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子过一道小沟,赵春宝虽然小心翼翼,但车子还是颠了一下,他忙回头问:
“疼吗?”梨花回过神来说:“不,不疼!”看着赵春宝汗流浃背拉车的样子,不
由得问:“赵书记,你孩子几岁了?”“刚上小学。”“你女人,不,你夫人做啥
工作啊?”“大学老师。”梨花“啊”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俺这黄河
滩来,吃苦受累的,人家能不担心你吗?”“担着心呢,昨夜还打电话咧,热啦冷
啦的,啰嗦了好半天。”“你不知道女人的心哩!”“这条路是我选的,她挺支持
我。”赵春宝大步走着说,“黄河滩上穷,我以前就知道,人们守着这么多果树过
穷日子,谁也不甘心!我心里也着急。咱村给老梨树嫁接换枝,多亏你带头支持啊!”
“俺一个女人家做不了什么。”“没有你大胆带头,这老梨树改造难成。”“我就
是盼着能快富起来,男人们也不用外出打工了,女人也不用在家受这样的罪呀。”
梨花鼻子酸酸的。“是啊,我这个下派干部能不能叫小于庄由穷变富,开始心里真
没有多少底数啊。但现在我有了信心,只要咱村里的干部群众攥紧一个拳头,是有
希望的。”
赵春宝拉着梨花来到医院里,医生开个处方到二楼拍片子,赵春宝扶着梨花走
了几步,梨花痛得厉害,不能行走,医生说:“背着你老婆上去,别再摔着喽!”
赵春宝红了脸,他讪笑了一下,不好解释什么,就要去背梨花。梨花羞羞答答,坚
持自己上楼。正在尴尬之际,有人喊:“我来啦!”二改老远就看了个明白,她冲
过去,背着梨花上楼,嘴里不住地说:“做个女人真他娘难,天长这小子也不回来,
你媳妇摔断腿,看你咋办。”梨花趴在刘二改背上,扭了她一下说:“就你嘴孬!
二姐,你咋来的?”“是你婆婆求的我,我看她不光疼你,怕你是光脊梁上背茄子
——生外心,这老东西!”二改扭头看看,赵书记紧跟在后面,没有说下去。经医
生检查,梨花的脚骨头没事,是严重的肌肉扭伤,医生说外贴活血膏、内服跌打损
伤丸就可以了。“娘口来,吓死我了,这下好了,”二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
着粗气说,“赵书记你工作忙,回吧,梨花交给我啦。”赵春宝走后,二改要拉梨
花回去,医生说:“她只检查了外伤,内部有没有伤还不能定,最好在这里观察半
天再回去。”二改着急说:“赵书记走了,这怎么办?”“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
赶快回去授粉吧,授粉一会儿也不能耽误。”“好吧,傍黑我再来接你回去。”二
改说完往梨花手里塞了一百块钱就跑走了。
梨花躺在观察室里,想想还没授粉的两棵梨树,想想赵书记和二改为自己受累,
想想公公婆婆和英英,又想想在外地的丈夫,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眼圈红着直
想哭。这时候,一个女人提着一盒点心站在她面前。她抬眼一看,是花鹃!“妹子,
你怎么来了?”花鹃细声细气地说:“来看你呗,你不是我姐啦?”梨花说:“看
你说的,我啥时说不是你姐啦?快坐下!”花鹃坐下后,梨花又说:“是三河跟你
说的?”花鹃点点头。梨花说:“这个挨千刀的,你还跟他混啥哩!”花娟低下头
说:“我自己愿意的。”梨花吃惊地说:“什么,你自己愿意的?我不信!”
