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东城区防汛指挥部设在区水利局大楼里。张子清到达时,区里的头头脑脑和相
关人物都站在楼下的门厅里,急切地恭候。
这时候雨势略小一些,大楼前的停车场已有脚踝高的积水。张子清从所乘的那
辆崭新的别克轿车上下来,两脚踩在水里,车旁立刻撑起几把雨伞。张子清摆手说
算了吧,早就湿透了。
区委书记陈聪跑过来接过张子清手中的拐棒。他回身喊:“快,赶紧报告。”
不是让人赶紧向张子清报告,是向市里,报称张副市长已经安全到达。
张子清甩着手上的水珠,张嘴问:“梅溪情况怎么样?”
陈聪说梅溪水位正常。
张子清说正常个鬼,眼下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还问:“你那三口水塘呢?梅一,梅二,梅三?”
陈聪说三个水库都有专人监管,没问题。
张子清说哦,是这样,原来不叫水塘,叫水库。别以为那东西就会装水,现在
弄不好,那些水就会变成炸药。三座水库变成挂在李市长脖子上的三颗炸弹,它要
一炸李市长还有脑袋吗?
陈聪说:“领导别急,看都弄成这样了。”
张子清满身泥水,模样真是狼狈,他们这一路走得很不容易。他和小赵在南园
建筑工地那边冒雨下水时,原指望对面山包情况会好一些。靠着手中一支拐棒探路,
俩人在泥水里高高低低,斜行横走,如两只螃蟹般蹚过菜园,走上小山包,这才发
现那一头也大量积水,通往东城的大段道路没于水下。他们在山包上的瓜棚里避了
一会儿雨,略事喘息,小赵听到了张子清的手机铃声,提醒他看一看。手机上竟显
示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那一路雨大,手机铃响有如小孩尿尿,给雨水冲得一点不剩,
根本就听不到。即使知道了,大雨之中确实也无法接听。未接电话都来自两个方面,
一是市政府,还有就是东城区。
张子清让小赵给东城区打了电话。当时陈聪一听张子清还在,并未失踪于途,
被大水冲走,顿时松了口气,只说他们还没急死,已经让李市长骂死了。张子清让
小赵把小山包的位置告诉他们,要他们派车接应。小山包这里车过不来,让他们在
附近找一个车开得到的地点,两边到那里会合。陈聪那些人在地图上找来找去,打
了几个电话,选定的地点却是迎宾路上的人行天桥。他们说那里地势比较高,没积
水,也比较好找,远远地就能看见。
张子清说当年不幸死了个乡下小孩,所以才有了那座人行天桥。眼下居然成了
标志性建筑,大雨中靠它接头救命。
他当时就在电话里询问情况。陈聪说张副市长放心,东城怎么回事?金耳环嘛。
地势低,这么大的雨,低洼地积点水,正常现象,没事,不是什么问题。
“有那么乐观?”
陈聪说现在雨已经小了,看起来积水正在消退。各方面情况都还正常。
张子清说:“你准备去睡觉了?”
陈聪说他不敢,张副市长还被困在水中,他哪里睡得着。
“李市长没告诉你他很担心吗?”
