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面说过,小皮匠来到做活的弄堂口,先要换工作服。穿来的西装,冬天是滑
雪衫,夏天则是很平整的衬衫,总之是干净体面的衣服,寄存在哪里呢?寄存在根
娣家里。根娣是谁?是弄内一户居民。小皮匠不仅在根娣那里存衣服,中午带来的
饭菜,也在根娣家热。根娣根据他带来饭菜的内容,或者在她家电饭煲的蒸格里蒸
热,或者加工成菜泡饭,给他添点佐料和配菜,也是有的。小皮匠并不是白得根娣
的劳动,他每月都交根娣一些煤气钱,根娣家的鞋,他也是无偿修理。这样,双方
都坦然自在。
小皮匠本来是央求一个老太,天气适宜的时候,这老太常在弄口坐着,看街上
往来的人和车辆,难免要和小皮匠聊几句,就有些相熟。但是她没有应承小皮匠的
央求,因她在家说不了话,媳妇才是一家之主。小皮匠说:怎么可能,你是婆婆呀!
老太说:她是太婆!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峻,像是对整个社会抗议。小皮匠
笑笑,止了话头,晓得再要说下去,就有挑拨是非的嫌疑了。无论乡下城里,这都
是一个令人激愤的话题。停了一会儿,老太平静下来,建议小皮匠到根娣家去蒸饭,
小皮匠不认识根娣,老太就说:怎么不认识?敲破你头的那个。小皮匠就晓得是哪
个了。有一回几个女人与小皮匠斗嘴,其中一个用鞋跟在小皮匠脑门上叩了一下,
鞋跟像锥子似的,立刻破了皮。小皮匠在这弄口坐久了,晓得上海弄堂里的女人和
乡下女人没什么两样。田间地头,兴头一旦起来,说话行动就很放肆,尤其是逮着
一个年轻的男人。任她们怎么调侃,小皮匠也不动气的,她们没有恶意,相反,还
挺喜欢他,当然,多少也是不放他在眼里。
老太的建议很有道理,根娣一口答应。这是一个热情的女人,再则,她也有空
闲。根娣是属于“四○五○”的人,原先工作的一爿化学制剂厂让台湾人买走了,
工人遣散回家。根娣不到五十岁的法定退休年龄,就办了协保。开始的几年里,根
娣和小姊妹一样,四处找工作。先到一幢商住大楼做清洁工,再到一个民营公司烧
饭,还八十学吹打地参加收银员培训,到超市做收银员。但是,似乎所有的单位都
和她们厂一样的遭遇,先是大楼还不出贷款,抵押给了银行,所有的租户都退租,
员工也清退;然后那家民营公司也倒闭了;再后来,一夜之间,大卖场拔地而起,
将小零售商的生意抢个精光,她做收银员的小超市就关门了,算起来,培训三个月,
工作倒只两个月。这些经验平息了根娣吃协保的愤怒,使她认识到社会全面性的动
荡不安。她与丈夫商量,此时,丈夫的厂也倒闭了,跟着办了协保——他们俩是化
工技校里的同学,所就业的单位性质差不多。她与丈夫商量,要做自己的生意才是
安全,于是决定卖盒饭。方才起意的时候,邻里们因为同情他们两人都下岗,家中
还有一个读书的孩子,都表示了支持。可一旦真做起来,意见就来了。暑天里,大
锅小炒的,公用厨房里热不可耐,厨房顶上亭子间的地板都是烫的;后弄里的阴沟
让鱼鳞菜皮堵了,污水横溢;接洽生意、领取盒饭的纷沓而至,弄堂里顿时多出许
多生面孔,门户就不严紧了,于是起了纠纷。根娣是从闸北棚户区嫁过来的,在那
里,一个水龙头十七八户人家用,不抢就别想用水,她是在争夺中长大的,脾性相
当强悍,她才不怕呢!她以一当十,多少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在这市中心的里弄里,
大约都没有听过她这样的村话和谩骂。人们背地里都说,她婆婆就是被她气死的,
怪只怪小弟太软弱。小弟就是根娣的男人,自从娶进根娣,就再也没有了声音。但
