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夜时分,大雨再次降临。
这场雨在气象预报的范围之内,也在人们的期待之外。气象台报称近几日仍有
大雨,所以该雨自天而降不属意外。但是此前雨势已渐减小,大家都以为最糟糕的
时段已经过去,未来几日的大雨只是气象台的一种呓语,马上就会被风吹散。这种
情况司空见惯,气象专家们的专业水准总是有待提高。
这一次他们却报得很准。雨于午夜之后骤然大作。这场大雨来得非常不是时候,
也许不足以天崩地裂,却足以让人神经崩溃。
张子清听到房顶上噼里啪啦一片声响,窗外黑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
说不好,又来了。
“小齐出去看看。”他下令。
小齐应声而起。这年轻人是东城区水利局的副局长,专门人才,他很熟悉情况,
头脑管用,能够在最短时间里计算出来水量、泄洪流量、水库库容的变化情况,推
及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张子清把他留在身边。东城区长蓝荣辉被张子清安排在梅
二水库,梅一水库另有一位副区长负责,当晚他们分兵把守,分别带人驻守各自的
水塘。
梅三水库边有一座两层小楼,为水库和电站管理机构的综合楼,下层为工作区,
上层为宿舍区。这座综合楼与水库同期修建,已有四十余年历史,带有很鲜明的旧
日建筑特点,楼层很高,房间很宽敞,墙体为石砌,外观结实而笨拙。当晚张子清
跟他带的人都住在这座旧楼里。小齐把进驻的干部与电站员工混编为几个小组,指
定了小组长,给大家排了班,让各组轮流值夜,每班三个小时。值班人员的任务是
监控水情,保持联络,一有险情即按预定程序启动应急措施。没轮到值班的人都安
排在房间里休息待命。他们把站长的房间腾出来,请张子清到里边休息。张子清说,
有这个福气吗?
总指挥自然无须编入值班小组,但是张子清当晚哪里可以睡觉。小齐小赵等几
人,还有电站的负责人及技术人员,也奉张子清之命留在值班室里,当晚不得离开。
张子清说:“小赵,去把袋里的东西拿来。”
拿什么呢?陈聪应急提供的,协助张副市长学习强渡大渡河的两瓶茅台酒。小
电站设有职工伙房,有咸菜鱼干可下酒。小赵还拿来了一副扑克,质地挺括细滑,
印制精美,握手中很有分量,甩起来特别顺溜。张子清说不错,今晚用得着它。
张子清喜欢打扑克。他不会唱歌,不善跳舞,就喜欢这个。到外边开会,或者
下乡,有空闲时间就打一会儿,自称是“聚众赌博”。张子清是扑克高手,有对手
时他能打桥牌,没对手时他就打四十分,争上游什么的也行,这方面并不挑剔,只
对扑克牌的要求比较高。他不喜欢摸软的脏的卷边缺角的,所以总是自带扑克,叫
“自备赌具”。这当然是一种笑谈,他这种身份的人不能那么玩儿,打扑克于他主
要是放松,有时也帮助消磨时间,如在梅三水库的这个晚上。当晚必须守候,不能
睡觉,精神压力很大,不出门巡查时,他就让大家打扑克,转移一下精神负担,也
免得打瞌睡。他自己没有下场,因为兴致不高。他说脚痛,嘌呤这东西很讨厌,折
磨神经。
午夜那场大雨到来时,值班室里的人们已开始进入疲倦状态,扑克打得了无声
息。大雨轰然而下,巨大的声响把大家一下都打醒了。小齐跑出值班室,到走廊上
观察,很快又跑回来报告:雨下大了。看起来比中午还厉害。
张子清说:“把人都叫起来。”
好一番紧张。大家各就各位。
这种时候最是神经难受。
午夜两点,李龙章亲自给张子清打电话询问情况。当晚李龙章守在市防汛指挥
部,寸步未离。张子清告诉他这里雨大,大家坚守岗位。目前情况正常,梅三健在。
“什么?”
张子清说水库健在,也就是依然完好。
“还在泄洪?”
