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三同的话终于问得有点白了,店家和顾全也终于有一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
们对视了一眼,店家试探说,沙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东西来路有问题?顾全也
说,你是在怀疑我,还是怀疑计较?沙三同说,这个笔筒是我的,后来不见了,后
来又在这个店里看到了它。店家听了,就朝顾全看,顾全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我想计较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再说了,他根本就不认得你,怎么可能去偷你的
东西?还有我,我是头一次见你,你家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沙三同说,你误会了,
我只是丢了东西,现在又找到了,但我不知道其中是个什么过程,想弄明白而已。
顾全说,那个笔筒你带来了吗,让我再看一看。沙三同把笔筒拿出来,顾全接过去
一看,就说,是呀,确实很像,可是我怎么记得上面刻的是梅花呢?店家也接过去
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说,这确实是荷花,我怎么会记得是兰花呢。沙三同说,难道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东西?店家被他提醒了,赶紧到里间的小仓库去翻了一会儿,
结果翻出一堆竹笔筒,几乎个个都跟沙三同的笔筒差不多,只是上面刻的东西不一
样。顾全一个一个看过来,找到一个梅花笔筒,又看了半天,也疑疑惑惑,说,可
能,这个才是我拿来的吧,我说呢,我怎么会这么粗心,你看,是梅花嘛。
沙三同也看了看那个梅花笔筒,如果没有雕刻花卉的区别,两个笔筒就是一模
一样的了。店家说,我怎么记得有一个是兰花呢,但是仓库里没有,也许已经被人
家买走了。顾全说,你还老说你记性好呢。店家说,我记性是好的,可有时候我不
在店里,不是我经手的,我就不知道了。当然,如果要查,也是查得到的,每笔买
卖都记账的,要不要替你查一查?沙三同说,如果是兰花,就不用查了。顾全又想
了想,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要不,我再带你去计较家问问。沙三同说,既然他给
你的是梅花笔筒,去找他也没有意义了。顾全说,你说得也对,再说了,真要我去,
我也有点难为情,他送给我东西,我转手就卖了钱,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店家说,
这其实也没什么,既然他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你怎么处理都可以的。顾全点了
点头,又说,还有,计较家里东西很多,他经常送人的,你去问他,什么东西送给
谁了,他不一定都记得。有一次他送我一个烟壶,过几天忘记了,到处找不到,我
到他家的时候,他还很遗憾地跟我说,想送我一个烟壶的,可惜找不着了。我说你
已经送给我了,他不信,叫我拿出来给他看,可我拿不出来了。店家说,你已经拿
到我这里来了,我也已经卖给别人了。顾全说,好在计较一点也不计较,如果他很
计较,坚持叫我拿出来给他看,我就没办法应付他了。店家说,我还记得那个烟壶
买家,年纪不太大,但是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
后来顾全和沙三同一起离开了古玩店,顾全说,沙先生,你是个行家,我看得
出来,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以后直接找我也行,就不一定再经过店家转手了。他
给了沙三同一张名片,跟他挥了挥手,就走了。
顾全走了,沙三同的线索也断了。他揣上了顾全的名片,却不知道自己是该上
哪儿去,犹犹豫豫的,他重新又返回了古玩店。店家说,你果然又回来了啊,我正
想提醒你,你可别信那个人的话,他肯定没有什么玩儿收藏的朋友,你我都知道,
搞收藏的人,哪能三天两头把自己的东西送人?沙三同说,你是说,顾全的东西来
路有问题?店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并不知道事实真相。沙三同说,
事实真相,谁的事实真相,顾全的?店家说,顾全?你知道他真的叫顾全吗?沙三
同被问住了,他虽然揣着顾全的名片,但是名片确实说明不了什么。店家见沙三同
发愣,又跟他说,我刚才又想了想,可能是记错了,现在想起来了,荷花笔筒好像
是一个老太太拿来的,老太太看起来神志不是太明白,也许上了年纪,思想有点糊
