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子清笑道:“李市长这是干什么?逼上梁山伯了?”
大家都笑。李龙章没笑,依然板着他的脸。
“别开玩笑。”他的口气不容置疑,“东城很要紧,就是你了。”
张子清没有吭声。李龙章也没管他,权当已经决定。
有人推门进屋,给李龙章送来一份急件。李眉头一锁,匆匆浏览,而后拿着薄
薄的那张纸往桌上用力一拍:“情况不好。”
张子清读急件。急件是最新灾害气象情况通报,预计未来三天,本市一带还有
大雨,局部地区有暴雨甚至大暴雨。
那时候窗外哗哗一片,雨下得正大。张子清的座位面对窗子,他看到紧闭的玻
璃窗上白蒙蒙的,雨水猛击窗户,毫无间歇地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大楼外的高压电
杆、街对面的高楼、树木和天空全都看不见了,只有雨幕。
李龙章低头,拿笔在急件上批示。议事暂停,张子清抽空起身上洗手间。他的
动作比别人多:站起来,侧过身,向坐在后排的小赵打个手势。小赵是跟他的,政
府办综合科干事,年轻人很机灵,一看就懂,待张子清推开椅子时,一支拐棒已经
递到他的面前。这是一支非常精致的木质拐棒,枝干笔直,纹路细密,节骨结实,
乌黑发亮。张子清接过拐棒,郭凌在—旁发笑。
“张副很夸张啊。”郭凌说。
张子清说:“郭副你不懂,痛风很痛苦。”
他即席介绍,说痛风属代谢失调疾病,跟身体内部一种叫做嘌呤的物质有关。
害痛风不能吃海鲜喝啤酒,那等于注射嘌呤,自杀行为。
他拄着拐棒走出会议室,脚步略瘸。洗手间在会议室外走廊旁,出了门就几步
远。他却不急着进去,站在走廊看外头的雨幕。走廊没有会议室里的隔音装置,这
里如在雨中,大雨就像直接浇到头上身上一样,声响巨大,万炮齐轰般惊心动魄。
郭凌也跑出来,他接电话。几句话说完,他跟着张子清进了洗手间。
“你老兄别上火。”郭凌劝说,“这种时候,忍着点。”
张子清笑笑,说谢谢,没事,放心。
他们回到会议室。李龙章还在安排相关事项,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张副,东城你去吧。”他再次提醒张子清,这回语气比较温和,“拜托了。”
张子清没有说话。
李龙章说,这也不全是他个人的意见。会议之前他往北京去过电话,把灾情和
抗灾安排报告了在北京学习的市委刘书记,谈到调张子清管东城区。刘完全同意。
张子清点头,说就这样,市长不必多说。
会议匆匆结束。
张子清带上小赵,上车前往东城区。轿车离开政府大楼后门,一出遮雨檐就整
个儿罩在大雨里,车身被雨水打得嘭嘭轰响,驾驶员把雨刷速度开到最大,车头那
两根刷杆啪啦啪啦扫射一般来去,却扫不清玻璃上的雨水,车前一片迷蒙。
张子清下令:“走迎宾路。”
那时候道路上几乎没有车辆,但是雨大,他们不能开快,车行有如蜗牛。时为
下午,雨遮天蔽地,能见度极低,如黄昏,驾驶员开启大灯,吃力地在雨中寻路前
行。张子清一声不吭。
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妻子自己已经动身,不回家了。妻子很惊讶,问大
领导什么事这么急?张子清说刚唱了一出戏: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新编的。梁山伯
太傻,让祝英台逼到水里去了。这是要出人命的,人命关天。
“什么呀!”
张子清说雨很大,关好家里的门窗,不要出去。到地方后他再打电话汇报。
他把手机挂断,那手机铃立刻丁零响起。打开一听,却不是妻子追问究竟,是
市政府办主任孙庆明追赶过来。孙报告说,已经告知东城区,张副市长马上到达,
坐镇现场指挥抗灾。区委书记和区长都在区防汛指挥部等候。
张子清说知道了。
“张副市长有什么交代?”
张子清开口训斥:“我交代你小心一点。”他说,“你这个主任不行。”
孙庆明张口结舌,在电话那头说不出话。张子清估计他是旁边有人。那人是谁?