是,如今毕竟是法理社会,根娣再凶,也凶不过法和理。四邻们自己不出面,而是
联名写信。先是写到居委会,再写到卫生大队,然后是税务局,最终是城管大队来
执法,勒令停止生意。这样,根娣夫妇就又失业了。后来,小弟考了驾照,招募去
开出租车,多做多赚,辛苦点,也能挣出吃喝以及孩子的学费,根娣干脆就闲在家
里。反正再过三年,她这么算着,再过三年,她到了五十岁,就可以吃养老金了。
这么说来,这一年,根娣就是四十七岁。
在小皮匠他们乡下,这个年纪已经是做祖母了,可是在上海,年龄的概念相当
宽泛。像根娣,穿扮好了,都可以当姑娘看。有一回,她去赴小姊妹的女儿的婚宴,
穿一身粉红色的套装,头发高高束在脑后,发根上别一个水晶发针,就好像她是新
娘。根娣是一个俊俏的女人,而小弟,形象多少有些猥琐,性格上也是。当初,他
们恋爱,当然是根娣主动。坊间有一句话,叫作“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张
纸”,又何况是根娣小弟这样的女和男。
小弟家很早死了父亲,由母亲主事。他最小,上面两个姐姐,也是领导他的。
所以惯了服女性管,同时也养成怠惰的性格,凡事都等着别人作决定。在自己的终
身大事上,他也是如此,局面变成他的家人和根娣之间的争夺。他的母亲和姐姐自
然是不接纳根娣,因她是那样的背景,住在闸北江北人的聚集区,父亲踩三轮车,
母亲在纱厂做挡车工,让她们气不过的是,这样人家的女儿,竟然长成如此模样,
就更危险了,谁知道她在窥窬什么呢?虽然她们自己的生活是拮据的,甚至比根娣
家还要瘠薄。自从小弟父亲去世,经济来源主要就是母亲在里弄生产组领绒线编织
活计,再靠亲戚接济一点。两个姐姐都赶上了插队落户,那一段日子,就离不开借
贷了,简直称得上惨淡。但不论怎么样,住在西区蜡地钢窗的新式里弄,即便只是
其中的一间住房,厕所厨房都与邻里合用,那也表明了身份阶层。不是人们都称
“上只角”吗?根娣家则是“下只角”。根娣自己也曾向小姊妹坦言,看上小弟,
至少有一半是小弟居住的地段和房子,在她们闸北,是称这里“上海”,好像她们
所居住的不是上海似的,从这叫法也能看出上海市区发展之地理沿革。嫁到“上海”
去,是她们那里的女孩子,尤其是像根娣这样生相俊俏的女孩子,心向往之的事情。
事实上,这“上海”又不单单意味着地方的概念,它还派生出一些其他的内容。就
拿小弟这个人来说吧,他和根娣从小熟悉的男孩子很不一样。他清洁整齐,当她站
在他背后,可以嗅到后颈里散发出的体香,说到底,就是肥皂的清香。他的床铺—
—他们是住读——小弟的床铺也散发出肥皂的有些凛冽的清香。他从来不说脏话,
而她们那里,女孩都说脏话的。他有一张小小的白皙的脸,这张脸在后来的岁月磨
蚀中,渐渐失了光泽,萎缩成枣核的形状。他笑起来很温和,就像一个妈妈的乖孩
子,后来是根娣的乖孩子。这是根娣对小弟,小弟对根娣呢?虽然是被动的人,可
他最终完全臣服于争夺的结果,为胜利者根娣所获,就像那些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嫁给智勇比试的胜出者,说明他也是有自己的标准的。他的软弱禀性,潜在地指导
着他的倾向,就是倾向强者。因此,表面看起来,互相中意的是长相和居住地段,
但内里,还是具体的人的作用。
现在,根娣的生活又有了新的规律。因为小弟开出租车是做一天,歇一天,根
娣的安排也是一天隔一天。小弟歇在家的这一天,她专司烧煮,侍奉小弟,让这个
赚钱人吃好歇好。根娣对小弟是没话说的,就像母鸡把小鸡护在翅翼底下。小弟可
说是从母亲的翅翼里钻进了根娣的翅翼里,当然是根娣的年轻新鲜的翅翼更让他舒
