大呀!不变的只
有这伤疤了。
往事不堪回首。说到底,张仙北先生还是怕回忆。可怜他对自己实行的“改革
开放”政策瞬间就无疾而终。这些年,他坚决拒绝回忆,采取千万种手段忘却过去,
而且自己觉得受益匪浅。可是今天,回忆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挥之不去,去而复
来。他的独家秘笈也在顽强的回忆面前败下阵来,无数的回忆接连不断地在他眼前
飞舞,致使他筋疲力尽无处躲藏……划船掉到北海里了,浑身湿透的凉意以及母亲
的尖叫,还有那睡在被窝里喝的一碗姜糖水,这一切清清楚楚,就像今天发生的!
为什么远去的事记得那么清晰,今天的事却记不起来了?今天我吃东西了没有?
好像吃了吧,不对,好像是没有吃,只喝了一杯水,那还是为了吃药。电暖壶加水
了没有,加了吧?应该是加了……
张仙北人虽然静静地卧在躺椅上,脑子里还是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扔下书甚至
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想逃出去似的。可他无处可逃,他只能在这间屋子里转
悠,转到八仙桌前边,两眼盯住了洗菜盆里的花……突然,他想起是儿子告诉他张
仙玉上飞机了。飞机什么时候到呢?到了谁去机场接?这个张军糊里糊涂的都没说
清楚。一个老太太,下了飞机没有人接哪行啊?
于是,他转身走到书柜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儿子的手机。手机没人接,只有彩
铃儿风情万种地反复唱“等着你回来哎,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直唱得他老人
家更加心烦意乱。张仙北先生十分厌恶手机,特别是遇上他们关机,或者只闻铃声
不闻人声的时候,老人家心里都会很不舒服,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人家手机忘车
里了,人家手机没电了,人家手机搁包里没听见,不舒服你能怎么着,忍着点儿吧!
比如现在,他想着老妹妹一个人拖着行李站在机场门口,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
……唉,都怪自己没问清楚!张仙北先生别无他法,只能回到躺椅上生闷气。还好,
张军的电话即时来了。
“爸,我,张军,我到北京了,我在机场等着姑妈的航班,您就在家等着吧…
…”
张仙北拿起话筒,一个“喂”字还没出口,张军已经把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老人家一肚子气顿时化为乌有。想着即将到来的相见,禁不住兴奋起来,感觉到
饿了,脑子也清醒了,确定自己是没有吃饭。
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片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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