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们没有吃晚饭,把那盘磁带插进录音机,听来自草原的声音。
马头琴奏响了《牧歌的早晨》。它是那么的清澈、柔软,如一缕春风,在暖化
着坚冰。我仿佛又回到了草原,回到了和阿尔泰离别的那个早晨。朵卧是忍着哀痛,
用一颗感恩的心为我们演奏啊。曲信使本已不哭了,可是这令人心动的乐曲又催下
了她的泪水。琴声袅袅消失之后,是一段短暂的空白,我的心狂跳着,因为即将出
场的,将是一个生长在草原的女人,为我即兴写下的诗所作的演唱。还没等我作好
心理准备,随着一声舒缓而苍凉的“草原啊——”的叹息似的独白,歌声开始了,
或者说是一条大河带着湿润之气,滔滔向我奔流而来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美好
的清唱,低回婉转,刚毅而柔美。
草原啊,你就是我的神甫,当我的心灯因尘世而蒙垢,你总会用清风,拂去尘
埃,并用你那碧绿的汁液,为我注满生命的灯油!
那个夜晚,我和曲信使反反复复地倒着磁带,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琴声和歌声。
子夜时分,曲信使刚刚躺下,便腹痛难忍。半个小时后,在去医院的路上,她流了
产了。她痛惜失去的孩子,哭个不休。想到孩子可能是男孩时,她哭的时候叫着
“冬”;想到流掉的孩子可能是女孩时,她叫着“冬冬”;而想到她怀的很可能是
一对龙凤胎时,她哭叫的就是“冬、冬冬啊”,听了令人心酸。为了让她淡忘失去
的孩子,我陪她去扎龙自然保护区散心,那儿是丹顶鹤的故乡。在一片芦苇丛中,
我们发现一只丹顶鹤孤独地站着,时不时迎风展开翅膀,发出阵阵哀鸣。饲养员告
诉我们,这只雌鹤的伴侣,因为吃了农民施用了农药的玉米,不久前死去了。丹顶
鹤对爱情格外忠贞,一只鹤去了,另一只鹤绝不会再觅配偶。丹顶鹤的寿命可以与
人类相等,失去了伴侣的鹤,意味着漫漫余生只能与清风明月为伴了。曲信使指着
那只鹤,泪涟涟地对我说:“朵卧的妈妈,以后就是这样的鹤了。王拖拉,你可要
好好的,别让我成为这样的鹤。”我紧紧地握着曲信使的手。又到了年底,又到了
阿荣吉来我们厂子送羊的时令了。我为他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是一个袖珍录音机,
里面插着的磁带,是我转录的朵卧的琴声和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的歌声。
阿荣吉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但人却很精神,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羊羔皮皮袄,
腰间别着一个绣花的烟荷包。他得意地告诉我,皮袄和烟荷包,都是他老婆今年秋
天特意给他做的。
阿荣吉依然住在老地方,我们也依然约在老地方喝酒。他来酒馆的时候,提着
一袋晒干了的草原白蘑,说是送给曲信使的。
我们要了一个烧羊蹄,一个辣子鸡丁,外加四个下酒的小菜:萝卜皮、笋尖、
海带丝、豆腐干。干了一杯酒后,我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他。阿荣吉惊叫着
:“怎么,那个阿尔泰真的有消息了?”
我点点头,把整个故事慢慢讲述给他。我想平静地讲,可是最后还是没有控制
住感情,我哽咽了,阿荣吉也哽咽了。他把钱揣进兜里,流着泪对我说:“小王,
朵卧是好孩子啊,他有志气!有志气的孩子是不会接受别人施舍的,他还回的钱,
我们不能不收着啊!”
我擦干眼泪,把袖珍录音机拿出来送给他,说:“我把朵卧寄来的磁带转录了
一盘,您带回去和婶子一起听吧。”
阿荣吉揉着眼睛说:“现在就给我放吧,我要听听那个女人唱的,赶不赶得上
我老婆子!”
我帮阿荣吉戴上耳塞,摁下放音键。磁带在里面轻柔地旋转了,我见阿荣吉眯
起眼睛,神色开朗了一些,并且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看来是朵卧的琴声感染了他。
可是听着听着,他突然打了个激灵,嘴唇颤抖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根据时间判断,
他该听到那个女人的歌声了。能让阿荣吉惊魂的歌声,一定是他生命中的至爱啊。
直到这时我才醒悟,那个年年夏天来阿尔泰家牧场唱歌的,是阿荣吉的老婆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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