张子清说是的,从下午泄到此刻,库内水面已经有效下降。安全系数大大增加。
“需要继续吗?”
张子清说恐怕是,特别是这会儿雨又这么大。市区吃紧吗?
李龙章说平川江水面暴涨,市区积水情况午夜前有所缓解,目前又迅速扩展。
梅溪下泻水量大增,对市区排水造成了巨大压力,目前所有排灌站全部满负荷运转,
还是不能有效控制局面。
张子清说他清楚,梅三这里压住,下边会缓一点。但是现在绝对不能控,一旦
有事太危险了,咱们承受不起。
“市长,眼下最折磨神经,但是还得撑住。”他说,“不能给压垮。”
李龙章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说:“有你老张在那边守着,我放心。”
大雨持续不绝,毫不歇气地下了几个钟头。凌晨时分,李龙章终于撑不住了。
他再次给张子清挂来电话,说市区情况紧急,全面内涝,城北一带已经一片汪洋。
有一个因素加重了灾情:目前正值天文大潮,沿海潮水高涨,平川江洪水遭大潮顶
托,无法迅速入海,形势异常严峻。李龙章说市防指已做紧急研究,决定安排上游
一些情况允许的水库根据实际可能适当拦洪,减轻平川江和市区排涝压力,梅溪这
边可能也得采取一些措施。专家和相关领导分析了数据,认为梅溪上游三个水库情
况较好,没有问题,特别是张子清去后紧急泄洪,目前库情水情都比较稳定。建议
适当拦洪,减少梅溪流量。这边已经撑不下去了。
张子清说:“这是谁的建议?陈聪,还有那个电站老板?”
李龙章说几位专家的意见基本一致。
张子清说情况可能确实如专家分析,但是他觉得实在不敢冒这个险。梅溪这几
个水库要是垮了,那可不得了。
“是多来米骨牌。”
“多米诺。”
张子清说不管什么骨牌,肯定是前所未有的惨重,大量洪水一起狂涌下山,破
坏力比什么都大,梅溪下游两岸四五个乡镇十数个村庄,特别是山口部位的两个乡
镇遭到的冲击会是毁灭性的。成百成千的房屋会被夷平,数万群众的家园完全损毁,
人员死亡数目会非常惊人,比内涝的损失惨重万倍。
李龙章说:“那毕竟是最坏最极端的情况。不防备不对,只考虑这个不顾及其
他也是失误,会造成重大后果。”
张子清认为还是得防备最坏的情况,现在只能两害权其轻。千万还得撑住,不
要先让自己垮了。
这话说得有些过头,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合适方式,张子清心里明白,但是还说,
他就这风格。李龙章沉吟不语。
“市长,这种时候大家都不敢太从个人考虑。”
他故意说含糊些,他知道李龙章听得明白。什么叫个人考虑?市区内涝,必然
先涝东城。东城小涝一番问题不大,解释得过去,毕竟低洼加雨大。如果东城大涝,
损失惨重,人们就要质问了,你们早干吗去了?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只有老天的事,
没有人的问题吗?当初下水系统怎么搞的?后来为什么不及时修补?谁该为此负责?
这些质问将直接指向李龙章,他自己很清楚。以目前的情况,把梅溪的洪水控制住,
减轻东城灾情,既是为东城百姓负责,实在也是为他自己考虑。人都免不了要为自
己考虑,但是有些时候过多地掺杂这种考虑,人就会撑不住就会动摇,会本能地倾
向于自保,会极力说服自己,认为情况不像估计的那么严重,最坏的局面不会出现。
眼下本市市委书记远在北京学习,李龙章是现场最高首长,这种状态下做出决策,
后果将难以料想。可能最后什么事都没有,或者就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李龙章说他要再考虑一下,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又坚持了一个小时。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没再直接给张子清打电话,由市防
汛指挥部下达了命令。由于沿海潮位正在接近最高值,市区内涝压力空前巨大,指
挥部要求梅溪上游三座水库迅速转入拦洪,配合市区排涝度过眼前难关,待大潮减
退之后,如需要再继续泄洪。
小齐把市里的命令报告给张子清,年轻人脸色发青,话音发抖。
“张、张副市长,我们怎么办?”