陈聪说他知道李市长昨天晚上吃了四粒安眠药,但是没有睡着。
张子清问陈聪是不是也吃安眠药了。陈聪说没有,市领导吃的东西,区领导哪
里敢用。听说该药吃多了不利健康。张子清立刻发布指示,让陈聪马上去找一瓶安
眠药备用,不必等到当市长,现在就可以用。东城这边最好老天保佑,平安无事。
一旦出问题谁都救不了他陈聪,到时候恐怕只好去吃那个。
陈聪叫:“张副你老人家饶了我吧。”
张子清说:“赶紧把车派来。”
张子清是陈聪的老领导,彼此讲话很亲切。陈聪到东城之前当过市政府办主任,
是孙庆明的前任,当时他总在张子清身边跑前跑后,对张子清的风格很熟悉。张子
清对陈聪的秉性也了解,这人活络,要紧时候却常把握不定。张子清急着涉水爬山
赶往东城,有这方面的缘故。
从小山包到人行天桥还要走一段路,其间还有大片水面。张子清打完电话,稍
微收拾一下,即和小赵一前一后走出瓜棚,冒雨赶路。那时感觉雨真是小了一些,
不像刚才噼里啪啦乱箭一般打得人周身疼痛。经过南园村外一个土坎时,雨雾中出
现几个人影,踩着一片水花朝他们跑来。原来是当地乡镇和村里的几位干部,接到
市政府办公室直接挂来的紧急电话,顶着大雨出来找人,与他们不期而遇。两边接
上头,张子清等二人于大雨泥水中孤军奋战蹒跚而行的历程就此宣告结束。
他们走过迎宾路人行天桥,上了守候在路边的别克轿车,直奔东城区防汛指挥
部。陈聪在大门边扶住张子清,除了招呼立刻报告,还有一个动作是接过张子清手
中的拐棒,把它递给身后的一个年轻人。
“赶紧收拾清楚,把污泥洗净,水迹擦干。”他说。
“要那么隆重吗?”张子清说。
陈聪发笑,说张副市长光临,不隆重怎么行?他郑重请示,要不要给拐棒抹油?
张子清说:“陈聪你少给我抹油。”
张子清在指挥部里换下湿衣服,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听汇报。陈聪报告
说,今天东城区的降水集中于中午前后,因雨量过大,泄水不畅,虽排水站全力抽
水,一时还是多方告急,城乡低洼地带普遍积水。目前雨势减弱,积水稍退,情况
转好。
“有房屋倒塌和人员伤亡吗?”
陈聪说,城郊地带各乡镇都报发生房屋倒塌,倒的主要是建于低地、遭受水淹
的土坯蘑菇房。也有个别年久失修的危房倒塌。目前没有人员伤亡。
“市领导下过死命令,不得死人。”陈聪说,“这几天区乡村干部天天在下边
跑,从破房子往外拖人,谁想死也得看时候,这个时候不行。”
张子清说:“还是那句老话,人命关天,救命水火。”
陈聪笑,说他早几年一直跟着张副市长学习“救命水火”。后来才知道原来是
搞错了,人家那叫“救民水火”,或者说是“救民于水火之中”,古代文件里的提
法,中间那个字是民不是命。张子清眼睛一瞪,说,后来才知道?水平太低。咱们
一向都知道,但是就要这么叫。一人一命,没有命哪里还有民?他以前解说过,陈
聪忘记了吗?
陈聪说没忘记,记得清楚着呢。
他们说的什么事情旁人听不明白,只有他俩彼此知道。
张子清要陈聪调车,不要刚才那辆别克车,要越野车,四轮驱动,马力大的,
可以跑山路。他这就上梅岭去。
“那边真没大事。”陈聪劝告说,“张副不必劳驾。”
张子清说不劳驾哪行。梅岭梅溪梅一梅二梅三,梅到一块了。没事就好,一有
就是大事。东城这里低洼,所谓母猪一尿成灾,下一阵雨积一寸水,这都不是大事。
那边不一样,有三颗炸弹,炸了就得死人。
陈聪说炸不了,有人在那里管着。前两天大雨涨水,他就把一大堆人派上去了,
一个副区长带队,还有区水利局管技术的一个副局长,现在都守在那里看水塘,随
时报告情况,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采取措施。有人负责,联络也通畅,不要紧的。
张副市长在这里坐镇指挥已经足够了,这么拄着拐棒趟着水赶过来,再这么拄着拐
棒冒着雨赶过去,他很惭愧,心里哪里过意得去。
张子清说:“你以为我喜欢啊?”
他在东城区防汛指挥部给李龙章挂了电话。一听说张子清打算即刻前往梅岭,
李龙章连声说好。
“你去我就放心了。”他说。
张子清问:“李市长有什么交代?”