涂。沙三同一听,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丈母娘,他赶紧问店家,是怎样一个老太太,
胖还是瘦?店家说,胖还是瘦,我倒说不出来,没太在意她的外表,我当时只是觉
得老太太很糊涂。我还想,她家里人怎么会让她出来卖东西,会不会是她从家里偷
出来的,我怕到时候她家里人来跟我啰嗦,就留了个心眼儿,让店里的小伙计跟着
老太太走了一段,知道她就住在前边的巷子里。
根据店家的指点,沙三同很快找到了老太太的家,才知道这是一位捡垃圾的老
太太。但是看起来她家里并不是很贫穷,当然也不像是一个有什么收藏的人家。老
太太话倒是很多,也很热情,但就是牛头不对马嘴,没有一句话能够说清楚。关于
她卖了一个竹笔筒这件事,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一边整理着捡来的各种垃圾,
一边对沙三同说,同志,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沙三同说,你说我是干什么的?老
太太说,我不说,我说了你就知道了。
沙三同束手无策,后来老太太的家里人回来了,看到沙三同追问老太太,他们
有点生气,说,她都这么老了,脑子也不清醒,你还不肯饶过她。沙三同说,我没
想干什么,我只是不明白老太太怎么会有那个竹笔筒。老太太家里人说,你已经看
见了,她喜欢捡垃圾,不许她捡,她就把大便小便都拉在床上,只能让她去捡。她
一捡垃圾,脑子就清醒了,生活也能自理了。为了这个事情,我们被街坊邻居和居
委会骂死了,以为我们虐待老人,逼她捡垃圾呢。沙三同说,会不会那个笔筒是她
捡来的呢?老太太家里人说,有可能的,完全有可能,她什么都能捡回来,有一回
还捡了一个手机,不是旧的,也不是坏的,完全能用,里边还有好多电话号码和短
信。另一个家里人说,都是情人发的那种短信,很肉麻的。沙三同说,你们看到过
那个竹笔筒吗?老太太的家里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来并不关心老太太捡的什么东西,
老太太也不要他们关心,更不许他们动她捡来的东西,一个竹笔筒,大家是不会关
注的。后来终于有一个小辈的想起来了,说,好像是有一个笔筒的,记不得是不是
竹子的,我想拿了给小兵放放铅笔什么的,老太太不许我动。沙三同赶紧追问,后
来呢,后来笔筒到哪里去了?小辈说,后来不见了,但后来好像又见过,再后来就
不知道了。另一个小辈说,会不会小兵拿去学校玩儿了。沙三同就想见这个小兵,
他估计他是老太太孙子辈的小孩,但小兵还在外面玩儿呢。沙三同又问,你们见过
的笔筒,是什么样的笔筒,是不是刻了荷花的。家里人想了半天,说,记不清了,
反正上面是刻了花的,什么花记不得了。老太太家属开始是漠不关心的,还有点嫌
烦,但被沙三同问来问去,问得他们起了疑心,说,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很值钱吧,值多少钱?沙三同解释说,不值多少钱。他们不信,说,要是不值钱,
你这么追究为什么呢?沙三同说,是我自己收藏的,十多年了,一直放在家里,后
来不见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想找回来。一个家属奇怪地摇了摇头说,既然是
不值钱的东西,丢了就丢了,怎么会心里空落落呢,又不是丢了一个孩子。另一个
家属却说,那倒不一定,有人对收藏的东西有了感情,就像是自己的小孩一样。他
这话说得差点让沙三同掉下眼泪来。他见自己的话受到沙三同的赞同,又接着说,
你说是清朝时候的,还刻了花,可能真是古董宝贝呢,你要是不知道它的价值,可
以拿到电视台的识宝节目去请专家估估价呀。沙三同说,我了解我的笔筒,不需要
估价。家属们交换着眼神,有一个说,那可能就是无价之宝啊!这时候那个叫小兵
的小孩子回来了,大人赶紧拉住他,七嘴八舌问笔筒,小兵翻了翻白眼,说,笔筒,
什么是笔筒?大人说,就是可以把铅笔插在里边的那种筒,是竹子的。小兵又想了
想,说,忘记了。说着就想走,大人揪住他不放,说你再想想,小兵说,噢,想起
来了,我拿到学校,被同学抢走了。说得又顺又溜,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让
人不能相信。小兵见大家怀疑地盯住他,挠了挠头皮,又说,不对,不是给同学抢
走的,是路上碰到一个人,陌生人,他给了我钱,就拿走了。
小兵在短短几秒钟里,说了好多种结果,沙三同不知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最后沙三同只得回到起点,把自己的笔筒拿出来给小兵看,你说的那个笔筒,是不
是这个?老太太的家属们一看,立刻表示奇怪,一个说,你已经找到了嘛,还来问
我们,你存的什么心?另一个说,你是想抓小偷?沙三同说,不是的。又一个说,
你是来挑衅的?但另一个立刻反对说,不像,这位先生看起来也不是个寻事生非的
人。大家不能统一意见,赶紧让小兵看,小兵不耐烦地看了看,说,那上面好像不
