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根娣和根海的好,热辣辣的。根娣中午端到根海跟前的那一锅饭,谁看了谁眼
热。黄澄澄的鸡汤面,底下埋着对虾头,熏鱼块,鸡大腿,整鸡蛋;或者是半个蹄
膀,炖得起膏,稠浓的肉汁拌米饭。根海的回报是扛米、扛纯净水、扛成箱的雪碧
可乐,凡出力气的活都是他。根海在根娣家后门口洗脸,干脆脱了上衣,连上半身
一起洗,根娣帮着往他背上打肥皂,搓灰。还有时候,是根海帮根娣,晾晒衣物。
竹竿是搭在对面人家的墙头和这边的水泥门檐上,有一人半高,根海就抱住根娣的
腿,举起来,再往下放,根娣在他手臂中转个身,圈住颈项,落了地。这样裸露的
亲昵,倒没有暧昧的意思了。人们打趣说:一个根娣,一个根海,说不定就是亲姐
姐和亲弟弟啊!现在,根海的名字被根娣叫开了,弄堂里人就都改了口,根娣说:
听见吗?叫姐姐。根海说:偏要叫妹妹!根娣去掌他的嘴,掌一下,叫一声妹妹,
根娣就笑。旁人到底觉着肉麻了,讪讪地走开去,他们却浑然不觉,一劲儿打闹着。
闹过一阵,方才安静下来。
他们安静的时候委实是很安静的,彼此说说往事,认认乡亲。根海来自盐城,
根娣是涟水原籍,根海说这两地其实隔得老远呢!根娣却说,反正同是江北。根海
就用块划粉在地上划给她看:江苏有一多半都在江北,从上海崇明对过的启东一直
顶到山东边上的徐州。根娣说:徐州不算江北,在上海,江北指的就是说他们这样
话的人。什么样的话?根海问。我和你这样的话,根娣回答。你我的话也差得一大
块呢!根海很好笑地说。根娣说:反正就是“这块那块”的话。根海摇头道:上海
人自以为多么聪明,其实是面条饺子一锅端,连个青红皂白都分不出。根娣很大度
地说:江北就江北,不过是个叫法罢了。根海又摇头:我说你糊涂呢,自己家在哪
里都不知道,迟早有一天被人卖了。根娣就侧了头对着根海的眼睛:卖给你,买不
买?根海说:买不起。根娣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你是看不上。根海手里的锤子一狠
劲儿砸在鞋跟上:你家小弟要肯卖,我砸锅卖铁!提到小弟,两人就都一时的语塞。
这一段,无论小弟怎样留饭,根海也不肯留了。根娣呢,不帮着留客,反是说
:随他!放根海出门去,也不顾小弟遗憾的脸色。小弟是真心留根海,他已经对这
个小皮匠刮目相看,而且自觉得很对心思。越是如此诚挚,就越是让人窘迫。根娣
和根海,虽然并没怎么着,充其量是在房间里抱一抱,亲个嘴。要是小弟像爷叔,
横蛮有力,根海与根娣也许就横下一条心了。可小弟是孱弱的,豆芽儿般的一个人,
让生计岁月磨折得见老见黄,实是不忍心。两人也很煎熬,根海三十多的年龄,身
体又极好,与媳妇分离着,夜夜守个空床。根娣呢,年龄是长上去些,可也是气血
两旺。而且,怎么说呢?有一回,她咬着根海的耳根说过,出租车司机,十之八九
有那个毛病,就是不行!太累,缺觉,总是窝着坐,前列腺就有问题。可是,怎么
行呢?小弟和根娣的结婚照就在墙上,抬眼便是。二十年前的结婚照还不像现在,
人在云里雾里,又作姿作态,就不大像真人。那时候的照片清晰鲜亮,是放大的活
人。根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弟的是细细一弯,像女人的媚——这样的人,怎么
