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希望与煎熬就是等待。此时的张仙北就处在希望与煎熬之中。
根据他一贯遵循的古训“凡事预则立”的原则,老先生一大早起来就里里外外
的忙活。他把桌子擦了,把椅子擦了,把碗也洗了,还鼓足干劲儿把地也拖了拖。
这一阵子体力的消耗,累得他在躺椅上闭目歇了足足半小时。待他缓过劲儿睁开眼,
发现椅子上那个棉垫子太破旧,觉得不够好。于是,他走进里屋,找了一块粉红色
泛白的旧枕巾,把旧棉垫子包了起来。看着变得干净的椅垫子,他才颇为满意。他
老人家觉得,这椅子给从美国回来的妹妹坐还算可以。
诸事齐备,剩下的只有等待!张仙北先生站在躺椅旁,不由得朝窗外望了望。
只可惜,映入他眼帘的都是一层一层封着的阳台,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即便出
租车到了,也是停在楼那边。他曾冲动地想下楼去接,可一想到下楼容易上楼难,
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老先生毕竟是历尽沧桑,深知老年人最忌大喜大悲。况且,
十年都等过去了,还在乎这几分钟!他劝自己还是先在躺椅上躺下,养精蓄锐。
尽管张仙北先生找出种种理由说服自己不要乱,他心里还是乱成一团,那颗心
好像不是自己的,管也管不住!突然,觉得楼梯有响动,他急忙快步开门走到楼梯
口,往下看,的确有人上楼……可是,脚步声即刻消失了,是楼下的人家。老先生
几分失望地回到房间。他坐不下来,只站在方桌旁。忽然他想起应该准备一个喝水
的杯子。于是,他找出一个画有墨竹的白瓷杯子,洗干净了放在方桌上的鲜花旁边,
想了想,又放了点儿茶叶在里面。他仍然坐不下来,就在他那方寸之地上转悠,全
身心地听着楼梯处的响动。忽然,他又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这次他没有贸然开门,
而是把脸贴在门上听,没错,真的是脚步声!
确定无误他才打开门,猫似的一步一步轻轻地走向楼梯口,怕又是别人上楼。
他不愿意上楼的人看见他的身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儿
子说话的声音。来了,真的来了,这回是他们来了!张仙北先生觉得自己的心跳加
快,他赶忙提醒自己镇静,镇静!可是,一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往楼下迈,下了两层,
他站住了,这时他听到了儿子在高声喊:“爸,您别下来了,我跟姑妈就上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带着泪水的声音在高叫:“七哥,七哥!”
张仙北只觉得喉咙一阵哽咽,他想答应却出不来声音。这时,张仙玉已经不顾
一切地奔跑着上了楼,急剧地喘息着跑到了他的面前,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在了
哥哥的怀里。老先生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伸出长长的双臂,一时不知该伸向哪里似
的,紧紧抱住了妹妹的肩,仿佛要抬起那脸看清那人。老人捧着妹妹不再年轻的脸,
哆哆嗦嗦地抬起右手,撩开她额上的头发,看到了那梦中熟悉的伤疤。一时间,他
的手轻轻地停留在了伤疤上……
这一切,只在片刻之间。张军走上楼梯就愣住了:只见父亲脸色铁青,泪水印
在他枯树皮般的老脸上,那泪水仿佛不是流出来的,而是从那树皮中渗了出来。两
位老人像雕塑般僵立在那里,只有姑妈的抽泣声声……张军吓坏了。他忙丢下手提
袋,上前将两位老人半推半抱地拥到了房里。
幸亏张军还有几分表演天才,他装作无视两位老人的激动,插科打诨地埋怨他
爸怎么把花儿搁在洗菜盆里,又说前年春节小倩买过花瓶,又端着洗菜盆去厨房找
花瓶。待他捧着插满鲜花的花瓶进屋时,只见老爸已经坐在躺椅上,姑妈也斜靠在
方桌边,俩人默默无言,谁也不敢看谁似的呆坐着。张军虽然人在江湖久经风霜,
遇到眼前的这场面也犯怵。他暗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笑着大声说:“爸,
咱们请姑妈吃烤鸭吧?”
“好,好……”张仙北先生连忙点头。
“姑妈,您爱吃烤鸭吗?”
“好,好。”张仙玉女士也连忙点头。
“美国没烤鸭吧?”张军没话找话的问姑妈。其实他早就听哥们儿说过,美国
的中国餐馆满大街都是,烤鸭涮羊肉您随便挑。
“有倒是有,可能没北京的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订位子去,咱们吃就得吃正宗的,老字号座位特紧张,
爸,那我先走了。”
张军走出房门,有一种逃离火灾现场的感觉。他感到胸口憋得慌,一到院子里
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钻进小车,点上烟,又把司机座位往后推了推,一闭眼
就躺下了。他打算先在车里躲会儿,再给烤鸭店打个电话订座。张军心想,嗨,这
也就是蒙老头儿,再火的店也用不着本人亲自去订。腾点儿时间让他们俩聊聊养老
院什么的,也挺好。我这也算是善意的谎言吧。
张军毕竟涉世未深,他的估计完全错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两位老人该
有多少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他们金贵的童年;他们亲爱的父母;他们相隔万里的
人生;他们共同的生离死别的惨痛;他们的喜,他们的恨,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
在,他们生活中的一切一切,都想向对方倾诉。似乎只有倾诉,方能化解涌动在彼
此心头的波涛。然而此时,语言又是何等的苍白!
这就是两位老人在房间里的对话:“记得我们打赌输什么吗?”
“当然记得。一块棉花糖!”
“棉花糖真好吃,一个好大啊,记得吧,七哥?”
“忘了,是赌什么事呀?”
“七哥,你的记性太不好了,就是赌天上有几架飞机嘛。”
“啊,想起来了,你说两架,我说好多,排成队的。”
“我真傻,还伸出头去数呢!”
“六妹,你本来就是个傻丫头!家里都这么叫你,忘了?”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七哥,后来谁赢了?”
“谁还顾得上那个,人都差点儿没命了!”
…………
所有的交谈都是这么的不着边际。也许,只有这无关痛痒的话题才是最恰当的,
最容易说出口的,最能掩饰他们苍凉的内心!
待到夕阳西下,张军忐忑不安地进屋时,他惊奇地发现:老爸与姑妈竟然是笑
容满面!
在车里,张军不但打电话在烤鸭店订了包间;还给认识烤鸭店厨师长的哥们儿
打了电话,叮嘱他务必赶来参加这顿家宴。他请哥们儿来的目的很明确:一是怕自
己势单力孤应付不了两位老人致使餐桌上冷场;二是就餐时能把厨师长请出来以示
隆重。张军也算是用心良苦。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一切进行得非常圆满。且不说戴着大白高帽子的厨师
长一出现,把北京烤鸭的来龙去脉介绍得十分地道精彩,令老人们非常满意。更加
出乎张军意料之外的是这哥们儿竟是一位外交能手。他笑呵呵地对姑妈大谈美国拉
斯维加斯赌场,令老太太十分开心。这小子还绘声绘色地介绍澳门赌场如今怎么怎
么豪华气派,与几年前大不相同,还劝两位老人到澳门一定要去赌场玩玩。张军直
冲那哥们儿使眼色,怕老人不爱听这话,没想到姑妈特赞同,还对老爸说:“七哥,
到时候咱们一定要去赌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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