李龙章说他最不放心的也是梅岭的三座水库,听说有些问题,区里却说情况可
以。张子清去掌握,他就放心了,需要的话张子清可以留在那里现场指挥,有问题
可以全权处置。东城其他情况张子清就不必多操心,他会交代市防指格外注意。
“好的。”张子清说,“我会及时向你报告。”
越野车到了。陈聪努力张罗,往车上装东西。一应应急物品,包括香烟、打火
机、饼干、矿泉水,务必样样齐备。
“不好意思,真是一心想紧跟张副的啊。”他说。
陈聪这是在向张子清告罪,因为他不能跟张子清一起上山。市里有命令,今天
县区主要领导必须镇守各自的防汛指挥部,没特殊情况,未经特别批准,不准离开
半步。陈聪不能离开,安排蓝荣辉跟张子清上梅岭。蓝荣辉是东城区区长。梅岭那
边,还有一位副区长和水利局一批人,全部听从张副市长指挥。
张子清却不予认同。他眯起眼睛盯着陈聪看:“你是害怕了?”
陈聪急忙辩解,说哪里啊,跟着张副市长,从来都是勇气倍增。好久没跟张副
一起工作,确实特别想一起上山。只是眼下很紧张,真是不敢离开。
张子清笑了笑,说知道了,紧张个啥,就这样吧。
“看看还需要什么?”陈聪问,“我马上让他们备。”
张子清往车上看了看,摇头,说这车上要是有一条好狗,那多好啊。
陈聪脸上顿时显出尴尬。他说张副等会儿,有个东西。
他跑进门厅,几分钟后又跑出来,手中抓着个黑塑料袋,袋里包着个物品。他
把袋子塞到张子清身边的小赵手上。
张子清问:“什么好东西?”
竟是两瓶好酒,茅台。
“好啊陈聪,”张子清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聪说他知道,这是防汛指挥部,不是宾馆宴会厅,这儿从来没有酒。一小时
前张副市长从雨水围困中打来电话,批准他搞一瓶安眠药备用,他才想起来,特地
让人备了两瓶酒。不是准备请客畅饮,是要提供给张副市长指挥战斗。当年长征途
中,红军战士强渡大渡河,河水太冷了,大家都冻僵了,还怎么战斗?得想办法。
办法就是酒。领导站在河边,吩咐拿酒,下令:“开!”战士们一人一大口,全身
热乎。然后领导一挥手,大家跳下水去,上下有劲。这才打赢了。
张子清说:“你瞎编什么。”
他一挥手,让小赵把酒带上。一行人上车离去。
上路后大雨哗哗再临。张子清坐的越野车显出了优越性,底盘高不怕积水,眨
眼间就冲过一块块积水地段。张子清让驾驶员抄近路,他们穿过江原开发区,从开
发区西侧开上省道,在大雨中驶往梅岭。
五十分钟后他们到达梅三,雨天路滑,多用了近二十分钟。
梅三及其上游的梅二、梅一都是简称,全称要加上“水库”两字。这三座水库
自上而下连成一串,形成了梅溪上的三级梯级水库群,也是三级梯级电站。梅溪发
源于梅岭深山,流经两县一区数个乡镇,在市区北部注入平川江,是平川江的一大
支流。溪流总长不足一百公里,却因为穿行梅岭山区,集雨面积广大而水量丰沛。
梅溪上的三座水库是利用山区地形,在梅溪干流上筑坝拦水,形成水库,以水流落
差发电。三座水库分别建于不同时期,从上往下排序命名。梅三水库位于最下游梅
岭山区边缘,为三个水库里库容最大的一个。这三座水库都在东城区的地盘上,库
容不算大,地位却非常特殊,因为最靠近市区。平时它们默默无闻,并不引人注目,
直到这种大雨时刻才突然身价倍增,让许多人操心不尽。
张子清在梅三见到了先前来到这里的相关人员,包括东城区副区长、区水利局
副局长,以及梅三电站值班站长等人。这些人在张子清面前喜不自禁,说梅三这里