服,再说,还有性的乐趣呢!后来有了儿子,根娣的翅翼下又挤进了一只鸡雏。曾
经根娣走在马路上,被人叫住算命,别的都没什么可信,只一句,你的男人也是你
的儿子,根娣摸出五块钱给了那人。小弟歇在家的一日,是从前一天夜里三时睡到
中午十二时。根娣把饭端到床上,人蜷在被窝里,差不多是要喂进嘴里,一样样尝
过,再缩下去继续睡,根娣坐月子都没这么养过。这一伏午觉是到下午四点钟,磨
磨蹭蹭起来,来到后弄里。假如根娣这时候正在麻将桌上,便让给小弟,自己到厨
房烧晚饭。这一顿是一家三口围桌而坐,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然后又是睡觉。
次日早晨,六点钟光景,小弟出门上路了。根娣打发儿子上了学,开始了她文化娱
乐的一天。
上午,根娣是去舞场跳舞。舞场在公园的茶室楼上,加盖的一层里。垂得很低
的吊顶上垂着彩灯和彩条,装饰成圣诞节的样子。窗幔拉着,遮住了天光,就还是
圣诞夜的样子。因为舞客绝大多数是中老年人,所以舞曲都是比较老派的,规整的
节奏:经典的圆舞曲,邓丽君的歌曲,活泼的轻音乐,可以跳快四步,也可以跳伦
巴。来舞场的都是熟面孔,但依然抱矜持的态度,并不随便邀请舞伴,因多是结伴
而来。那些单个儿来跳舞的,无论男女,都显得颇为可疑。人们一般都对他们有些
侧目,偶然的,现场邀约舞伴,不会邀约他们,也不会接受他们的邀约,其实是舞
伴和舞伴的互换。在舞场,有舞伴的人显得身世清白。这些单打的男女,落寞地坐
在一边,喝着附送的饮料,听着乐曲一支一支播放。场子里旋转的彩灯底下,人被
切成一条红,一条绿,好像也看不出有多少欣悦,而是郑重其事的。一曲结束,纷
纷走下场来,方才看见脸上有轻松的表情。根娣有那么两到三个舞搭子,都是和她
这样的“四○五○”,其中有一个在做保安,做两天歇一天,假如这一天正好和根
娣的日子碰上,就做一对舞搭子。还有两个工作都是不定期,有工作时不来,没工
作是天天来。这样,基本上,根娣可保证有舞搭子。即便有一天,这几个谁都不来,
那个舞场里教舞的“老克勒”就会来请她跳,因根娣是有舞搭子的人。根娣虽长得
俏丽,但跳舞并不怎么在行,不是反了方向转,就是踩了人家的脚,跳完一曲,
“老克勒”就把她送回到座位,几曲以后,再来带她。这样也好,根娣不会对跳舞
上瘾,跳舞只不过是她的一项消遣,也表示她拥有着社会生活。所以,她是极有分
寸的,一到时间,就退出来,回家烧饭了。
中午饭主要是烧给儿子吃,根娣自己无所谓。她从舞场上学来,中午只吃一只
番茄,一根黄瓜,就可以对付的。给小皮匠热饭也是在这时间。午饭过后,就到了
下午,下午是打牌的节目,就在自家后门口。若是下雨,就挪进灶间。牌友是左右
邻居,两个老太,一个男人,人称“爷叔”,还有一个看牌的,就是介绍根娣给小
皮匠热饭的老太。看她热切的眼神,根娣就要让她,她却又冷漠下来,说没有赌资,
家中一应钱财都在媳妇掌握中。根娣也是不怎么擅长打牌,但打牌往往是不会打的
手气好,所以她也不是全输。根娣是个豁达人,输的当作买门票,就和跳舞要买门
票一样,赢的就作小菜钱。爷叔的牌路子很专业,照理这三个根本不是他对手,但
爷叔心地纯良,不忍欺负妇孺老弱,所以并不十分较真。老太总归是苛索的,首先
把输赢定得很小,再是谨小慎微,从不做大牌,图个小利。所以牌桌上就很平淡,
这也是叫人心安的,根娣不会跌进赌局里面去。
再有时候,根娣就和隔壁的金蓉逛街。金蓉就是被那老太形容得十分刻薄的媳
妇,其实没那么可怕。金蓉比根娣略小两岁,下岗后考了财会上岗证。那时候,财
会还比较稀少,不像现在,什么都是过剩的,她很快找到一家中型企业做出纳。然