张子清立刻打开手机,准备给李龙章挂电话。手机还没接通,他又把翻盖关上。
“这时候他听不进去。”他一摆手,“咱们继续观察,然后再说。”
十几分钟后,他让小齐向市防指回复,雨水依然很大,上游来水集中,建议继
续加紧泄洪,以保证水库安全,防范大灾。
市防指那边没有立刻答复。他们一定是进行了紧急磋商,这个过程一定很痛苦,
是一种未麻醉状态下的刮骨疗伤,神经剧痛。
十几分钟后答复到了,很强硬:“坚决执行市防指命令。”
张子清站在值班室窗前,看着水库上的雨幕,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最后他说:“执行。”
小齐跑出去布置。张子清坐在值班室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几分钟后他交代小赵
把小齐找回来。
“你给我说,咱们这口水塘到底能不能撑住?”他问小齐。
小齐支支吾吾,说防指决定了,应该没问题。
张子清说:“别管是谁决定,说你的看法。”
小齐说,汛前他们做过排查,梅三水库尽管库龄较长,情况还是相对较好,基
础比较牢靠。上游那两个小水库情况反不如梅三,有不少隐患。万一它们垮了,都
砸到梅三这里,那可能就撑不住了。
张子清立刻吩咐给蓝荣辉打电话。蓝荣辉在梅二回复,他那里情况目前正常。
接到市防指的拦洪命令后,已经采取相应措施了。
张子清说:“你千万小心,严密监控。一有迹象马上报告,在还来得及之前采
取措施,你要耽误就坏事了。”
他也给梅一打电话,对方电话占线。等了会儿手机铃响,张子清以为是梅一打
来报告情况,一听却不是。打电话的是老宋,省里的一位老友。
“老宋你真会挑时间,”张子清感叹,“不会又是谁死了吧?”
老宋一听张子清是在水库上,天下大雨,险象环生,他连说好哇。
“撑着吧,已经到头了。”老友说。
这个电话是报信的。老宋告诉张子清,“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切顺利。
什么事呢?怎么过的?一概未经点明,说得含含糊糊,因为不需明白,俩人彼此清
楚。
张子清笑了笑,说这消息其实不怎么样,跟报丧也差不多。
老宋说:“怪你自己。”
张子清说没错,咎由自取。
“你那里现在很麻烦吗?”老宋问。
张子清说麻烦不要紧,他非常担心这一坎过不去。
“那么严重?”
张子清说这里面临崩溃。
收了电话,张子清看小齐小赵都还站在一旁。他问:“堤上情况怎么样?”
小齐说正在下闸。这水库是早年修的,比较陈旧,许多操作还得靠人手。大雨
中人工操作困难很大,也危险,得特别小心。由于设备老化,维护不足,一些生锈
的机械部件没有及时更换,时常卡位,动作起来特别费劲费时间。
张子清说具体技术问题他不熟悉,小齐负责处置就可以,他这里只管大的。现
在他定一条,把操作工人先撤回来,暂停执行。
小齐大惊。
“你们去办,”张子清说,“市防指那边我来说。”
小齐迟疑。
张子清说:“情况你比我清楚,应当防备最坏的可能。”
“可是,可是……”
“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张子清眼睛一瞪,“快去。”
年轻人转身,快步离去。张子清指他的背影对小赵说:“跟上他。”
十几分钟后张子清接到了李龙章的电话。李龙章什么都不解释,为什么决定梅
三关闸,为什么不再听听张子清意见,为什么由防指直接下达命令,不说,只问一
条:“梅溪水位还在快速上涨,你那里怎么搞的!”
口气很不好,他肯定急坏了。
张子清说:“市长你冷静点。”
“你们到底行动了没有?”
张子清说正在下闸,但是闸门上的一些部件锈住了。
“胡话!”