花鹃说:“那几天我从梨园回家,走到玉米地里小路上,他总在玉米地里喊我,
一次、两次我没理他,可第三次我……我就去了……”梨花生气了,打了花娟一巴
掌,哭着说:“没出息的东西,贱骨头,你把咱姐妹的脸丢尽了,你滚吧,我不稀
得你看。”梨花说着,把脸扭到一边去了。花鹃哭着说:“我也不知我犯了啥贱,
当时像鬼赶似的随了他。”梨花又气又同情眼前这个小妹子,点着她的脑门儿说:
“看桃树回来怎么捶你。”花鹃说:“要杀要剐随他吧。姐,你别气了好不,我知
道我不是人,是猪是狗,可想想那该死的桃树,走了半年多了,连个电话也不打来,
我夜夜都睡不着觉,我守在家里有啥趣,姐,我受不了了啊!”花娟眼里泪汪汪的。
梨花说:“你打算就这么跟姓刘的一辈子吗?”花鹃说:“我上了贼船,回头也晚
了,你说桃树回来还能跟我过吗?”梨花说:“只要你改!”花鹃说:“就算他不
跟我离婚,我也没脸回那个家了。”梨花说:“刘三河是个什么人?你跟他也长不
了。”花鹃说:“我知道刘三河不是好鸟,他真要娶我,我还不嫁给他哩!可我也
不能叫他白占了我的便宜,非叫他出血不可。”梨花说:“现在讲法,你可不能任
着性子来。”花鹃看了梨花一眼,又急忙收了目光说:“姐,我知道你和二改姐瞧
不起我,可我对你们可是真心的,不论今后走到哪一步,你们都是我姐……”花娟
说着哭着,一抽一噎的,很伤心的样子。梨花说:“你心里的苦我们也知道,这事
也不能只怪你一个人!”花鹃一下伏在梨花身上大喊一声:“姐!”便大声哭起来。
傍晚花鹃走后不久,二改就拉着平板车来接梨花了。路上,梨花告诉二改花鹃
来看她的事,二改生气地说:“你理她这个小骚货干啥!”梨花说:“她也有她的
难处,我们都是女人,她也是一时没有守住。再说,还不是刘三河一次次勾搭了她?”
二改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梨花说:“桃树也不是东西,走了半年,活不见
人,死不见鬼,这男人的心肠咋这样毒。”梨花一句话还没说完,二改忽然放下车
子蹲到地上抱着头大声哭起来。梨花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使她想起了大旺,戳住
了她的伤口,心想这些日子她憋得太狠了,就让她好好地哭出来吧。等她哭声小了,
才低声地问:“大旺还没有来信吗?”二改擤了一把鼻涕说:“谁稀罕他来信!他
和那个江西骚女人过得热乎乎的,早把我忘了。”梨花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天
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咱们女人的命咋就这样苦?”二改呼地站起来说:“我
就不信离了男人我们就不能活!你看我不是每天都乐呵呵的吗?我就是要叫人家看
看,咱娘们儿也是不好惹的!”梨花说:“对,人活着就要争口气。”两个女人说
一路,哭一路,骂一路。
花开花落,新叶吐枝,转眼到了给梨树打第二遍药的时节了,梨花扔了拐杖已
能自己走路。新改造的梨树生长旺盛,梨花背着药桶在朝梨叶上喷药。这时听到两
边梨园里有赵春宝的说话声,像是在给梨农讲课。
赵春宝看见梨花就走来说:“梨花,你能下地啦?我正要去你梨园里做喷药示
范。”梨花看到在赵春宝的提包里有一包方便面,说:“赵书记,中午就吃这个?”
赵春宝笑了笑说:“这几天忙点。”这时,来了许多人,赵春宝就做喷药示范,他
边喷药边指导:“大家回去照我这个样子干,一天不能耽搁。”赵春宝讲解完毕,
乡亲们都各自忙活去了,赵春宝仍留在梨花梨园里打药。梨花说:“赵书记,你这
样干会累坏身子的。”赵春宝说:“你脚不好,家里果树又多,一个人咋成啊!今
天下午我就给你打工吧!”梨花听到“打工”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她的嘴角和
眉梢在微微发颤,手脚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她看了一眼赵春宝,又看看这一大片梨
园,抚摸着自己这还不十分听话的腿,想了想说:“赵书记,你给俺干活,晚上到
俺家吃饭行吗?”“不了,我会做。”“哪有‘打工’不管饭的道理?”赵春宝看
着梨花认真的样子,说:“好吧,你家吃啥我吃啥,不能特殊。”梨花趁赵春宝不
注意,拿起他搭在树上的那件被药水弄脏了的米黄色汗衫,兴致勃勃地走了。
梨花把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便生火做饭。她擀几大碗面条,炒一碟鸡蛋抱韭
菜,炝一盘茄丝,又凉拌一盘黄瓜粉皮。梨花看天色还早,知道赵书记一时不会来
家,就温了一锅热水,想洗洗身上的汗气,几天没洗澡,身上汗味、药味很重。梨
花赤着身子,坐在木盆里,捧起水,用毛巾慢慢擦洗着身上的汗渍和尘土,一边想,
今年没有赵书记帮助,自己还不知要累成啥样呢!
夏天的夜晚,宁静而燥热,东邻西院都亮着灯火,时而传来碗筷的叮当声和狗
吠猪嚎声。梨花洗完澡,穿着花裙和背心,来到大门前,四周看看,村里静悄悄的,
看不见人影走动,忙活了一天的乡亲们都歇息了。她盼着赵春宝早点回来,看了一
阵,还不见人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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