必定是李龙章。
张子清没放过孙庆明,当即抓住机会,说他个痛快。张子清说市长们挂钩县区,
都是早有分工,已经运行有序。事到临头需要变动,没说不行,但是应当考虑周到,
至少事先通个气,征求一下意见。哪里可以顺手拟个名单,随意搭配,乱点鸳鸯,
往主要领导手里一送,即成事实,这就完事了?
孙庆明顿时口吃,在电话那头“这这这”说不成话。张子清明白,他“这这这”
的意思不外是“这是李市长定的”,不是他自作主张。但是他不敢说,因为他身边
有人,可能就是板着个脸的李龙章,于是只好支支吾吾。张子清可不管这个,就是
揪着他不放,就是要说。请李市长稍候片刻,一会儿尽管追问孙庆明无妨。这些话
不怕孙庆明原文照搬给李龙章。
“我看来者不善,搞不好要出大事。”张子清说,“出大事怎么办?往老天爷
那里一推行吗?全球气候变暖,二氧化碳排放太多,两句话够了?有这么愉快吗?
想得太天真。指挥调度有误,首先拿你是问。你瞎参谋,胡来。”
“张,张副市长,我说……”
没让他说,张子清把手机挂断了。
张子清挺窝火,刚才在会议室就差点发作,弄得郭凌追到洗手间,劝他忍着点,
这才作罢。孙庆明算倒霉,赶上来找训,帮助张副市长出了压在肚子里边的这口怨
气。估计孙庆明也不是没事找事,自愿挨骂,一定是李龙章不放心,让他打电话追
赶张子清的。所以张子清给孙主任洗脸,捎带着也把孙主任后边李市长的脸给洗了。
这脸没洗太重,话没太往深里说,聊表生气,发泄一点不满而已。火发大了确实也
不行,不能让人家孙庆明太冤枉,该骂的是李龙章。问题是张副市长可以骂李市长
吗?骂了又能怎么样?总归还得往水里去。
张子清知道形势挺严峻。今年本市气候异常,春夏两季干旱少雨,一些地方夏
收作物颗粒无收,人畜饮水困难。各地打井抗旱,费九牛二虎之力,只盼天降甘霖。
九月下旬,期待已久的雨水终于来临,哪想不来则已,一来则灾,连日大雨没个止
的,有如洗手间抽水马桶开关坏了,一个劲儿只是流淌。前天夜里,市委办通知各
套班子领导火速赶往各自挂钩县、区,掌握情况,坐镇现场指挥抗灾。张子清当晚
就动身走人。按照原有分工,他挂钩的是本市南边一个山区县,该县运气不错,雨
没太大,并不成灾,老百姓久旱逢雨,高兴得只想放鞭炮,何劳张子清前来坐镇。
张子清以为这回老天关照,终于摊了个软活,看看情况,抓抓防范,动动嘴皮就行,
哪想情况即刻生变。今日凌晨,政府办通知张子清赶回来参加紧急会议,研究抗灾。
张子清从县里回来,开会间李龙章拿出一张单子,说根据当前具体情况,办公室建
议临时调整一下领导的挂钩分工。张子清这才知道李龙章想把他抽出来,让他去管
东城区。
张子清问:“小曹怎么啦?”