张子清说是真话。现在正在刮除铁锈,修理部件,然后上点油试试。
李龙章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子清发笑,说,李市长怎么又嚷嚷起来了?当年也那么嚷嚷,行吗?
好一会儿,那边也笑了,说哎呀,真是昏了头了。
“老张你来这里坐几分钟试试,”李龙章说,“急死了,跳河的心情都有了。”
张子清说怎么可以呢,李市长是要当大领导的,还早着呢。
李龙章说眼下到处告急。防洪堤目前是稳固的,不会有问题。但是潮水正高,
洪水泄不下去。市区内涝严重,一些街道现在开冲锋舟了,水还在涨。
张子清说他领教过这种场面。
张子清在下边当过一任县长。到任之初,他那个县遭受一场水灾,有个山区乡
镇被水淹没,他带着县武警大队的兵赶过去救人。当时还没有冲锋舟用,他们靠小
船、皮筏子和救生圈在镇子里划。那场灾不算特别大,却损失惨重,全县死亡二十
一人,那个乡镇死了十二个。上任伊始,他就挨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教训惨痛。
事过之后,该县有个老同志给他打电话,劈头盖脑骂他一顿,历数县政府组织救灾
过程中的种种无能与不当,问他怎么当的县长,干什么吃的?这老头是离休干部,
跟他父亲很熟悉,是北方人,山东或者什么地方的,讲话口音重,管“人”叫“银”,
管“民”叫“命”。老头说不该死那么多“银”,你不是救“命”水火,是把百姓
的命往水火里送,你们家老头怎么教出你这种儿子?这些话对他刺激很大,“救命
水火”就从那里来。老干部为什么拿那么重的话骂他?因为他有失误。那镇子被水
围困,死了那么多人,主要原因是一座新修的小水库突然崩塌。那水库质量有问题,
是前任县长的责任,但是他也有份,他到任的第二个月,水库落成,是他去剪的彩。
张子清跟李龙章说当年那个水库。李龙章在电话那头一声不响。
“现在我头脑里想的就是这个。”张子清说,“这种时候尤其要坚持住。撑过
去就过去了。”
“怎么撑呢?”李龙章说,“水再涨就是屋倒人亡。人命关天啊。”
张子清说这时候不能慌。首先清楚一条,大的自然灾害时常发生,人类还无法
控制,不幸碰上了,不是谁的错,认真应对,千方百计减少损失就是了。以他的体
会,这种时候不要顾虑太多,乱了方寸,仓促决断,会导致失误。心存侥幸或者怕
这怕那都不行,一定要经得住。总结经验教训那是另外的问题,例如市区排水系统,
决策时警惕金耳环,更多地考虑危难,灾难时刻局面也会好一些。
李龙章不语,随后语音一变,厉声道:“现在不讲这个!”
张子清没回答。
好一会儿,李龙章又缓下气来。他竟然转开话题,不提洪水了。
“省里那事知道了吧?”
张子清说知道,有老友给他打过电话。
“祝贺啊,如愿以偿。”
张子清发笑,回了句粗话:“如愿以偿个屁。”
李龙章把电话挂断。
没多久孙庆明的电话赶到。孙庆明通知张子清,市政府决定召开紧急会议,研
究决策当前抗灾的重大事项,请张子清即刻返回。
“这种时候还开什么会?不对吧?”张子清问,“一定还有原因?”
孙庆明在电话那边咳嗽。
“张副你快回来吧。”他说,“市长要你无论如何立刻动身。”
张子清说,昨天是谁非让他立刻上东城区?忘了吗?