是这样的花。沙三同说,那是什么样的花,是兰花?是梅花?小兵又翻白眼,说,
我不知道的,什么是兰花,什么是梅花,我不认得花。
老太太的家属见沙三同茫然了,好心地劝他说,既然不是值钱的东西,而且你
已经拿回来了,还追究什么呢?你看看,一个老年痴呆症,一个少不更事,你能从
他们嘴里听到什么真相呢?你听到了真相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相呀。
沙三同白忙了一天,绕了一大圈,一次次眼看着接近真相,真相又一次次地离
去。沙三同回家时心情很不好,沙太太也不在家,只有钟点工一人在忙着,又是拖
地,又是擦桌子,厨房里还煮着肉。沙三同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斜,钟点工给他端
来一杯茶,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还嫌钟点工在客厅里乱转影响他的情绪,说,你能
不能等一会儿再拖地?钟点工就停止了拖地,人却没有走开,手撑着拖把,呆呆地
看着沙三同。沙三同说,你干什么?钟点工说,沙先生,我想说句话。沙三同说,
你要说什么?钟点工说,沙先生,我都说出来,我坦白,但是希望你能原谅我。沙
三同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听钟点工说,沙先生,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丢了东
西,你在怀疑别人,我知道一个人怀疑别人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很不好过的,对不
起,东西是我拿走的。沙三同大吃一惊,说,那当时我问你,你怎么说没有拿。钟
点工说,你当时问我有没有偷,我说没有偷,我不可能偷到你箱子里的东西,因为
你上了锁,我又没有你的钥匙。沙三同说,那你是怎么拿到的呢?钟点工说,那个
东西那天你没有包进行李箱,就丢在墙角。我知道沙先生是个细心的人,有用的东
西不会随便乱扔的,既然你扔在一边,我估计是你清理出来的旧货,我就随手拿了,
没有问你。对不起,沙先生你也了解我,我在你家做了好多年了,我不是一个手脚
不干净的人,以前你和沙太太也总是对我说,凡是我们扔在墙角的东西,都是没用
的了,你尽管拿走,多少能卖几个钱也是好的,就这样,我拿了。
沙三同惊讶地张大了嘴,怎么也合不拢来。这一天身体的奔波和思想的混乱,
到这里,似乎被钟点工给画上了一个句号,这是一种戛然而止的感觉,又似乎是一
次强烈地震后的平静的后怕。沙三同看着钟点工惶惶不安的脸色,自己心里竟也有
些惶惶的了。过了半天才说,你把它卖了?卖给古玩店了?钟点工说,没有没有,
沙先生,我没有卖,不过这些天我也没有留心它,应该还在家里放着的。
沙三同只要把荷花笔筒拿出来,就可以当场戳穿她的谎言了。可是沙三同手伸
到包里,又空手抽了出来,他忽然觉得,他拿出来的荷花竹笔筒,钟点工肯定不认
得它,她说的是另一件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他的荷花笔
筒。他的荷花笔筒已经回到他手里,她不可能再拿出一个来了。
沙三同说,我来替你说吧,你把它拿回去后,你女儿看到了,就拿给她男朋友
看,她的男朋友也懂一点知识,告诉她这是清朝的东西,让她保管好,别随便乱扔
不当个东西。于是,你女儿就把它擦干净,搁在装饰橱里了。可是后来你们又发现,
装饰橱里的东西不见了。你以为是你老公拿的,你老公说没有拿;你又以为是你女
儿的男朋友拿了,但是你女儿认为她的男朋友不会不声不响就拿你家的东西,你们
的意见就发生了分歧。
钟点工目瞪口呆地看着沙三同,过了好半天,她喃喃地道,沙先生,你怎么会
这样想,你难道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女儿?沙三同笑了笑,说,许阿姨,你别在
意,我编个故事,跟你开开玩笑的。
一个休息日,沙三同和太太上街去买些日用品,经过古玩一条街,沙三同忍不
住要拐进去,沙太太虽然不想去,但也不想跟沙三同闹别扭,便跟着走了过来。刚
刚走到第二家店门口,店家就笑着迎上来,说,我认得你,你来买过我的笔筒。沙
三同想说,不是你的笔筒,是我自己的笔筒。但话到口边,他没有说出来。店家又
说,我还记得,你给那个笔筒取了个名字叫鸡鸭鱼肉,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一个竹
笔筒,跟鸡鸭鱼肉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叫它鸡鸭鱼肉呢?沙三同没有回答。沙太
太在旁边撇了撇嘴,说,为什么,它好吃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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