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张仙北先生走进赌场,真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遭!
跟着兴高采烈的人流从旋转门往里走,老先生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白日梦。这
富丽堂皇的大厅,这耀眼的灯光四射,这火红的厚厚的地毯,跟自己那个朝夕与共
的小屋完全是南辕北辙,哪儿跟哪儿呀?!尽管张军一直紧紧地搀着,他老人家还
是觉得有点儿晕乎。真好比一只骆驼误入了羊群,横竖不是自己的队伍。他心里那
个别扭呀,就甭提了。然而,理智提醒他:您这会儿想出去也晚啦,硬着头皮上吧,
谁怕谁呀!“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他竟然想起了毛主席语录!从而想到了其
人:虽然人家没上过大学,古文运用得真不错。诸如“既来之,则安之”,此刻想
来是何等地贴切。亏他老人家想得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他居然敢把伟大领袖的思
想扯进来活学活用地解决自己的难题,哪儿跟哪儿呀!
水有源树有根,看看张仙北先生的生活轨迹,就不难理解他此刻的难受劲儿了。
他老人家工作时是从家里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里;退休后是从家里到菜市场,再
从菜市场到家里,一辈子就是这么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地走了过来。此外,家训在他
心中至今还是神圣的:严禁子孙赌博。也因此,他死认为赌场就是个乌烟瘴气的下
流场所,正经人绝不去那种地方。
因而,眼前的这赌场,着实让张仙北暗自吃了一惊。他万没有想到:现代化的
赌场是如此地豪华,如此的气派,如此地温文尔雅。这里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穿着
紧身黑衣文身的打手,也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怖,一切都是那么地拿得到桌面上来。
透过现象看本质,张仙北先生的观察力是何等的敏锐,才不会被它的表面现象所迷
惑呢!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而已。赌场就是赌场!
这时,他们仨人并排走在宽阔的金色的大理石甬道上。张军在左边,张仙玉在
右边,张仙北居中。他老人家的两条胳膊分别由儿子和妹妹挽着,活像身旁站着俩
保镖。甬道两旁是顶天立地的大玻璃,亮晶晶的透出一家一家的商店,商店里走动
着的全是魔鬼身材的售货小姐。仨人在人流中慢慢地前行,张军一边保护着老爸,
一边探着身子隔着老爸对姑妈作介绍。他笑嘻嘻地说这两边全是世界顶级名牌商店
:“阿玛尼”,“倩碧”,“LV”,“切瑞蒂188l”,全着呢,问姑妈要不要进去
逛逛。他那如数家珍的劲头就像这些店是他开的。张仙北也扭脸看了一眼张仙玉。
他惊奇地发现妹妹两眼直放光,春风满面地兴奋得不得了。看见妹妹高兴,张仙北
跟赌场的势不两立多少有点儿减缓。只要六妹高兴,就算不虚此行。
他们到娱乐厅门口了。这里也不叫赌场,称之为娱乐厅。那意思可能是:请吧,
请君入内娱乐娱乐。不过,进去之前必须在入口处打开你的包,由人家娱乐厅的保
安检查。人家这儿管得还挺严,与上飞机时的安检相似。这可让张仙玉女士极为不
满,这位老小姐在美国拉斯维加斯赌场可没受过这侵犯。尽管不情愿,她还是拉开
了为这次出行买的“LV”新款手提包。张军见姑妈很不乐意的样子,立刻讨好地说
:“姑妈,这赌场是你们美国人开的,够水准吧?”