敢欺负!还有根娣和小弟的儿子,进进出出的,一语不发,身体和脸是小弟的形状,
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小弟的,冷漠无情,也是不好惹的。根娣和小弟都怕儿子,根海
就跟着打怵。每一次,眼看到了刀刃上,根娣的眼神都乱了,可根海还是一跺脚,
撕开根娣的身子,走了。下一回,根娣说:根海,你是嫌我年纪大。根海不回答,
停一会儿,伏在根娣耳边说:叫哥哥!他们的乡音里,“哥哥”这个字,发“蝈蝈”
的声,叫的人和听的人都觉得销骨的缠绵。不过,两人都是过来人,晓得那难受只
是一阵子,过去了还是大块大块的快乐时光。
这一天,爷叔的女人提来两男一女一共三双皮鞋,让根海换掌。下午时,爷叔
他们在弄口开出麻将桌,根海一努嘴,根娣将三双换好掌的鞋甩在爷叔脚边。爷叔
一边垒牌一边问:多少钱?根海说:不要钱!爷叔说:不要穷大方,赔本了买卖。
根海说:自家的手艺,无本生意。爷叔便不再客气,两下里的怨仇也算是了结了。
爷叔就是那类人,男人淘里来去自如,却不会在女人中间混。上海人只是一张嘴坏,
心里未必真有什么成见,自打上回交手,领教到根海嘴巴和拳头的厉害,爷叔内心
也对他起了些敬畏,说话行事略有顾忌。根海是知轻重的人,得理饶人,对爷叔反
敬上三分。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交上朋友的意思。接下来,就在小弟歇工的
一日,根娣照例在家服侍赚钱人,等麻将桌散去,爷叔没急着回家烧饭,而是走到
根海跟前,刮他一下头皮:小皮匠——爷叔坚持这么称呼,好像要守住某种立场—
—小皮匠,爷叔送你一句话!什么话?根海不抬头地问。兔子不吃窝边草!说罢,
爷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根海也正看他,晓得他听明白了,再一转身,
走了。
根海往鞋跟上砸钉子,一连气砸歪了两根,第三次砸肿了手指头。爷叔的话向
他敲了记警钟,根海意识到这段时间是太不检点了。根娣有股子疯劲儿,做起事来
不顾头尾,他本该直辖住她,可却跟着她一起上火。如今,弄堂里人就看出了端倪,
根海不由感到了惭愧。下一日,根娣再到皮匠摊来,根海说话行动便收敛许多。根
娣不晓得其中的奥妙,加倍地撩拨,根海只是不接茬。那边,麻将桌上,爷叔则投
来会意的目光。有几回,根海与爷叔目光相遇,根海的锤子就又砸在了手指头上,
心中一股怒火突然间勃勃然升起。事情就是这样,根海不能与小弟为敌,却可与爷
叔做对头。爷叔越是警告他,他越是不理会。他掉转头要搭根娣的腔,可是根娣早
已不高兴了,刷地立起来,噔噔地走了。爷叔做了一个释然的表情,也让根海看进
眼里,更加火大。这一天,都是在郁闷中度过。根海一向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心
情相当浮动,那些新鲜的刺激都是以苦闷为代价的,这时的郁闷其实也是这些日子
的总和。这日,根海直到天暗得看不清活了,才收工。磨蹭地放好东西,锁好铁皮
柜,心里期待着根娣的儿子此时已经回家。正如他所愿,那少年顶着一头新染的麦
穗黄头发,坐在他父亲的位置上,享受母亲的服务。今天是小弟出车的日子,夜半
才可回家。那孩子照例是看也不看根海一眼,根娣也没看他,他知道根娣在生气。
自己走过灶间,进房间取了干净衣服换上,走出来,连通常的道别的话也没有说。