“张副,张副市长这样不行。”
张子清说他知道不行。他一直就在等候孙庆明这个电话。现在好了,不用管了,
这里天塌地陷也没他事了,真是如释重负。
张子清把小齐叫来,命他全权负责。务必严密监控情况,及时准确应对。
“不让我在这里碍手碍脚,那就走吧。交给你。”他说,“上边的电话我顶不
住,你更顶不住。但是你还应当有自己的脑子。”
他让小齐给防指打电话,报告他已经动身返回。
越野车驶离梅三水库,那时天上的雨似乎又开始显小。但是路况格外恶劣。出
库区不久,一棵断树横卧拦截,小赵和驾驶员下车拖开断树,清出路面,上车再走。
驶出两公里后又遭遇塌方,还好路基没有塌光,驾驶员小心翼翼,把越野车开了过
去。一路上张子清一言不发,也不看外边,只在车里把玩手中那支拐棒。驶过塌方
地段后,他让驾驶员停下,倒车。
“不走了。”他说,“咱们回梅三。”
小赵大惊,说这样恐怕不好。
张子清说:“知道。回去。”
他们在山道上兜了一圈,原路返回。再次走进梅三水库综合楼时,小齐已经站
在门厅里了。
小齐报告说,市防指再次来电话,催促迅速拦洪。
“你把工人派上去了?”张子清问。
小齐说派上去了。通知他们待命。他有预感,觉得张副市长还会回来。
张子清笑,说不错,这个小齐可以培养。
他让小赵给孙庆明挂电话,称梅岭盘山公路严重塌方,车辆无法通行,因此他
们返回了梅三水库。他将继续掌握此间情况,指挥梅三抗洪。孙庆明说他立刻向李
市长报告。而后没了下文。张子清又让小赵挂李龙章电话,他直接跟市长说。
这时候李龙章的语气已经冷若冰霜。
他说他有责任,不该把东城区交给张子清。他实在没想到情况会这样。关键时
刻,怎么能置抗洪大局和人民生命财产于不顾,一味纠缠旧事,发泄不满,闹个人
意气,自行其是?他将请求上级予以调查,严肃处理。
这个人很敏感。上几次通电话,张子清提到不要太从个人考虑,还讲到金耳环
和市区排水系统的问题,他记住了。显然他认为张子清有意算老账,不管水淹东城,
不计群众生命财产损失,就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让他为难出丑。他不能接受这个。
“你还有机会。”他对张子清说,“都在你自己手中。”
张子清什么都没说,把手机关了。
“李市长让我全权指挥。”他对众人宣布,“大家记住,搞对了归功于李市长
的正确领导,搞错了我负一切责任。”
那口气有些调侃,确实不乏个人意气,如李龙章所斥。
他这是在硬干,无疑极不明智,特别在此刻。此刻除了大雨洪水,还发生了什
么特别情况吗?果然有。严格意义上说,此刻他已经没有权力在这里发号施令,因
为张副市长已经不存在了。老宋在电话里告诉他“那件事”已经“过了”,李龙章
的电话“祝贺”他“如愿以偿”,两个人讲的是一回事。所谓“过了”指的是上级
已研究通过,而“那件事”则是张子清任职的变动。
这件事同样说来话长。
当年李龙章和张子清一起进入市政府大楼时,分别排名倒数一、二。几年里,
前列资深领导分别提升、转任、调动、退休,还有一个犯案被捕,张子清李龙章相
携原地前进。到了前年,张子清已经是二号人物,常务副市长,李龙章紧随其后,
为第三,同为市政府最资深的两位副职领导。
那年年初,市政府研究当年为民办实事的项目时,张子清提出要把市区下水道
系统的改造列为头号工程项目。以往张子清在班子里分管经济开发,不管城建,城
建方面的事务可以建议,不好多嘴。当上常务副市长后,管得宽了,加上管城建的
郭凌为新任,与他关系很好,所以他郑重发话。他说本市城市建设在排水方面欠账
太多,过去只重看得到的,不管看不到的,搞得全城地面之下千疮百孔,天上多下
几滴雨就到处跑水,百姓怨声载道。
“这事再不办交不了账。”他说,“咱们都算有福气,连着几年没怎么下雨,
该有的都有了,只差给母猪挂金耳环。趁着老天爷还宽宏大量,赶紧还账。”
李龙章打岔,半开玩笑,说张副市长为民请命,心情可以理解,言辞有些重了。