张仙玉女士还在为刚才的检查不快,她正在拉好包上的拉链,低着头撇着嘴说
:“美国的赌场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张军,你去过拉斯维加斯吧,那里的任何一家
赌场都不会检查人家的包!亚洲的赌场太特别了。”
“对,您说得对,这不是防恐怖分子吗。”
张军赶紧把责任推到恐怖分子身上。张仙玉女士尽管还有点儿耿耿于怀,但事
已至此,也只得入乡随俗了。眼前就进入赌场的大厅了,赌场里那特有的喊声叫声
嬉笑声怒骂声,以及落在老虎机上阵阵的稀里哗啦的银钱声,汇成了一曲特有的嘈
杂交响乐。这氛围使得她又热血沸腾起来,不由得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哇!赌场可真大!张仙北先生觉得这地方有点儿像北京卖菜的早市儿,大广场
似的,人又多还特乱。可不是吗,抬眼一看,到处都是一堆堆的人。一个个的围坐
在桌子旁,坐着的人后边还有站着的人,说是人山人海吧,一点儿都不过分。反正
就是一个字:乱。张仙北这样的外行看着自然是乱,其实人家是井井有条一点儿都
不乱。每个区域是玩儿什么的都分得清清楚楚,绝不能让您想在这儿扔钱找不着地
儿。张仙北除了觉得乱乱哄哄,还担心安全问题。他寻思:这么多人挤一块儿,治
安怎么解决?他当然不会注意到头顶处,墙壁上那密密麻麻的监视器,人家赌场比
他老人家想得周到。张仙北正自己瞎琢磨还没找到答案时,就听六妹在招呼自己:
“七哥!咱们去那边玩‘百家乐’吧?”
“行啊!”
到了这种境地,张仙北先生已是两眼一抹黑,闹不清东南西北了。他老人家悻
悻地想:把我弄到这种鬼地方,还不是你们说了算,难道我还有自主权?张军也注
意到老爸一直黑着个脸一言不发,刚才的答应也是一副勉勉强强的样子。他忽然意
识到带老爸进赌场是个错误,都怪那哥们儿胡出馊主意。然而,世上没有后悔的药,
张军只得更加小心翼翼地陪着。他搀着老爸,跟在姑妈后面穿梭于各种赌台之间。
走到榄圆形的“百家乐”台子跟前时,只见姑妈一步上前占了靠边上的两个位子,
转身拉着老爸坐了下来。
“七哥!‘百家乐’很容易的。一个庄,一个闲,随便你猜一个。猜对了你就
赢了。”说着她拿出五千块港币递给发牌手换了筹码。
她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听得背后站着的张军直瞪眼。好家伙,就这么随便猜
呀,这可是钱!他想起几天前陪北京的哥们儿来,输了好几十万的不幸事件,不禁
在一旁提心吊胆起来。说实话,他倒不是怕老太太输钱,他是怕老太太输了钱不高
兴。张军本想提醒姑妈下注前应该看看路,可是又怕自己说得太专业引起老爷子的
怀疑,怀疑自己没事儿就来澳门。还是乖乖站一边儿看吧。
张仙玉女士坐在赌桌上倒是一副美国人的做派。她的赌注下得不大,但是特别
痛快。拿起两个一百块的筹码就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闲”上边,还没忘了教自己的
七哥:“看见了吧,七哥,咱们下的是‘闲’。一会儿闲的点儿比庄的大,咱们就
赢了。他就赔咱们二百块!”
“为什么不下庄那边呢?”张仙北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他觉得这玩意儿也没
有什么深奥的道理,非此即彼,这张仙玉怎么就断定是“闲”呢?
“感觉嘛,七哥,赌嘛,没有为什么,运气,全靠运气!”
开牌了。庄家闲家各自先发两张牌。张仙玉赌的“闲”,来了一张四,一张十。
逢十算零。那么,“闲”是四点。“庄”来了一张二,一张一,共是三点。就目前
的形势看,姑妈赢的希望很大。但是双方还需各补一张牌,“闲”家补了一张十。
四点没变。此时,只要“庄”补一张十,那就万事大吉皆大欢喜。四点当然比三点
大,“闲”就赢了。这是一张决定命运的牌!满台的人下“闲”的是大多数,都盼
着是一张十。于是,一帮人齐声高喊:“公!公!公!”这震耳欲聋的突发的喊声
别说张仙北先生吓了一跳,连张仙玉女士也莫名其妙。还是张军弯腰悄声对姑妈解
释了一番。原来在澳门赌场有个约定俗成的称呼,凡是十都称之为“公”。因而才
有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呼叫。
什么叫“天不从人愿”?立刻您就能充分懂得它的含义了。牌翻开来,一张三!
