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亲不幸去世的消息第三天就在全县传开了,大概意思是几十位干部群众在没
膝的积雪中,颠簸了一天一夜才把父亲送出了山,然后被等候在山外的救护车火速
送到了城里医院,立即接受了地、县两级医学专家组的全力抢救。但是,一切都太
晚了,父亲的腹腔感染面积太大,许多脏器已经发生了病变,现代医学技术已经很
难起到作用。抢救当然是全力的,但是父亲的眼睛一直没睁开过,很平静地死亡了,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死得不能不平静,从入住卫生院第三天腹腔感染化脓开始,就一直处于高度
昏迷状态,他是在昏迷中死去的。
他死得平静并不等于死后就保持平静。
按理说,大凡常人,离不开生老病死,即便把官做到再大的位置,也有朝这个
世界说再见的时候。父亲只不过是个县长。自解放以来,全县的领导干部退休了老
去了死去了,一茬接着一茬,多了去了。但是父亲的死,却成为全县的一个重大事
件。这一点我和母亲都始料未及,当然家乡的父老乡亲更没有想到,父亲的死,会
成为一座丰碑,成为某种象征,而且成全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这源于父亲死亡的属性,或者说是结论,他被理所当然地定为以身殉职,再加
上父亲生前在全省颇具影响的政绩,于是他那窝囊的死亡变得异乎寻常地悲壮,死
亡的价值和意义远远超越了死亡本身,县里刚举办完追悼会,就在全县干部中发出
了向领导干部的楷模秦百源同志学习的号召,先是全县上下学,紧接着全地区上下
学,后来全省上下学。我的母亲——秦百源同志生前的妻子王桂花同志,还被聘为
秦百源同志优秀事迹宣讲团的特殊成员,被各界请去作报告。在台上,母亲王桂花
手捧宣传部门给她准备好的稿子,念得又激动又伤心,弄得台下的许多干部群众热
泪盈眶。母亲那乡土味十足的普通话,给听众留下了真实而感人的印象。
母亲到处作报告的日子里,我们全家人的灵魂不知不觉中经受了一次突如其来
的洗礼,失去亲人的阴霾刚刚笼罩在我们的心上,也就是说悲痛刚刚开始,就被一
种激动取代了,我们甚至来不及品尝悲痛到底是什么感觉,就被鲜花和掌声搞得晕
头转向。父亲的身体早就化做火葬场的青烟,飘散在空气中了,但我总感觉父亲活
着,不是教科书中讲的某个英雄人物活在我们心中的意思,感觉他实实在在的活着,
就在我们身边,朝我们颔首,朝我们微笑。家乡的长辈们常劝慰我们:走了的就让
他走吧,该忘记的就要忘记,否则死了的不能瞑目,活着的也会身心疲惫。我知道
这种劝慰出于好心。我想,如果说要求忘记逝者是对活者的安慰,彻底的淡忘才能
使活着的人心安理得的话,那么,我们能忘记吗?电台、报纸、电视里,关于父亲
事迹的宣传简直到了狂轰滥炸的地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感觉到父亲的存在。我恍
惚感觉到,一个活生生的父亲逝去了,一个崭新的父亲又诞生了。
一开始,我们都提心吊胆地对尖山乡石磨村的爷爷和奶奶隐瞒着父亲的死讯。
民间有句话,说是人一辈子最忌讳的是老来丧子,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这三样,
我们全家都摊上了,如果说我和我的母亲及时从悲痛中走了出来,给外界树立了英
雄家属“化悲痛为力量”的良好形象,那么爷爷和奶奶呢,他们能挺过来吗?在铺
天盖地的宣传中,隐瞒是不切实际的。大概过了半个月,爷爷和奶奶已经从伯父和
村里人那古怪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引以自豪的宝贝
儿子会撒手人寰。为了做好爷爷、奶奶的安抚、安慰工作,县里先是指示尖山乡领
导亲自给爷爷、奶奶通报了父亲去世的情况,专门指派两名干部、一名医生在二老
身边守候,防止发生意外。但是,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听到父亲死亡的消息,
爷爷和奶奶当场昏厥过去,像两堆泥一样被大家拾掇在炕上。第二天,县委邱书记
亲自带领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套班子全体成员以及县委办公室、政府办公室、
组织部、宣传部、乡党委的领导驱车前往石磨村看望爷爷和奶奶,随行的还有电视
台、报社的记者。那天母亲正在随秦百源同志事迹报告团在全省范围做巡回报告,
我作为家属代表,就随邱书记他们去了石磨村。我万万没有想到,一进村子,我发
现我的爷爷和奶奶竟是在大门口站着的,伯父和几个乡干部像忠实的侍从一样肃立
在身后。两位老人拄着拐棍,站在猎猎的风中,阳光从山顶洒下来,两位老人饱经
风霜的脸显得庄重而肃穆。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形容仁人志士才用的久违的
词:青松。我真想扑上去,扑到老人的怀抱大哭一场,但是我没有,我的大脑已经
理智到了邪乎的地步,我没有放任我感情的天性,我把所有的机会让给了领导们。
面对电视台记者的镜头,邱书记迈着优雅的步伐,迎了上去,紧紧握住了爷爷
的手,说:“老人家,党和政府派我们看您来了。”然后又和奶奶、伯父握了手。
爷爷说:“谢谢党,谢谢组织。”
奶奶也说:“谢谢党,谢谢组织。”
在场的各级领导都先后和爷爷、奶奶握了手,这才一起进了院子。
大家把爷爷和奶奶搀扶到炕上坐了,邱书记的屁股也是坐在炕上的,一条腿耷
拉在炕沿上,另一条腿绻回来,用手抱着,而其他领导有的坐在凳子上,大多数站
着或蹲着。这样的场面电视里经常有,如果不是领导在访贫,那么必然是在问苦。
此时,有资格说话的也就邱书记一个人,其他人都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盯着炕上。
我记得最清楚的邱书记的一句话是:“大伯大妈,百源走了,我们都是您的孩子。”
爷爷说:“百源死了,他死得值得,他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对话都是程式化了的,每当对话告一段落,场面就出奇地安静,静得有些可怕,
仿佛是父亲的鬼魂把大家引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后来邱书记说:“您二老好好
保重身体,我们会随时来看望你们来的。”然后和爷爷、奶奶握了手,这其实是要
告辞的意思,于是,所有的领导都起身,一边和爷爷、奶奶道珍重,一边自觉地跟
在邱书记后边,缓缓地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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