一切正常,没有问题。雨下得很大,在城区可能是坏事,在他们这里却是好事。
张子清说不错。老天爷往这里下的不只是雨,还是钱。
在近期连日大雨之前,这一带是大旱,不仅春夏两季,算起来,大旱接小旱已
经连旱了三年。气象专家称是受了“厄尔尼诺”,或者叫“拉尼娜”什么的影响。
大旱三年造成梅溪上的三座梯级水库蓄水不足,无法正常发电。特别是去冬以来,
溪流成为细涧,水库水位降至死水位,电站停止了运行。近日时来运转,天降大雨,
梅溪来水,三座水库一起关闸,库容迅速上升,发电机飞快转动。这时候蓄在水库
里的水就是可以出售的电力,是老天慷慨恩赐的金钱。张子清在东城区防汛指挥部
时,陈聪汇报说梅溪水位正常,那时张子清就觉得不对劲,认为这个时候正常就是
不正常。为什么?山里的水没有下来,肯定是在这里被截住了,以备出售。
张子清下令把这些钱扔进水里,让三座水库立刻开闸,迅速削减库存水量。
“区里原先是怎么要求你们的?”他问。
要求是严密监控,有问题及时报告。他们认为目前没有问题。
张子清说有问题就来不及了。
“直接请示市防汛指挥部。”他说,“告诉他们必须放水,是我的意见。”
市防汛指挥部迅速回话:同意。
梅三电站值班站长拒绝执行。这人三十来岁,是技术人员,受雇于电站老板。
他说他只能听老板的,老板没叫他开闸,他不敢动。站长这么说有其原因,牵涉到
体制性因素:梅三电站原属东城区水利局,早几年因经营不善造成亏损,在小水电
企业改革时改制为合资企业,经营权目前在一个民营企业主手中。上游的梅一和梅
二也同属一个民企老板。
张子清指着跟他一起上山的区长蓝荣辉说:“你办。”
手机铃忽然响起,张子清接电话,却是妻子打来的。离开市区前张子清跟她通
过电话,报称梁山伯被祝英台逼下水去,说到了地方再打电话。妻子左等右等不到,
看看雨大,很不放心,就打来电话,询问家里的大领导怎么样,没事吧?
张子清说:“没事,领导现在于百忙之中。百忙过了再汇报。”
然后还交代蓝荣辉办事。张子清要他立刻通知电站老板,是通知,不是协商。
不管对方什么态度,这里必须立刻开闸,坚决落实防汛指挥部决定。这种事有规定
的,目前是紧急状态,谁敢不听就依法论处,绝不客气。
当时立刻就动作起来。
黄昏时李龙章给张子清直接挂电话,询问情况。张子清在车上,穿行于山路。
张子清告诉李龙章,梅三水库已经安排清楚,他正在前往梅二路上,接下来到梅一,
连夜巡视。三个水库的道路目前仍然通畅,越野车都能开到。他会在每个水库安排
负责干部,直接把水库控制起来。
“目前没问题吧?”李龙章问。
张子清说眼下还看不出来。他已经征询这边的技术人员意见,还让人用电话向
市里几位专家直接讨教。综合一下情况,还是认为需要加强防备。一来得准备还有
大雨,二来连续三年干旱,水库蓄水严重不足,电站亏损运行,经费困难,导致堤
坝的维护没有得到应有重视,造成了一些隐患。
“严重的话,水库一个一个垮坝,那就不得了。”张子清说,“一个砸一个,
一个跟一个倒下去,就跟那多来米骨牌一样。”
李龙章纠正说:“是多米诺骨牌。”
“哦,是多米诺。”
李龙章让张子清继续密切监控情况。他最担心的确实也是这个多米诺,一旦发
生连锁垮坝,大量洪水在短时间内集中冲下山,那就是山崩海啸,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才劳驾张子清坐镇东城。
“脚怎么样了?”他表示关切,“你那个什么嘌呤?”