顿时,炸了锅似的,叹息声怒骂声一块儿响了起来,恨只恨那张“三”怎么不是
“十”!“庄”原来是三点,再加一个三点,那可就是六点了。六点比四点大:
“庄”赢了:“闲”输了。姑妈的两个筹码没了。
不过,第二把姑妈就赢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怎么下注怎么赢。整个台子的
客人都跟着她,她老人家下哪儿大伙儿都下哪儿,简直把她奉为女神。张仙玉得意
至极,她喜滋滋地抽着香烟,喝着侍者彬彬有礼送上的免费咖啡,还不时扭脸调皮
地吐出一串串的烟圈儿,小姑娘似的又是拍手又是高叫:“太棒了!太棒了!”面
前的筹码也堆起老高。张军一边儿瞧着,想劝姑妈见好就收,可是看姑妈这劲头,
八匹大马也拉不动。张仙北先生也觉出点儿危险来了,想起《孙子兵法》中的经典
“兵贵胜,不贵久”。久赌必输嘛!不过,他老先生倒是有自知之明,自己外行一
个,还是作壁上观为好。
果然乐极生悲,形势急转直下,张仙玉女士的运气不翼而飞!她下闲,庄赢;
她下庄,闲赢,总是背道而驰!她也是暴脾气,越输火越大,越火注越大,由一百
至二百,二百至四百,眼看面前的筹码已经寥寥无几。张军心里那个急呀,比自己
输了钱还着急。张仙北在一旁倒是一言不发,只是心里反复一句话:赌博害死人哪!
正在这时,张军见姑妈又拉开那精美的小手提包准备换筹码,忙笑着劝:“姑妈,
我看这地方风水不好,咱们换个地儿,您看怎么样?”
张仙北早就想走,急忙点了点头。张仙玉也输得兴趣全无,站起身来说:“走,
玩玩二十一点去!”
显然姑妈是意犹未尽。张军也想多玩会儿,可是转眼一看老爸苦着脸,一副活
受罪的模样,心想还是早点撤吧。于是问道:“爸,您累不累,要是累,咱们……”
没等张仙北回答,张仙玉一把紧紧挽住哥哥的手臂,回头对张军说:“张军,
你也太小看你爸爸了,这么一会儿就累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让你爸爸多看看嘛!”
说着又扭头笑问张仙北,“是不是,七哥?”
说时迟,那时快,张仙玉根本不等她那七哥的回答,拉着他就朝二十一点的区
域奔。找台子坐下之后换了筹码又开始玩儿。不过,这里的风水似乎也不利于张仙
玉,她又输了。之后,她又拉着她七哥玩儿了“五张牌”,“猜大小”,“轮盘赌”
什么的,反正都是输多赢少。后来,她又非要她七哥亲自玩儿一下老虎机。张仙北
先生在他六妹的逼迫之下,勉为其难地按了几下按钮,直到把钱都喂进了“老虎”
的嘴里为止。
从下午两点进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反正张仙北先生是筋疲力尽了!他看
了一眼手表:八点!怎么,晚上八点了?明明是亮堂堂的大白天,怎么会是晚上?
这是怎么搞的?此时,他老人家才发现,这个偌大的厅里竟然没有一扇窗户!这种
视觉的错误完全是赌场设计的灯光效果造成的。没窗户,不透气,通风的问题怎么
解决呀?张仙北一边担心着大厅里缺氧,同时也不得不佩服赌场的高明:让赌客们
乐在其中,浑不知白天黑夜。只要您不走,您就输定了!
张仙玉女士少输当赢,好说歹说的她总算同意出来了。
澳门的夜,灯火通明灿烂非凡,好像这里的人都昼伏夜出,晚上不睡觉似的。
张仙北先生走在人行道上,不由得心中暗自钦佩这里的特区领导:人家真够敢干的,
靠赌博就可以使得一个地区如此的繁荣!假如在咱们贫困的大西北也来个赌场,让
外面的人都往那儿扔钱,岂不是英明之举?是不是应该给政府提个建议?还没等张
仙北先生想好该不该提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已经被引进了一家豪华餐厅。
坐下之后,张仙玉和张军照例是挑最贵的,海参鱼翅什么的点了一大桌。张仙
北先生不发表任何意见,三天来他早已得出结论,自己说也没用,拦也拦不住。况
且明天妹妹就从这里回美国了,也算是最后的晚餐,给她送行吧!