张子清也开玩笑,反唇相讥,说李鸿章总理会说话,签了个《马关条约》,割
让台湾,丧权辱国,祸害中华民族。
大家都笑,两位资深副市长不时抬点杠,讲点笑话,半真半假,大家习以为常。
但是那一天张子清很认真,没打算一笑了之。他继续引申,说这件事真是应当
重视。人家老外建城市先规划下水道,一修管几百年,巴黎伦敦下水道四通八达,
大得足以开船,还是几百年前的作品。咱们搞什么名堂?老路不用说,这几年新修
的路也都一个毛病,顾上不顾下,下水道不当回事,网线什么的也不管。表面又宽
又直又漂亮,底下惨不忍睹。今天剪彩了,领导讲话了,通车了,明天又围起来,
道路施工,开膛破肚,干什么?装污水管。好不容易忙完了,一段一段管子埋进去
了,土回填了,路面补起来了,后天再围起来施工,又是干什么?敷设通讯电缆。
咱们统计一下,这几年市区道路开挖多少次了?此起彼伏,是不是劳民伤财?难怪
市民建议咱们在大路上缝条拉链,省得这么来回挖还总不顶事。
李龙章说问题确实存在,也没那么严重,总体情况还是好的。攀比巴黎伦敦那
太远了,看看咱们周边兄弟城市,情况都差不多。当领导哪个不想把事情做得漂亮?
诸事一步到位,不留一点尾巴最好。眼下可能吗?既要做事,条件又不足,能怎么
办?只好能办先办,不能办的先放着,留待以后考虑。事实证明这样还是可行的,
事做起来了,也没什么大问题。
张子清说,真是没有大问题吗?
李龙章说他知道张副市长忧虑什么。坦白说他更为忧虑,有时候一晚上吃四粒
安眠药还睡不着。但是话又说回来,需要多考虑问题,也不能把自己吓倒,事实上
没有那么恐怖。还是应当抓住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些麻烦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有
办法解决。咱们搞项目哪一次是经费充足?钱不够就不做了吗?张副市长提到的地
下管网,电力电信照明供暖燃气自来水各种管道各有统属,不是咱们都管得着的,
所以才此起彼伏。如果能在道路上装拉链,还真解决问题,好主意,可以给个科技
进步一等奖。
张子清说现在不用考虑给谁发奖,也不是考虑谁得挨骂。趁来得及,赶紧把事
情办起来要紧。城市排水搞不好就会内涝,内涝严重就会死人,所谓人命关天,水
火无情。老话说了,得救命水火。
李龙章说那不对,叫“救民水火”。完整点,应当是:“救民于水火之中。”
张子清说一回事,救民就是救命。
李龙章并不反对张子清改造下水管道的动议,他满口赞成,说以往是以往,现
在是现在,眼下条件比较具备了,确实应当既顾上边,也补下边。上边下边都是民
心工程,应当办。具体怎么办,他建议让建设部门跟财政部门先排一下盘子,看看
经费情况,最后再定。
李龙章在副市长里管财政,他长于筹划,精于计算,理财很有一套,旁人哄不
了他,财政问题上最有发言权。他说的意见也合理,于是就排了盘子。这一排就显
出问题了:按照建设部门的改造方案,市区几个中心区域几条主要道路都得动,摊
子铺得太开,财力无法顾及,一个市政府毕竟什么都要兼顾,不能只管一项。
于是由李龙章牵头,让城建和财政一起商量,形成了一个分步实施方案,将市
区地下排水系统的改造完善分成几个阶段,每年做一部分,用三年时间基本改造完
成。头年为准备和试点阶段,确定先在城南区域动工。
张子清不解,说搞城南干什么?东城是低洼,扼沿江咽喉地带,原有基础差,
留下的麻烦也多,为什么不从那里动手?李龙章说先易后难吧,东城那边要多争取
一些资金,也需要积累一些经验,到时候尽量一步到位,彻底解决问题,这不能着
急。
张子清说只怕老天不让咱们等。
最后市长拍板,说李副市长考虑的也在理,照他们的方案办吧。
张子清摇头,说还是“李鸿章”同志会说话。
于是先把东城放着,搞城南。城南相对容易,搞起来也不轻松。张子清感叹,