张子清说谢谢市长关心,感觉很温暖。嘌呤没问题,他有一支非常漂亮的拐棒。
“让你辛苦了。”
张子清问市区情况如何。李龙章说雨水小一些了,但是预报很不乐观。
“建设局这帮人真没用,”他在电话里生气,“搞得咱们这么被动!”
张子清一声不吭。
放下电话后,张子清指着四周大山对身边人说,管他什么多米诺,咱们就叫他
多来米。什么叫多来米?就是音乐简谱上的头三个音符,那不是念的,是唱的,哆
来咪,用阿拉伯数字写就是123.这里有三座水库,梅一梅二梅三,这就是多来米。
如果水库变成了骨牌,再接二连三倒塌,那就完蛋了,哪怕咱们建设局里的人全都
很有用,个个能干得有如孙悟空,一样无济于事。
建设局怎么回事?老天下雨建设局管得着吗?凭什么让李龙章如此生气?这有
缘故。李龙章提起建设局,张子清一声不吭,当然就更有缘故了。
今天下午,张子清冒雨赶赴东城,在迎宾路北段被阻于途,当时该路中间筑有
简易围墙,圈起一块工地,还有大水泥管一段一段堆积于路边,当时工地已被积水
围困。工地里正在进行的是下水道改造施工,这个工程由市建设局负责。下水管道
施工妨碍正常排水,是市区低洼处积水的一大因素,所以李龙章要骂建设局。惹市
长生气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该工程遍地开花,在城东已经进行了八九个月,李龙
章本要求工程必须在半年内结束,是想尽量避开雨季,如果如期完成,现在就不会
有施工妨碍排水现象,反是工程发挥效益,排水能力大增,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
问题是建设局没有办法。不是他们不想赶工,是无能为力。本市的下水道改造
工程比所有人料想到的都要复杂。严重点说,这座城市近十几年里大大扩张,建起
不少高楼大厦,地面上很好看,地底下却是乱七八糟,管网混杂,没有形成一个完
整有序的城市排水体系。下水道改造因此艰难重重,做了这个,发觉还得做那个,
否则不起作用。于是摊子越铺越开,旷日持久,费钱耗时。
这种状况怎么形成的?如张子清所说,“冰冻三尺,一两天时间不够”。有很
多人对此负有责任,包括张子清,也包括李龙章自己。当年张子清在江原工业开发
区当领导,他修过一条开发区大道,这条路修得很漂亮,下水系统设计得比较现代,
搞了雨污分流,管道也大,在当时属超前设计。但是没有意义。因为大道与老街相
通,老街的下水管居然还是民国年间埋设的,两边根本对不上。当时能怎么办?张
子清一摆手,底下勉强对接,上边路面草草一埋,就此了事。这种下水系统能起多
好的作用?后来它成了张子清的一块心病。李龙章也一样,迎宾路是他主持修建的,
这条路成了当年李副区长的一大政绩,帮助他迅速擢升区长,不久转任区委书记。
这条路也修得非常漂亮,但是路面之下管网线路之简单和原始,让张子清都看不下
去。当时他问李龙章听说过金耳环没有。他提到的耳环比较特殊,不供女士戴去比
美,其意暗含警示。所谓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迎宾路的事情不是张子清管得着的,
可他忍不住还是多了嘴。
李龙章有心注意一下金耳环吗?当然。他有感觉吗?有的。这事自有下文。
李龙章在东城区任上做了不少事情,除了迎宾路,任职后期开建的沿江路和滨
江公园是最突出的两项。东城区沿江地带为城乡接合部,地处低洼,雨季一片汪洋,
旱季浮出大片浅滩,沙洲裸露,原为本城倾倒建筑土头、破砖烂瓦和生活垃圾的地
方。李龙章着手整治这片区域,他全力促成的沿江路和滨江公园两大工程彻底改变
了该地的破败景观,成为市区新亮点,被李龙章自己视为得意之作。工程完成后,
他在滨江公园门边立了一块碑石,刻上一篇题为《滨园记》的碑文,列举该路该园
修建过程,称其为民心工程,碑记由他和区长俩人署名落款,刻上了俩人的签字手
笔。
这件事被张子清拿去开玩笑,说当年李鸿章大人在中日《马关条约》上签字,
把台湾割给日本,这是卖国行为。如今“李鸿章”同志在滨江公园签字,这是什么
行为啊?