根海走出弄堂。这条弄堂很浅,没有灯,街灯就足够照明。弄内的房子是洋房
的格式,有阔大的台阶,卷拱的门头,壁炉的烟囱立在屋顶的坡面上。曾经居住着
上等人家,可后来却零割成无数居室,搬进无数住户。天井搭出披厦,晒台加盖阁
楼,楼体变得臃肿,弄堂也嘈杂了。但是,到了夜晚,弄里的人走干净,那些赘物
隐进了黑影地,还是有一股端肃的格调。弄前的马路原先是静谧的,现在,沿街的
人家一半以上破墙开店,不外两类,餐饮和服装,所以,往来纷沓,车也比先前多
了。根海顺了街走去,胸口十分壅塞。寂寂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多是
发廊和足浴房,垂着窗帘,灯光透过来,传达出暧昧的声气。根海忽然涌起一股想
要放纵一下的欲望,那朦胧的光后面的白胳膊白腿显现在眼前,奇异地交织着,令
他又生厌恶又生可怜。可是放纵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他心跳着,手脚都在颤抖。最
后,他走进了一家重庆火锅店,要了一个麻辣锅底。这一个锅底是可供四个人涮的,
现在根海一个人守着一口,周围铺满了肥牛、羊肉、猪脑、猪血,他大筷地涮下去,
再捞起来,送进嘴里。烫、辣、麻、膏腴的香浓,还有对钱的心疼,激得他热泪盈
眶。他简直像一个阔佬,他这个阔佬的钱是怎样来的啊!缝一道绽线五角钱,钻两
排气眼一块钱,打一副后掌两块钱,充其量换一双鞋底,五块钱!他的小孩,没有
吃过一回汉堡包和肯德基炸鸡。他实是心疼,可就是这心疼让他过瘾,满颐肥香,
眼泪流了下来。在激昂的食欲中,他渐渐平静下来。一个人静静地喝着汤,感到一
股颓唐的满足。根海摸空口袋里所有的钱,出了店门。
这是在菜市场里面,菜场已经收市,各种店铺却正兴隆着,地摊也摆出来了,
挤挤挨挨,人声鼎沸。声音是各路的乡音,人呢,也是各路的人,一律穿着灰暗,
举止鲁莽,一看便是乡人。脸色是枯黄的,但在夜市的灯光下,却也展开着笑颜。
脏兮兮的小孩子奔跑追逐,受着大人们的斥骂和推搡。店铺里电视机录音机也来助
兴,增添许多摇曳的声色。在这些光色的辉映下,店铺里和地摊上的杂货,也生出
一种廉价的鲜艳。根海神志恍惚,在地摊间插着脚,终于从这个喧哗的尘世中走出
来。接下来的路是在漆黑中行走,那是一片空地,人家已经迁走,房屋也拆除,开
发商却断了资金,就搁置下来,变成一个垃圾场。在空地的边缘,远远的,留有一
排房屋,应是原先的弄底。窗户里的灯光,微弱地投到空地,转眼又被吞没了。根
海痛快地出着汗,出汗的身体在夜晚的空气里是凉爽的。他头脑是清明的,却控制
不住身体,走得飞快,想慢也慢不下来,就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走入他居住
的那一片棚户,从乘凉的人们中间穿行过去,有人喊他,好像从很远处传来。他没
有听见,听见了也不回答,直走到门口,忽然一个趔趄,站住了。门口一张竹椅上,
坐着根娣。
根娣已经来了很久,坐在邻居给的竹椅上,看谁家接到门外的电视里的连续剧,
见根海回来,站了起来,身姿怯怯的。根娣很少有这种表情,看起来让人生怜。楼
下卖炒货的河南人还没回来,门关着,楼道很黑,根海摸灯绳摸了半天。黑暗里,
听得见根娣的鼻息声,很柔软地掀动着空气。摸到灯绳,拉亮了电灯,两人的影子