小曹也是副市长,非党人士,年轻,不上四十。他在政府班子里分管对外经济
事务,挂钩东城区。
李龙章说了一个理由:张子清挂的那个县近期拟举办一个大型对外招商活动,
需要小曹去协调组织。那边天气相对平稳,把小曹派过去,防灾同时,可以把招商
活动一并筹划。张子清调过来管东城,主要考虑他情况熟悉,经验丰富,也考虑他
近期身体不好,痛风,拄根拐棒,行动不便,还是就近下乡为好。
张子清发笑,当即表示感谢:“李市长想得周到,好意心领了。”
他表了态,毋须调整,他身体没问题,不必考虑照顾他。他说县里给他汇报过
了,招商活动准备很正常,没有什么急迫问题解决不了。需要的话,他在那里也可
以帮助过问。东城这边就不必动了,还是按原有分工,小曹吧。遇到特殊问题李市
长可以直接指示,没有谁比李市长对东城更熟悉了。
他们都知道彼此是在绕圈子。李龙章要张子清去东城,主要是对小曹不放心。
东城位置重要,形势比较严峻,小曹经验不足,一旦碰上特殊情况,可能应付不了。
这种担心自然不便明讲,但是李龙章不讲也罢,偏要扯上张子清手中那支拐棒,搞
得有如是在照顾残疾人就业,让张子清很不舒服。他知道李龙章对他的拐棒有些看
法,不完全是随意提及,旁人不明白,他们俩彼此清楚。张子清因此强调身体无恙,
可以坚持下县里,那意思是他不想调换到东城,需要的话李龙章去另请高明吧。
李龙章却不松口,这人板着个脸,说出去的话轻易不会改变。
“张副身体没问题,这就好,我放心了。”他说,“安排还是这样吧。”
他不说拐棒了,说分工。他说最近以来他一直在考虑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下市
长们的分工,接下来他会跟大家逐一交换意见。分工不是什么问题,需要就调,不
必太拘泥。张副有什么考虑到时候再说,现在需要,先去东城。
张子清点头,说知道李市长考虑好久了,一直没办法确定,这里边有他张子清
的问题。拖了市长的后腿,不好意思。他一定认真抓紧,李市长别着急。
李龙章说着急就着急起来,这人急起来比较直率,不再兜圈子,他把脸一板,
让张子清不要说远了,现在谈东城区,事情就这样决定。
张子清还要说,他不板脸孔,他开玩笑,说李龙章是“逼上梁山伯了”,意思
是“逼上梁山”。那情形还真是逼上梁山。但是最后张子清没再坚持,服从了李龙
章的安排。不是他害怕李龙章那张脸,是他心里明白,这种事只能适可而止,毕竟
李龙章是市长,负总责,他只是副手,屈居人下。另外他也知道李龙章为什么非要
让他去东城,那里一定吃紧,这个烤地瓜挺烫手,一般角色接不住的,李市长认定
张子清行,真是很看得起。会议一结束,张子清家都没回,冒着大雨掉头就往东城
赶,眼下这块烤地瓜已经塞到他手里了,哪里容得怠慢。但是他心里的不快还是挥
之不去,这就仰仗了孙庆明,帮助他好好出了口气。
“张副!张副!”
驾驶员惊叫,轿车戛然停住。前方大路笔直,有个缓坡向下,宽阔的路面中部
筑有简易围墙,围出大块施工区域,有大型水泥管一段一段堆积于路旁。此刻施工
地段一片汪洋,雨水阻滞于路面,水流浩荡足以开行巡洋舰,轿车哪里漂得过去。
张子清看了片刻,拍拍司机的肩膀说:“掉头,从南边走。”
驾驶员倒车,掉头。张子清交代小赵马上给防汛指挥部打电话:“告诉他们,
迎宾路北段下水道工地被水淹没。”
他们绕了个圈,走城南路线。城南靠山,地势相对较高,一般淹不着。但是那
天大雨太猛,城南竟然也上了水,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绕了几段路,无一例外,
都在某一个低洼点上被水流挡住。
最后到了南园,那已经是城郊地带,车停在一个建筑工地边,对面是一个小山
包,山坡上是农人的瓜地,一个瓜棚孤零零立在滂沱大雨中。山包后边有一条路通
往东城,从停车地点到山包那边隔着大片菜地,现在积水成湖,乱箭般自天而下的
雨柱在广阔的湖面上打出白茫茫一片水花。
张子清坐在轿车里一动不动,看着积水在四处泛滥。他的手机响了。
是李龙章。
“老张,情况怎么样?”
李龙章口气很温和,不像刚才在会议室里那般干涩。这个人通常很板,包括使
用称谓。他喜欢用职称,“张副”、“张副市长”等等。但是在重要关头,例如现
在,他改口称呼“老张”以示亲切。
张子清说他现在被困在南园。到处积水,车过不去,走了一个多钟头毫无进展。
李龙章说:“告诉我位置。”
他让张子清做好准备。他立即下令调武警部队的冲锋舟赶过来,专程送张子清
过去。
张子清摇头,说,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只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应急的
事多,兵和船到处都要,他这边自己先想想办法,不行了再说。
“老张你千万抓紧,”李龙章说,“想办法尽快赶到。”
张子清问:“东城那边有情况吗?”