那时已经不是迎宾路工地初见,张子清李龙章彼此已经相熟,都是一方领导,
开会办事;经常得坐在一块儿。不打不相识,不相识彼此板着脸,相识了有时就可
以开开玩笑。张子清拿李龙章的名字开玩笑,管他叫“总理”。张子清喜欢故意读
别字调侃,他把人家李龙章读作“李鸿章”,说李鸿章是清朝政府的北洋大臣,也
当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这就是总理了。所以不敢小看,李龙章未来一定灿烂。
这种玩笑当然让李龙章不快,但是他没办法,只好忍下来。从南园村民闹事那回起,
李龙章一直让他三分。张子清就这风格,卖点老资格,扮个不在乎,彼此同僚,他
没管你叫“小李”就算相当尊重。张子清拿李龙章的名字开涮,笑谈人家在滨江公
园的签字,这不是无缘无故,他有看法,是对李龙章的两大工程本身。
沿江路和滨江公园两个形象工程是人家东城区的事,他张子清有什么资格多管
闲事?因为它们影响了他的江原开发区。与当年的迎宾路一样,李龙章这两项工程
的外壳很亮丽,下边很原始。城市道路的下水系统往往最不讨人喜欢,因为它是看
不见的,同时它又是十分花钱,很耗时间又非常伤脑筋,经常是吃力不讨好的。如
果你经费有限,又要赶一个什么图一个什么,把它搁置起来,往边上一放可能是最
佳选择。问题是有人会因此遭殃。李龙章的两大工程扼本市沿江位置,那公园不建
还好,满地垃圾没影响开发区排水,待到大功告成,上水处开发区的污水管便开始
频频阻塞,雨稍大一点就亮灯告急。张子清命令工程技术部门探查究竟,查来查去,
技术部门认为麻烦不在自己这边,可能在东城区沿江的那两大新亮点。他们找对方
交涉,对方却不认账,说开发区是推卸责任,他们东城绝无问题。张子清说怪了,
难道咱们地底下的管子一下子就上年纪了,脑血栓加老年痴呆?赶紧搞清楚。
没等搞清楚,情况忽然变了,他和李龙章双双离开原有岗位,一起搬到市政府
办公大楼,同时晋升为副市长。
他们的情况有些区别。张子清的提升让人们不觉得意外,李龙章却属黑马,比
较突然。他们俩同龄,张子清比李龙章大几个月,起点则高得多。李龙章如其所言
是个乡下小孩,张子清则出自官员家庭,其父当过省里的厅长,后来调到本地任专
员,当时这里还称为“地区”。张子清在省城读的书,大学毕业后才随家人来到本
地,进了这边的团地委,从干事、部长一直当到副书记,然后下去当县长,再调江
原开发区。仕途顺畅,除他自己因素,与父亲在本地的基础和影响也大有关系。他
父亲在此间口碑很好,在任的时候不必说,离休后直至过世,一直很受当地干部敬
重。比较起来,李龙章没有特殊背景,资历浅得多,在本地工作的时间也嫌短,似
乎还轮不到。结果却上了,成了排名最后的副市长。
那时张子清就表扬李龙章,说当年《马关条约》下边那几个字签得不对,如今
滨江公园这字确实签得很好。
李龙章的两大工程好在哪里?这两项工程因牵涉较多的土地、资金和城市布局
问题,本来排在未来五到十年的城建规划项目里,并不计划当前要搞。李龙章提出
搞民心工程,上这两大项目时,市里区里许多人都不赞成,认为条件不成熟,不要
超前安排,他却非搞不可,马上要搞。在他的坚持下,东城区调整了当年项目安排,