陡地跳在木扶梯边的墙上。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逼仄的木扶梯上,根海又摸钥匙开
阁楼的门,推了进去。
根娣打量着这间素净的小屋,她没想到一个男人也那么会收拾,东西归置得十
分齐整。床上的草席,草席下垂着的床单,还有枕头,毛巾被,都是干净平整的。
地板拖白了,立了一架风扇,靠墙的三屉桌上有电饭煲,电炒锅,电水壶,显然都
是旧东西,这里那里留下疤痕,但也擦拭得锃亮。一个淘箩里盛着些毛豆,是根海
的晚饭菜,今天他在外面已经吃过了。这就是孤身在外,男人清寂的禁欲的生活。
此时,走进了女人的热烘烘的身体。根娣手里提着一茶缸绿豆百合汤,还温热着。
根海接过来,浸在脸盆的凉水里,说:这是我的冰箱。根娣说:你还缺一个电视机,
显然还牵挂着方才看的连续剧。根海就把窗户打开,说:电视机在这里。窗一打开,
对面窗户里的情景扑面而来,电灯光下,又是一桌麻将,几乎看得见他们的牌。静
静看了一会儿,根海将窗户关上,两人自然拥在一起。两个汗津津的身子,彼此听
得见心跳。这一回,根海眼前浮起的不是小弟的脸,而是爷叔那张表情有些凶悍的
脸。他将根娣推在床边,两人一起倒下去。
就这样,堤坝决口,一泻千里。正是夏收和秋种季节,乡里人忙着地里的营生,
没有人上来看根海,根海就是个自由人。小弟做一日歇一日,根娣就一日隔一日地
过来。这一片将拆未拆的旧屋,大多是租住的外乡人,流动性极大,彼此都不认识,
都是生面孔,所以并没有人注意根娣的造访。根娣总是在根海回住处一小时后来到,
此时根海已经吃过饭,擦了身。天还没有全黑,屋里有昏暗的光,然后渐渐沉下去,
沉到底。两人一身热汗,身下的草席都漉湿了,风扇的叶片咯啷啷地响,每一转头,
就更激烈地咯啷一声,却没有多少凉意,干脆就关了。喘息着,听外面传进来的人
声。有时热极了,事毕后开了窗,睡在黑洞洞的床上,看对面窗户里的人。看一会
儿,根海踅过去掩上窗,根娣就穿衣服回家了。楼下河南人已经回来,隔了削薄的
板壁,有嗡嗡的说话声。他们不敢开过道的灯,就着阁楼里的一方光亮,蹑着手脚
下楼,出得门去。一阵凉风拂来,方才发觉夜的凉爽。不知什么时候,已入秋。歇
凉的人大半进了屋。哪面墙脚下,有蟋蟀的口瞿口瞿声。
根娣从崎岖的巷道里走过,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月亮当头,就好像照耀着一片
瓦砾堆。根娣有一阵子迷糊,似乎这地方曾经来过,其实就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
不过,却是圮颓的。门窗歪斜,墙壁开裂,地是坑洼的,不小心就要别了脚,窗户
里的小姑娘也变成了妇人。热汗让风吹凉了,通体舒泰,根娣一身轻松。她和根海
都是肉欲强的男女,再加上有情义,这人生的际遇给了两人莫大的欢喜。两人都是
跃然的,眼睛放出光来。因为有了夜晚的肉体的亲昵,白日里倒是恬淡的。饭食里
的热情息止下来,回到过去根海带什么,根娣就热什么送什么。不是为掩人耳目,
而是有着更大的满足。小弟遭了几回拒绝,不再作奋力的邀请,渐渐也忘了这档子
事。爷叔呢,自以为警告生效,也放松了警觉和注意。然而,平淡底下的狂热,白
日里想起来,简直能尖叫出声,叫什么?叫哥哥。好哥哥,亲哥哥,热和和的哥哥!