李龙章说目前很平稳,但是他比较担心。
“拜托你了。”他说了实话,“其他人我不放心。”
关了电话,张子清下令小赵拿东西。拿什么?雨衣,雨靴,手电筒,电池,各
应急备用物品。东西在一个大提包里,塞在轿车的后备箱。小赵没顾上打伞,他打
开车门,从前排助手位跳下车,冒着大雨冲到车后拿东西,回到车上也就两三分钟,
整个人已经从上到下完全湿透,水从他身上直淌进轿车座位下边。
张子清在车上穿雨衣,一边交代事情。他吩咐驾驶员把车开回政府大院,在那
里待命。小赵跟他一起涉水过去,越过山包绕往东城。这一带地形他熟,以现在的
情况看,虽然积水了,应当还能走过去。
小赵迟疑道:“这能行吗?”
“怕了?”
年轻人说他不怕。但是张副可以吗?腿脚能行?
张子清说他的脚没折,也不是崴了。他就是痛风。痛风是什么意思?顾得着就
痛,顾不着就不痛了。
他打开车门跳下车。雨水哗一下浇他满脸,他回过身赶紧又把车门打开。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还是孙庆明。孙庆明小心翼翼,询问张副市长,情况怎么样?是否需要他安排
武警部队的冲锋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张子清说,干吗逼得这么紧?说过了用不着。看这边这个样子,别说车过不去,
船一时半会儿恐怕也过不来。老人家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没有
办法还能怎么办?只好随他去。
“我已经上车了。迎宾路走不通,我去找一条送客路,打道回府。”他说。
他把手机合上,仔细收进衣袋,翻身又下了车,手中抓着他那支拐棒。刚才他
回身开门就是特意来取这支拐棒的。他说这东西可以派上用场,脚痛它是根拐子,
碰上狗它就是打狗棒。下水还得靠它探路,这种时候,手中没根棍子哪里走得动。
小赵问:“真要过去?”
张子清说,难道可以打道回府?跟孙庆明那是说说而已,通过孙主任吓唬一下
李市长,让市长大人感觉一点压力,留下一点记忆。
小赵一声不吭。领导彼此间的事情,不管是真的还是玩笑的,年轻人哪里可以
胡乱插嘴。其实年轻人什么都明白,张三李四,这个那个,来龙去脉,什么事没人
打听?如今机关里这些小字辈个个精得很。
张子清把拐棒伸向水面探了探,说好大一片水,接下来靠这三条腿了。
“冰冻三尺,一两天时间不够啊。”他说。
他是触景生情,应时感慨。张子清的感慨说来话长,涉及若干年前的李龙章,
还有眼下让他屡屡受阻的这条迎宾路,标准的说法应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当年张子清和李龙章还隔得比较远,没有走进同一座大楼进入同一个会议室,
彼此差不多还互不相识。那时候张子清在市区南部的江原开发区当管委会书记兼主
任,集大权于一身。那年秋初,地处区域北部,归开发区管辖的南园村发生村民聚
众闹事事件,百余村民于中午时分围堵市区迎宾路施工工地,砸坏十余部施工车辆
的挡风玻璃,点火烧掉了一辆工具车。事件发生时张子清不在开发区,他在市区中
旅大酒店宴客,跟一位前来谈项目的台商喝酒,双方合作条件基本谈妥,大家比较
愉快,酒桌上气氛很好,都喝得有些过了。忽然跟张子清一起陪客的办公室主任跑
过来报称不好,出事了。没等张子清听明白,市长的电话就打到他的手机上。还好
当时尚未喝醉,头脑基本清醒,一听说南园村民到迎宾路工地闹事,他浑身一震,
知道事情大了。
“奇怪,”他对市长说,“村民再猛,不至于搞到这种程度啊!”
市长说事态还在发展,赶紧去处理。
张子清匆匆离席,乘车赶赴现场。现场工地上一片狼藉,村民和施工队处于僵
持状态,有大批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村民代表和各方面官员聚集在路边一幢二层
楼上商谈。张子清赶到时,正有一个人板着脸,对屋子里的村民和官员大发其火,
说这么无法无天,破坏重点工程施工,胆子够大啊!不要命了?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张子清很不高兴,即喝止:“你是谁?干什么的?”