集中有限财力弄这两项,克服了无数困难,最终搞成。工程建设期间,李龙章以其
一贯风格,全力督战,限时限刻,务必在他确定的时间前完成。待两大耀眼的杰出
民心工程终于奠定,东城区热热闹闹放炮剪彩立碑之际,有一组人员悄悄住进了宾
馆:本市市级班子任期届满,规定的换届程序开始启动,上级派出的干部考核组来
到了本市。
不能说李龙章脱颖而出、顺势而上靠的只是滨江公园门口石碑上的签字,但是
至少可以说,他的两大手笔赶得很好,其新鲜出炉确实恰当其时。
所以张子清有看法,既不满李龙章的工程造成江原开发区排水不畅,又有感于
他的用心。他表扬李龙章不简单,说李个性坚韧,天赋也不寻常。他注意到李龙章
不仅眼光敏锐,直觉超常,还非常有目的性和预见性,长于筹划精于实施,水平之
高,已经人算强于天算了。
李龙章当然知道类似表扬暗藏锋芒,他如法炮制,同样还以表扬。他说当年南
园村民闹事,在迎宾路工地上与张子清第一次见面,他一眼就看出张子清很不一般,
那种大气贵气,寻常人见不着。离开后马上打听,原来是老领导的公子,大有背景。
世上有这种老爹的人并不是非常多,他自己就没有这种福气,从来只靠自己。
张子清明白了。当初俩人初逢相争,李龙章意外服软,恐怕就因为这个。
进了同一座大楼,接触多了,工作之余,俩人不时也聊聊其他。有一回李龙章
提起自己的家世,说他们世代草民,家境贫寒。当年他从村小学考上县中学,离家
到县城去时,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十个鸡蛋,告诉他家里全部值钱的东西都让他带
走了。
“就像鞭子一抽。”他感叹,“那种感觉旁人体验不了。”
一个起初只有十个鸡蛋的人,确实需要加倍的努力和筹划,才有望走远。力图
让自己走远一点无可厚非,但是一味关注那个能行吗?
彼此同僚,各管一摊,一起共事,来日方长,开开玩笑可以,有些话不说为好,
哪怕仅仅点到为止也无必要。张子清不行,他就那个脾气,不说不快。有一次找到
机会,他又跟李龙章讲金耳环。
“李副市长在东城这么些年,没听到吗?”他问。
李龙章说怎么会没听到。当年张子清介绍后,他马上就去打听了。本来以为是
很深奥的东西,打听过后比较失望,原来不过是一句普通农谚,张子清像是在故弄
玄虚。
张子清摇头,说看来没领会好。这样不行,不是“总理”的水平。
李龙章说他是乡下长大的,他懂谚语。
金耳环是什么谚语?它出自东城区民间,叫做:“旱三年,城东母猪金耳环。”
这谚语的意思很白,说的是东城据沿江一带,地势很低,取水灌溉便利。别地方怕
旱,这里不怕。别地方大旱三年,人家颗粒无收,没饭吃没水喝,东城这里旱不着,
越是旱越是丰收。三年大旱下来,别说人,连母猪都挂上了金耳环。
张子清说不要只看这谚语闪金光,它得反着领会,表面说的是旱,里边讲的是
涝。东城区最怕的就是涝,因为地势低,别地方下雨,它这里积水。连旱三年,这
是东城人民的美好希望,这种希望总是要破灭的,谁见过东城的母猪挂金耳环?即
使有也是老天爷给的,时候一到老天爷自会实施回收。咱们这里不是非洲撒哈拉大
沙漠,雨水即使没有应时到来,肯定也会不期而至。
李龙章说:“张副市长对农谚领会这么深?”