说从来都是欠账容易还账难,但是这笔账再难也得还,因为性命攸关。
这年又逢市级班子换届,老市长时年六十,已经不能再任,张子清是常务副市
长,二号人物,接手似乎已成定局。他自己说,这种事有规矩的,就像英国皇室的
王位继承人,只能张三李四,不能李四张三,那有个顺序。
他的话当然是开玩笑。英国皇室王位继承是世袭制,以血缘亲疏为规则,本市
官员任职的规则根本不是一回事,比那要复杂,可能性更多。张子清关于张三李四
的笑谈没什么道理,却为人们广泛传播,因为恰巧他姓张而李龙章姓李,张三在前,
李四在后,约定俗成,老话和现实对上了,挺好玩,所以该笑谈流传甚广。当时很
少有人想到老话竟不管用,最后真成了李四张三。
这事也得怪张子清自己,关键时刻他出岔子。这岔子很稀奇,罪魁祸首是条狗。
这条狗牵连到张子清的老友老宋。老宋早年跟张子清在同一个大院长大,现于
省武警部门任职,人很热心,高层关系很多。有一回张子清到省城开会,老宋领上
他,开着车去了郊区一个僻静之处,看那边一个养狗场。那里有条德国种狼犬长得
格外威猛,毛色鲜亮,精神抖擞,一见张子清就汪汪叫。张子清把手往前一伸,那
狗跑过来,抬起前爪搭在他手上。老宋在旁边发笑,说看来挺有缘。
张子清把这条狗放进自己的轿车,拉回家里。张子清好奇心强,小时候养过军
鸽,养过金鱼,也养过狗,他喜欢一些新鲜玩意儿,至今痕迹犹存,例如时而抓出
一副好扑克,或者玩一支拐棒。他看那条狗挺好玩,就要了,没别的意思。回到家
里发现不行,得给它找个地方。张子清家居机关大院的宿舍楼,上下邻居都是市领
导,大院里还住着很多中层干部,弄个狗在这里养影响不好。那时他就想到陈聪。
他让陈聪在东城区给他的狗找个寄养处,陈聪两小时就办清楚了,东城区有个小老
板做宠物生意,办有猫场狗场,正可帮忙。于是有一段时间张子清没事就往东城区
跑,看那条狗。张子清的妻子和女儿也喜欢那狗,他们的女儿在省里上大学,放假
回家时,总是吵着要把狗带回家玩一两天,那狗给他们一家还真是添了不少乐趣。
结果有人把这条狗写给省纪委了。一条狗算什么大事,值得这么隆重吗?原来
还有缘故,帮助张子清养狗的那小老板好吹,张子清交代他不要声张,他忍不住还
要小炫一番。这老板不甘于做宠物生意,他跟朋友合伙,在外边承揽一些单位装修
工程,其中一个工程出了质量问题,有关方面一查,却跟张子清的狗有关系:这小
老板以此狗为证,表明自己与市领导关系密切,从而接手了该工程。
这种事与贪污受贿包养情妇没有可比性,实在不算什么,但是在关键时刻被弄
出来,也属问题。一个领导干部,有时间不去看报纸学文件,弄个狗养,还是个大
狼狗,星期天老婆孩子带着那么大一条狗在大院走来走去,这算什么呀?把这与张
子清平日里一些喜好,例如下乡打扑克钓鱼什么的联系起来,不免让人产生感觉,
于是就没了张三。
张子清发表过一个张三李四说,最终仅属笑谈,狗只是一个外部因素,说到底
还是他自己有毛病。张子清比较傲,升迁这类事项,心里也想,嘴上也说,该怎么
做也很明白,却总是到此为止,未能深入实施下去。他自己承认,他父亲当过厅长
当过专员,他从小在省直机关大院里长大,身边哥们儿姐们儿全都是一路货,这个
官那个官见得多了,就觉得没什么,反正都那么回事。这么想哪里行?所谓机会总
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命运总是眷顾最努力者。准备不足,努力不够,怪不了别人。
张子清也算拿得起放得下,在类似事项上并不非常执著。有了嘛很高兴,没有的话
也不觉得太失落。但是张三没有了,轮到李四,这个他没想到,也有所不服。李龙
章基础没他深,资历比他浅,能力不比他强,做事不如他实在,在干部中的影响力
也远不如他,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李龙章呢?