乡音里的“哥哥”,把人的肠子都要揉碎了。
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根海与家乡的联系从未中断过。庄稼收了,又种了;院
里栽了一棵杉树,又补了一棵枣树;父母亲略有小恙,又不治而愈;大孩子开学了,
又要放国庆长假——这一个消息让根海惊了一下,长假里,学校组织学生来上海参
观东方明珠,可是临时又改变计划,去了南京参观中山陵。于是松下一口气,事情
又继续下去。有一日,根海与根娣完事后,开门下楼去。根海手里端着一盆洗涮的
水,走在后面,根娣空手走在前面。两人的步态里都带有着欲望满足的慵懒,踢踏
着脚,踩得木扶梯空空响。他们这些日子沉湎于极度的快感之中,有些不顾所以了。
楼下的河南人开出门来,先看着根娣的背影,继而又看根海,其中一个笑着点了下
头,十分会意的样子,这会意里有一种猥亵。根海明白,他们是将根娣当成了那种
女人。就是他们有时候带到住处来的那种女人,也就是在那条暧昧的街上,发廊和
足浴房的门后面,有着缠绕的石灰色的手臂和腿的女人。
就在第二日,根海回到住处,正烧晚饭,河南人来敲他的门,邀他下去喝酒。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这样的邀请,可是现在又来了。根海拒绝了,河南人又邀了
一会儿,还用手来拉他的胳膊。根海突然就发火了,将胳膊使劲儿一抽,劲儿过大
了,几乎将河南人抡倒。根海克制住情绪,努力笑着,解释说,今天累了,他要早
睡,改天他请他们喝。河南人悻悻地下楼去了,根海身上微微起着颤,心跳得又轻
又快。他一个人吃过晚饭,洗了碗筷,在面前放上一本不知什么书。他好久没有读
书了,书上的字令他感到生分。今晚小弟在家,根娣不会来,可屋子里全是根娣的
气息,烘热的,柔软的,熟透的,经过了生育非但没有萎缩,而是更加丰饶的气息。
夜里,根海和老家的媳妇打了电话,媳妇显然已经睡了,梦中被唤醒,懵懵懂懂的,
说话含混,就像一个小孩子。根海要她带小孩子来上海,媳妇说大孩子要上学,根
海说请两天假,接着就是双休日。媳妇说:明天要去和学校的先生商量,也不晓得
准不准假。根海就说:要快,快来!媳妇这时清醒了,说你急什么,火要上房似的。
这一头根海的眼泪下来了,嗄着嗓子说:我想你们了。媳妇从来没听过男人说这样
的话,默了一会儿,说:好的。
第二天,根海没去弄口摆摊,许多老主顾来送活,都失望地走了。还有些是来
取前日送来的活,也失望地走了,根娣往弄口去了几回,没看到根海的人,心中狐
疑,想去他的住处,到底没敢贸然,不晓得他是怎么了。再过一天,根海来了,跟
他一起来的,是他的两个女儿。他们都不曾想到,根海的孩子是女儿,而且,是两
个粉白粉白的女儿,想来是像她们的母亲。两个小姑娘,被阳光照成透明似的,因
为来上海,还因为来看爸爸,身上就穿着新衣服。大孩子已经读书,坐在马扎上读
一本英语课本,声音琅琅的,一点不怯场。小的就在弄口跑来跑去地看,什么都觉
新鲜。她很大胆地跑到麻将桌边,看爷叔的牌,爷叔用点着的香烟头吓唬她,她一
笑,躲开了,过一会儿,再蹑了手脚过来。爷叔问根海昨天到哪里去了,根海说街
道召集他们这些操路边营生的人开会,将他们编进治安联防队,要负起城市保卫的
责任。果然,根海的臂上多了一个红袖章,上面写着“联防”两个字。爷叔又说:
这两个捣蛋鬼在上海玩儿多久?根海说:大的要读书,过了双休日,就让一个同乡
人带回家,小的和她娘就住一段,家里也没什么事。说话时,根娣一直在边上站着,
一声不出,站一会儿,返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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