他以为这是施工队或者建筑公司的什么人在那里发威,却不料人家另有来历,
是新任东城区常务副区长,叫李龙章。迎宾路是当年市区的一大建设项目,主要从
东城区的辖界通过,由该区负责建设,具体事宜就是由这位李龙章负责。这人脾气
不小,一听出事匆匆赶到现场,对着村民代表和开发区官员张嘴就训,直到张子清
到。
张子清说:“李副区长是不是没搞明白?”
李龙章问张子清什么意思。张子清说这里不在李副区长的东城区范围,除了施
工队的人,其他的都属江原开发区管辖,这幢楼房也在开发区辖下地界。这里由他
负责,有问题先跟他说,想解决问题要双方协调,别这么嚷嚷。想嚷嚷不要在这里,
出去。
张子清没太把这个陌生副区长放在眼里,加上有几分酒劲,他没抬声,话却说
得很不客气,说话间还往门口指了一指。不料那副区长也硬,居然一句不多,即起
身走出大门,拂袖而去。
张子清没管他,坐下来了解情况,听双方说。这一听明白了,事情挺麻烦,有
一条人命在里边,是个小孩。这里正在兴建的迎宾路是一条新路,建成之后将成为
市区连接国道的主通道,这条路长数公里,宽达八车道,工程浩大,是重点项目,
也是形象工程。该路经过江原开发区边缘地带,与开发区关系不大,却影响了南园
村村民的生活。南园村原属东城区,由于建开发区时征用了该村大片土地,为便于
协调安排村民生产生活,市里把这个村以及附近两个行政村一并划归开发区管辖,
所以才跟张子清有了牵扯。因为历史归属的缘故,南园村上初中的小孩目前都就近
到相邻的东城中学读书,从村庄到学校原有一条村道可通,新修的迎宾路恰好穿过
那里,把村道拦腰截断,孩子上学必须绕一个大圈。当天中午,几个南园村的小孩
放学回家时图方便抄老路,从工地边围起来的修路隔离带缺口钻进来,不料碰上装
载机倒车卸石,当场轧死一个,弄伤两人。死伤孩子的亲属悲愤不已,全村百姓怒
气俱发,于是一哄而起。
张子清于现场协调解决问题。死伤者亲属分别提出索赔要求,施工方面不予接
受,认为小孩擅闯施工地段,咎由自取,反过来要村民赔偿施工单位的损失。张子
清听了冷笑,说小孩的命不是命,你们的钱才是钱?他让施工单位代表回去向主管
领导传话,看看路还修不修,宾还迎不迎?然后双方再协商吧。他也做了个决定,
为避免事态恶性发展,让双方先脱离接触。他要求施工队撤出机械人员,暂停这一
地段的施工,南园村民也全部撤离现场。恢复施工待双方协商清楚之后。
对方不听,强调迎宾路是市里重点工程,领导非常重视,工期非常紧张,工程
队不能如此撤离停工。
张子清说:“去打电话。听我的我负责,不听我的,一切后果自负。”
那人跑出去打电话,然后表示服从。双方终于撤出现场,脱离接触。
当天下午,张子清赶到市政府,参加市长亲自召集的协调会,在那里再次遇到
了李龙章。这时候他已经了解了这个人的一些基本情况,知道自己得把他往眼睛里
放一放了。原来这位李龙章有些来历,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卒,他刚从邻市交
流过来任职,来之前是那边一家省属农场场长,到这边先安排为东城区常务副区长,
马上就要接任区长。这人颇受省里某位领导赏识,他本人也真有点厉害:市里规划
修建迎宾路已有数年,因为东城区沿线不少民房和建筑物需要拆迁,难度很大,一
直未能顺利开工。这人到任之后给市里下了保证,一定在三个月内完成拆迁,然后
即刻动工。起初没有谁把他的话当回事,都说这个李龙章会吹,新官上任不知天高
地厚,只顾哄得领导高兴,不成看他怎么收场。没想到人家真能折腾,点子挺多,
办法很绝,特别有韧劲,加上时时板着脸,没有一天不训人,弄得下边个个怕他,
事情就这么让他办了起来,眼下迎宾路工地已经热火朝天。
今天他跟张子清撞到一块儿了。张子清估计这个人中午被他赶走后,已经向市
长告过状了,所以市长紧急召集协调。这个人手中握有王牌,就是市里对这条迎宾
路的高度看重和对尽快完工的期待,他会拿市长压张子清,迫使开发区服从大局,