张子清说他有切身体验。
真是切身体验,张子清的话有出处。张子清从小家住省城一座大院。他自己说,
当年他父亲在机关大院里当领导,他在宿舍大院里当领导,手下狐群狗党,都是些
干部子弟。那时候不懂事,整天喜欢变着花样,玩儿些稀奇古怪的营生,掏鸟捉鱼,
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很有些纨绔相。有一次因率众与隔壁大院的孩子打架,对方
的父母带着满脸红药水的小孩上门告状,把他父亲气个半死,他挨了狠狠一顿揍,
脸肿得像个球,有半个月不敢到学校上课,只好谎称生病。他是在参加工作后才逐
渐成熟。当年他被分到团地委当干事,刚上班,恰上级抽一批机关干部组织工作组
下农村,宣传一个中央文件精神,他给抽上了。领导说,本来没打算抽他,但是张
专员也就是他老爹亲自交代不让他在机关坐着,这才让他下去。
他去了东城区,当时还没设区,叫城东片。城东给了张子清一个下马威,让他
永世难忘。那一年很可怕,台风正面袭击,洪水百年不遇,平川江防洪堤决口,城
东受淹,村村进水,一些村庄倒得不剩一间房子,全都平了。洪水稍退,干部们进
村抢救,张子清去了受灾最重的一个村,进村第一件事是从废墟里挖死人,挖出的
尸体都抬到晒谷场摆放,安排亲属辨认。那时张子清年轻,胆大,不信邪,领导安
排他清理晒谷场上的尸体。那些尸体全都血肉模糊,面目不清,有的高度腐烂,全
身都是泥水。那时没有其他办法,张子清等几人靠一部抽水机抽水,接上皮管,喷
水冲洗摆在地上的十几具尸体,去泥除污,洗清面目。摆布死人并没有太多特殊感
觉,除了有点恶心。大家正忙活间,忽然旁边传出动静。张子清抬头去看,发现有
一群人踩着一地破砖烂瓦朝他走来,领头的却是他父亲,身后跟着县乡十几个干部。
他父亲走到晒谷场边,挨个看那些尸体,突然弯下腰,扶着路边一棵树一动不动,
于是一行人全都停下来等候。张子清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一时失神,扭头张望,
手中抓的那支皮管还在突突喷水。
这时“哇”地一响,他父亲手抚额头,当众失声痛哭。
那种感觉很强烈。用现今的词汇形容,叫做很震撼。在张子清的感觉里,儿子
面前的父亲是凶神恶煞,主席台上的张专员是威风凛凛。没想到他还会哭成这样。
“从此记住了一个词叫做人命关天,还记住了一个金耳环。”他说。
张子清跟李龙章话说当年,属有感而发。李龙章从东城区起家,擅长搞形象工
程,亦称民心工程。他的工程有通病,上边精致而下边粗糙,有短期行为之嫌,但
是却管用,人家一帆风顺,步步前拱。张子清认为应当略加提醒。世间总有些东西
糊弄不得,掉以轻心,弄不好会出大事。
李龙章说他明白张子清的意思,不要以为他李龙章只知道金耳环会闪金光。他
是乡下出来的,比谁都知道灾难,知道生命无价,知道某些后果绝对不能出现,张
子清这样的人都承受不了的,他更不能承受。他知道这些,也知道该怎么办。这些
年他不止算人,他还算天,最关注的就是中长期天气形势分析,从厄尔尼诺、拉尼
娜、太阳耀斑爆炸到二氧化碳排放量,他都非常留意。以他的分析推测,今后几年
里,本地降雨总体依然是正常偏少,与全球气候变暖相关。所以他敢放手做一些事
情。他估计张子清不会太关注这个,或者说张子清根本用不着注意这个。
“人和人没法比。”他说。
张子清说还是可以一比:一个人只有一条命。都说猫有九条命,狗有六条命,
人只有一条。命没有了,这个人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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