而,几年后,这家企业关停并转,于是二次失业。此时,劳动市场上涌现了更多更
年轻学历也更高的人力,金蓉只能在私人小老板的公司里打打工。原先她是看不起
根娣的,自恃有个好娘家。她娘家离夫家只隔了一条马路,地段更加中心,寸土寸
金的地方,已经被发展商割得七零八落,一条弄堂剩了一截尾巴,金蓉娘家就在这
截尾巴上,不定哪一天,就会迁往不知远到什么地方的地方,似乎也没有理由继续
看不起根娣了。而一旦相处,便发现根娣比弄堂里长大的女孩多出许多好处,首先
一条不记仇。当时抵制根娣家的盒饭生意,金蓉也积极参与的,还是出谋划策者,
可事情过去,根娣也并没怎么样。就这一点,金蓉就和根娣结交下来了。但金蓉只
限于和根娣逛街,或者到“乐购”、“家乐福”买东西,跳舞和麻将她是不参加的,
倒也不是坚持某种原则,而是没有兴趣。在一个女人,能够杜绝染上癖好,说明她
有着相当自律的性格,但另一方面也能看出,金蓉是一个比较刻板的人。她的外形
也有点这个意思,其实五官轮廓挺端正,也不见老,可是从没有笑容,就显得一张
脸铁青,叫人看到无趣。她婆婆把她说得如此厉害,也多半是从这张脸引起的。可
是,一个女人生就这样一种冷淡的表情,实是出于无奈,她的内心,完全可能也是
活泼的。
那老太,就是金蓉的婆婆,镇日里,不是坐在弄口,就是坐在根娣他们的麻将
桌边,晚上在家,也是要说一些她的见闻。比如一个偷窨井盖的外乡女人,连人带
赃当场捉住;一辆桑塔纳刮倒一辆机动自行车;更奇的是,一个过路的女人央求小
皮匠取下她的耳钉,那耳钉旋得太紧,耳垂都已肿起来,于是,陷得更深——这并
不是皮匠的业务范围,可是结果怎么样?小皮匠替她旋了下来,而且耳钉一点没损
坏,尽管那女人痛苦地直说:“我不要了!”事实上,她接过耳钉,小心地揣好,
欢天喜地走了。至于麻将桌上的是非就多了:牌局的风云变幻,即便是如此枯燥的
牌局,在老太看来也是很激动的;由牌局引起的纷争龃龉;各家的是非短长也在这
里互通有无。金蓉除了必要的交代,是从不与婆婆闲话的,儿子孙子更没有耐心听
了,所以,老太只是对了空气说而已。但是有一天,却有一个意思入了金蓉的耳朵,
那就是根娣和爷叔有染。老太的原话是,像爷叔这样牌路很凶的人,为什么倒要天
天和几个女人打小麻将了,奇怪不奇怪?金蓉不由竖起耳朵,听老太又补了一句:
根娣这种女人,骨头没有四两重!老太说这话的表情就和她说媳妇时候的一样,都
是俨然的,表示出对世事的不满,以及自己的正直。这就可以印证出,她媳妇未必
就是像她说的那么不堪,只是在老太,需要有一些谈资。那么,反过来再对照根娣,
老太的话也可能是失实的。可是,不知怎么,金蓉却上心了。
就像方才说的,外表冷淡并不表明内心没有热情,和所有的女性一样,金蓉也
向往经历更加丰富的感情生活。倒不是说她们对自己的婚姻不满意,完全不是,和
婚姻就没什么关系。应该说,她们的婚姻都是相当稳定的。可也正是因为稳定,就
让人觉得沉闷了。在这样的年龄,老的多已送走,当然,金蓉的婆婆还在,并且很
健旺,那也就不太拖累;小的呢,也长大了。她们一下子多出许多时间和精力,而
她们的丈夫,往往是在这个时间段进入低潮期。好像人生的要务都已完成得差不多,
一时又看不见新的目标,不由便颓唐下来。生理也正在经历转变,凡事都不大能打
起精神,难免跟不上女人的节奏了。当金蓉听婆婆嚼舌头,传爷叔和根娣的闲话,
她的脸一下子板得更紧了,内心则起了波澜。她本来不对爷叔有什么注意,可是,
可是就算是这么个不怎么样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根娣,而不是她金蓉,与他生出暧
昧来?张眼望去,除了爷叔,又还有什么人呢?金蓉忽然感到一种冷清,生活里已
