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院门又敲响了,蒋冲高声应着来了来了,赶着出去。房门开了,能听到开门的
蒋冲与来人说话,声调却轻了,还带着笑音。北巷小王起身站在房门外迎着,其他
的几个人都在房里坐着没动。
过一会儿,客人从外面进来,却见是一个姑娘。个头不高,圆脸,略有点胖,
笑着,与陌生人见面并不怯生。
她与北巷小王说话,身子半转过来看屋里的各位。
北巷小王说:“我们一直等着呢。”
姑娘说:“我是很早就到车站了。”
姑娘朝房里的各位点点头,算是招呼。随后扭头朝房间四下看看,嘴里啧了一
下,是赞房子。
本来房里的人还以为她是蒋冲的朋友。一听她与北巷小王说话的口气,便知她
就是约来下棋的客,难怪北巷小王这么当回事,都从来还没和女人下过棋。女人有
兴趣下棋,也只是听说,而能约着出来和男人下棋的,还是头一回。
城隍庙的老锡头咕哝了一句:“女人上阵,必有妖法。”当然这是低声的,就
在他的喉咙口,最多只有坐他后面的陶思明含糊听得见。
姑娘看来确实出来了一段时间,口干了。她也不客气,看到桌上有一只空杯,
那是蒋冲给客人留的。她一眼便认准了,拉到面前,再朝桌上看看,又伸手将北巷
小王的杯子抓过来,把杯中的水倒在了自己的杯中,再提热水瓶兑了一点热水,一
口气咕咕噜噜地喝了。接着又倒了一杯水,并给北巷小王的杯中倒满水。
北巷小王说:“我已经喝了不少了。”
姑娘顿一顿,便提着热水瓶给大家杯中续水。
第一个走到刘云面前,姑娘伸出热水瓶口时,说:“我姓马。”
北巷小王跟着说:“马玉兰。”
姑娘说:“小马小马。”
小马给大家倒水时,听着北巷小王介绍各人的名头。小马一边听一边看一边点
着头,似乎早就听到过一个个的大名。
走到坐房角的陶思明前面,隔着一张茶几站停。北巷小王说到陶思明的姓名时,
小马像是有点熟悉似的盯着他看。陶思明手端着杯子迎过来,小马伸长着手过去。
陶思明眼光朝下,小马的眼光朝前,水没全倒在杯里,洒了一茶几,多少烫了陶思
明的手。
小马坐下来时,大家准备要看下棋了,这才想到主人蒋冲没在,他出去迎人就
没进来。正诧异着,蒋冲出现了,站在门口,正伸着手做着一个请君进门的手势。
“到我家了。”
“院子很雅。”应着一个女性的声音,声音细细微微似乎柔而带怯。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进来一个姑娘。仿佛带着一片阳光进来,让人眼睛一亮。
这个姑娘竟是那么的漂亮。这个年代的人穿着大致相仿。但一身蓝布服装穿在这个
姑娘身上,显出别样的色彩。她一张鹅蛋脸,细眉弯弯,抿嘴时腮帮上显着一对浅
浅的酒窝。她的每一处都显得精致,整合起来就是好看。在大城市的街上走动着许
多的女性,但极难得会看到这么一个使人感叹的漂亮形象。
“你才来啊!”别人都想不到说话时,小马开口说。
很清楚,这两位姑娘都是棋手,由小马约着来下棋,小马先到了,而这位姑娘
来迟了。但除了小马,在座等了很长时间的各位都没有埋怨的心绪。女孩下棋,本
来就是一件雅事,这样漂亮的女棋手就更显得雅。如此漂亮的姑娘来迟了,似乎是
很正常的。
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细眉好看地动了一动,好像求大家原谅似的。
蒋冲却朝小马说:“你约她没约清楚……你们都等在黄园路站头上,你在朝平
江路方向的站头,而她在朝天目路方向的站头。偏偏这一站相对的两个站头不在正
对面,天目路站头要拐一个弯在小街上……修月芳她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平时蒋冲给人感觉是粗粗拉拉的,这一次他能细心地想到两处站头,并去把她
寻了来。而且在这一路上已与这位姑娘谈了不少话,知道了她的名字叫修月芳,知
道了她来的时间。语气中,显得与她很熟悉了。
所有的人坐下来后,小马说她是陪修月芳来的。大家这才知道这一局该由蒋冲
与修月芳下对手棋。谁也没想到今天是与女棋手对局,而且是与漂亮的女棋手对局。
要知道的话,屋里这些年轻的未婚男子,刚才还会不会那般地退缩呢?
这个年代的年轻男子都很拘谨,面对漂亮姑娘,他们说话也庄重起来,房间里
有着一点不知所措的莫名气息。
修月芳对房间的布置只是随便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过多注意。漂亮女人被邀到
大场合去的机会多,也许是见得多了。她坐在桌前,正对着棋盘,显着一种雅致的
静气。
蒋冲也显得与平常不一样,他一点没有谦让,对桌坐着,摆出一副下棋的架势,
礼貌地伸了伸手掌,意思是让对方先行。
蒋冲今天的手势特别多。
“猜先吧。”修月芳说。
她说话的声音婉转柔和。她伸手到盒里去抓子。她的手细长洁白,真可谓纤纤
玉手。棋子在盒里响着轻轻细细的声息,也让人有特别的女性感觉。她的身子在桌
前坐得特别直,神情上有着一种肃穆感。让周围的人都觉得棋的对局,就应该是这
样的,完全合乎着古来对弈的真正标准。
蒋冲想也不想从棋盒里取出一个子来,放在盘上。他猜的是单。他平时猜先不
管是单双都用嘴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懂了这一手。
蒋冲猜对了,走黑棋先行。一旦看到蒋冲与修月芳下起棋来,旁边的棋手都觉
得让蒋冲上是错了。在大家眼里蒋冲还是那个蒋冲,显得粗俗,说话动作都冲冲的,
一张瘦脸上的小眼睛转得也太快。与对坐着的修月芳,形成很不谐调的反差。
“你帮我倒水招待一下。”蒋冲支使着北巷小王,口气也有了主人的意味。
一旁观棋的,只有小马一点不在意蒋冲,她不时朝坐在后面伸头向前的陶思明
看看。在座如说能与修月芳相配的,陶思明是唯一能算上的。作为男子,他也许长
得过于秀气了些,眼下,在小马的眼光下他显得拘谨。而小马那姑娘的眼光也过于
大方,用她来配蒋冲,也许合一点。
蒋冲把一颗黑子拍在了盘上,手像握拳似的抓回来。
修月芳用中指与食指捏着一个白子,放在了棋盘上,显着她的手指特别的修长。
蒋冲的棋下得狠,一点没有手软。
奇怪的是,修月芳的棋也一点不像她的温柔模样,一步步毫不退缩。修月芳牙
轻轻地咬着唇,缓缓地向上移动着。嘴唇宛如花蕾,手指宛如花开。蒋冲下出的棋
子在盘上歪歪扭扭的,修月芳每次都会伸手把子重按一下,在她的手下,棋子仿佛
那么干净地排列着。
因为是争棋,两个人下的棋非常好看,有着棋逢对手的味道。
围着的人都看得认真,像是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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