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就菜论菜,就汤论汤,谁也不敢提明天一早就要各奔东西
的残酷现实。“相见时难别亦难”这句话,不断出现在张仙北的脑海中。不过,他
立即迫使自己明白:人生在世本来是悲苦多欢乐少,哪怕是虚假的繁荣,强颜的欢
笑,也是难得的啊!张仙玉只一个劲儿地往哥哥碟子里夹菜,说的话也很简单:
“七哥,多吃一点儿!”
就在这只听碗筷响,不闻人语声时,姑侄俩都没有料到,吃着吃着张仙北突然
大谈起赌经来。只见他挥舞着筷子,就像当年挥舞着教鞭似的,侃侃而谈:“我看
这赌场里,肯定雇了一大批心理学专家,专门研究赌客。人家研究你们赌客,你们
赌客也应该研究研究它赌场嘛。你乖乖地让人牵着鼻子走,那当然,你就死定了!”
许久没有见到老爸这种高谈阔论的样子了,张军心里挺高兴,笑嘻嘻地成心逗
老爷子:“爸,您说,怎么才能不死呀?”
“我又不是赌徒,我怎么知道!”张仙北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瞪了儿子一眼。
“七哥,你是旁观者清嘛!”张仙玉见七哥好不容易打开了话匣子,也在一旁
敲边鼓。
“我当然看得清清楚楚,像你呀,死活赖着不走,那就是引颈自戕,找死嘛!”
说得大家都笑了。
张仙北忽然之间的谈兴,令张军记起了小时候,那时母亲总是说,你爸是教书
先生有学问懂得多,你们要听你爸的话。结果,家里的话都让父亲一个人说了。可
是,不知何时起父亲变了性情,从一个妙语连珠的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每
次通电话,他的回答往往是一个字“唔”,两个字“唔唔”,顶多是三个字“我很
好”,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也许再过三十年,当张军多尝点儿人生百味之后,才能
理解父亲今天之所以大谈赌经的玄机。张军在一旁东想西想的时候,他老爸还在那
儿滔滔不绝地说呢。
“我以为,敢进赌场的人必须有良好的心态和高智商。所谓心态,就是你对自
己的控制力。我算看明白了,人家赌场那种木牌牌多的是,你能跟他拼吗?你能赢
两块儿,高兴高兴就不错。像你,六妹,赢了不走,结果必然是输嘛!特别是输的
时候,一定要把握自己,风向不对就走,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也不至于闹得倾家
荡产收不了场,这就取决于你的心态!至于智商嘛,就看你能不能审时度势,临危
不乱,看清力量的对比。明明你处于底谷,非要跟人家拼,这还不是拿着鸡蛋往石
头上碰吗?就算你财大气粗,你能拼得过人家的木牌牌?”
“七哥,你认为我的智商低吗?”
“在别的地方我不敢说,起码在赌场表现得不高。”
“完啦,完啦,张军你看,你爸爸对你姑妈就是这种评价。”张仙玉双手摊开
举目朝天,一副天大冤枉的样子,之后,又撇着嘴说:“七哥,你这么明白,你去
赌肯定赢!”
“打死我也不去赌!”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今天张仙北先生对赌场的议论真不少,总结如下:赌场令人欢欣鼓舞跃跃欲试
;赌场灯红酒绿让人兴奋莫明;赌场魔法四射让人忘乎所以;赌场刺激着人体的感
官让人失魂落魄;赌场让人倾家荡产找不着哭的去处;赌场永远笑吟吟地张开双臂
迎接自投罗网的冤魂。赌场,一个抛金撒银的地方!
一顿离别的晚宴就在这轻松的话题中结束,他们似乎忘了明天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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