经不再有机会,而时间则明显地紧迫了。在公司里,她是被人叫做阿姨的,四周都
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连老板亦不过三十来岁。去商店,服装的尺寸款式全都面
向年轻人,而且是时髦的年轻人。到化妆品柜台,向你介绍商品的小姐总会说一句
:像你这样的年纪——似乎已经被逐出生活的舞台。可事实上,她精力比以往任何
时候都充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懂得生活,而且充满了感情。
下一日,金蓉在弄堂里遇见根娣,走到跟前,忽然间不能自持,一闪身,走了
过去。根娣本来是要和金蓉说话的,却扑了个空,心中十分纳闷,但过一会儿也忘
了。等金蓉再一次走过弄堂时,根娣家后门口的牌桌已经摆出来,四个人正襟危坐,
专心地看牌。金蓉觉得这情景有一种造作,隐藏着极大的用心。她的婆婆坐在牌桌
边,抬头望她,远远地,婆媳对视一眼,忽就有了默契,交换出心得。之后,根娣
还碰过金蓉的钉子,再木的人也要起反应了,再说,根娣又不木,只是不那么计较。
她想:究竟什么事上得罪了金蓉呢?她跑去金蓉家,想把金蓉叫出来,当面问一声。
这就是根娣的性格,简单直接,可金蓉则微妙多了。她家住底层,房门对了后门,
既不应根娣的叫,却也不关门,兀自在房间内行来走去。根娣以为没听见,再叫,
还是不应。几次三番,根娣才晓得是叫不应了,悻悻地打回转。从此决定,金蓉不
理她,她也不理金蓉。下回迎面碰上,就很轩昂地走上去,两人撞个脸对脸,再错
开来,交臂而过。这样,根娣就把金蓉的表情看清了,她看见的是,鄙夷。这就又
是金蓉的微妙之处了,心里明明是艳羡,脸上露出来的却是鄙夷。根娣不知道这表
情缘由何处,但颇为受伤,纳闷之余,又添上一层愤怒。不过,根娣受蒙蔽的日子
不会太久,弄堂里的生活正应了那句俗话,没有不透风的墙。像金蓉的婆婆,得来
那许多见闻,单在家里说是远不够的,也要和左邻右舍说说,再和牌桌上那两个老
太议议,很快,就通过一种很复杂的途径传到根娣的耳朵里。根娣这一气,非同小
可,却又不知向谁发作。正如方才说的,传说是经复杂的途径进入根娣耳朵,要追
溯回去几乎不可能。根娣取缔了后门口的麻将桌,老太们识趣地走了,另外去找消
遣,只那爷叔上门来找了两回,两回都被根娣将门在鼻子跟前碰上,看上去更像是
那么回事了。根娣向小弟发牢骚,小弟到底是成熟了,开出租车也长了见识,对根
娣说了些人生经验。小弟说,他从出生到现在,在这条弄堂里住了几十年,就知道
弄堂是个是非之地——朝夕相处,脚碰脚的,各家与各家都有些仇怨;也是因为脚
碰脚,还必须将仇怨埋在心里,否则怎么共处下去?所以,弄堂里的人都是面和心
不和,不要企图有什么真心,面子上保持和气就可以了。小弟的人生经验确有几分
精到,但总归是消极的,这也就是时届中年的男人的怠惰,已消磨了锐气。这经验
并没有让根娣振作起来,反而更加丧气,但她还是吸取了教训,不再和弄堂里的人
打拢,连跳舞都没了胃口,因人世是这样一种扫兴的境遇。她将自己闷在家里,一
日内,出门只是为买菜买东西,还有,中午替小皮匠送热好的饭菜。送去饭菜,就
在皮匠摊的马扎上坐着,等小皮匠吃完,收了碗筷,再回家去。坐在皮匠摊上,根
娣的神气很有趣,有一种孩子式的挑衅,好像说,你们坏,我不和你们玩儿,和小
皮匠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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