事实上李龙章也有很多方面不比张子清逊色,在一些事情上的用心和执著更是
张子清做不到的,加上其他因素,后来居上也属正常。张子清可以不服气,却不能
不服从,而且必须自我调整以适应彼此地位的变化。李龙章当了市长后不再像以前
一样凡事让张子清三分,但是对他依然很尊重。张子清卖点老资格,跟李龙章还像
以前那样开玩笑,但是不好再管人家叫“李鸿章”了,最多称之为“总理”。
张子清这种人有时难免意气用事。李四张三加上一条狗,让他感觉丢脸。今后
将一直屈居李龙章之下,也觉得心里不平。这一不平让人有些感觉,例如他路也不
好好走,手上多了支拐棒,动不动拿痛风嘌呤说事。李龙章不时拐弯抹角,问他,
脚怎么样啦?百般关心,含不以为然之意。天底下患痛风的中年男子多了,哪见谁
动不动拿根拐棒?是不是啊?所以他不以为然。张子清心知肚明。
张子清找了省里一位老领导,提出调离本市。他说自己从小在省城长大,同学
朋友很多,回省里也算叶落归根。老领导帮助做了工作,老宋也加上一臂之力。一
时之间没有其他位子安排,恰有个单位有空缺,是省贸易促进会,那里的会长已近
退休,去了有望今后接任会长,届时也属提拔。这个单位不是张子清很想去的,但
是他知道自己也不是总有机会,因此在领导征求意见时表态愿意。也不知哪个环节
出了问题,张子清可能调走的小道消息传出去了,李龙章特地询问,得到证实。当
时李正准备调整市长分工,知道情况后即按兵不动,等待结果。所以那天李龙章逼
张子清上梁山,提到分工还要调整时,张子清即表示道歉,说事情总没弄好,自己
有责任,影响了市长的决策。外边一些干部很是实用主义,清楚他们俩有些纠葛,
加上又盛传张要调开,去的是某个比较偏僻的单位,于是就有所表现了。例如陈聪,
当年他为张副市长安排养狗,如今一看到张子清,赶紧给他接过拐棒,拿出好酒,
却不跟随他上梅岭视察水塘。为什么?所谓不得离开指挥部纯属托辞。严格说来,
东城区的防汛总指挥是区长蓝荣辉,不是他,他如此推托,更多的可能是与张子清
拉开距离。
所以张子清想念那条狗。该狗已经物归原主回到了老宋那边。
李龙章确如他自己所言,知道金耳环不仅会闪金光,知道水火无情。当上市长
之后,他立刻把市区下水系统的改造列为亲自督办的一件大事,首要的就是改造东
城区的下水道,包括迎宾路和沿江路,以及滨江公园的下水系统。项目列上去了,
钱也有了。他下了命令,要求以最好的设计,最快的速度,于雨季到来之前完成该
民心工程。他下命令时言辞极重,提到人命关天,说到了救民于水火。
张子清全力支持,说李市长的决策非常正确。
那时就有人跟张子清说,李龙章真是会筹划,深谋远虑,会算人还能算天。他
要是把今年的事放在去年做,可能就当不了市长。东城排水系统的各大毛病都是他
自己的手笔,关键时刻摆出来的必须金光闪闪,要是把埋在地底下的老毛病翻出来
晒太阳,他还怎么指望?当上市长后再来修补窟窿,这时尽可放手。大事已成,不
必担心了。
张子清说不管怎么样,知道这件事得赶紧办,这是对的。
可惜没那么多侥幸,李龙章终究没算过天。积累的问题太多,下水道改造工程
未能如期完成,老天爷骤然翻脸,回收了它的金耳环,东城眼下一片泽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