逼南园村民让步,使施工马上重开,也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张子清自知得认真对待,
今天下午的会议不会太轻松。
不料李龙章竟当众服软。协调会一开,他当着市长的面主动自我检讨,说他因
为如期完工压力很大,心情急躁,现场处置不当,对开发区领导不够尊重,拖延了
问题的解决。他恳请市长批评,同时请张子清谅解。以往不认识,现在知道了,都
是为了工作,彼此不要计较。事情应当怎么办,请张子清提出建议,他会尽量配合。
张子清感到非常意外。他注意到李龙章说这番话时依然板着脸,表情十分僵硬,
显然出于某种考虑,不出于真心。公允点说,以当天上午的情况论,张子清也并不
全在理,对方怎么说也是一位常务副区长,起码是兄弟区域的领导,不是自己的下
属,哪里可以指着门叫他“出去”?这种事谁碰上了都会恼羞成怒,这人当不例外,
可能怒得尤其厉害。但是他居然忍得住,能屈能伸,主动检讨,而且如其所言,非
常合作。当天下午的协调相当顺利,张子清提出几条处理意见,以满足南园村民合
理要求为主要考虑,作为一方首脑,他得这么做。李龙章很干脆,基本认账,他只
有一条:必须以最快速度恢复施工。
有一件事情双方谈得比较费劲,张子清提出,迎宾路建设规划有所欠缺,没有
考虑南园村小孩的上学问题。新路截断了旧有的村道,今后该村孩子上学必须穿行
前方的十字路口,绕行近两公里。村民不比市民,文明程度略低,他们行路习惯的
养成需要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肯定有许多孩子依然图方便,抢时间,他们会
冒险横穿迎宾路,在没有道口,没有红绿灯斑马线和警察指挥的情况下,步行,奔
跑,或者骑着他们的自行车闯行,就像从他们村头的晒谷场穿过一般。迎宾路将很
快成为进出城区的主通道,将有大量机动车飞驰来去,那时它就将变成南园村小孩
的一条快速死亡通道。大通道导致沿线交通事故和路人死亡数成倍上升的情况已经
屡见不鲜,迎宾路尚在修筑就已造成孩子死亡,如何拯救今后的人命不能不及早考
虑,应当在这里增设一座人行天桥,可以考虑搞钢结构的简易人行天桥。
李龙章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牵涉规划设计方案的调整和资金的筹措。村民并
没有提到这个,最好不要牵扯太多。南园这里建一个,其他地方跟着要怎么办?东
城区多少村庄都在迎宾路沿线上,都建天桥哪来的钱?应当先处理眼前的问题,今
后的事情今后再说,现在不要复杂化。
张子清说不行,人命关天,这种事不能含糊。设计可以调整,资金可以想办法,
必要的话,开发区也可以一起凑点钱。东城区怎么考虑他管不着,南园村归开发区,
他就得管。小孩的命也是命,乡下小孩的命同样是命。
李龙章说这个他比张子清清楚,他家世代都是农民,他本来就是个乡下小孩。
张子清说所以更应该管。今天有个读初中的乡下小孩被装载机撞死了。他要是
活下来,没准儿会比咱们出色,是今后的省长甚至部长,等咱们光荣逝世时,他会
来给咱们念悼词,介绍生平,称赞咱们是优秀干部。但是现在咱们先把他给埋了。
烟消云散。
最后市长拍了板,先处理眼前问题。人行天桥的事可以考虑。
协调会结束时,张子清与李龙章握了手。这是礼节,不管曾经怎么不愉快,彼
此同僚,该吵得吵,该握手还得握手。第一次握手,彼此都使了劲。
张子清跟李龙章说了件事。
“李副区长到东城区这么些日子,听说过金耳环吗?”
“耳环?女人的?”
张子清说都知道耳环是爱漂亮的女人在耳垂上钻个洞,挂上去的那种东西。有
些另类男人也那么搞。但是东城区的金耳环与人无关,跟猪有些关系。
“你应当问一问,”张子清说,“他们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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