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新云和黄警官回到菁盛乡府,已是夜晚。想不到出租车司机还在等着。司机
对王新云说,与其我放空车回去,还不如等你回来。这个乡又没有出租车,你回去
不打我的车行吗?王新云说那我只有打劫了。司机愣怔。黄警官说王记者把身上的
钱,都捐给了贫困的农民,你能不能也发发善心,免费搭王记者回去?司机说,那
怎么可以?你开玩笑吧?王新云说我卡里有钱,你要是相信我,一到南宁,我就取
钱给你。司机忙说没问题,我相信!王新云答谢陪伴了他大半天的黄警官,又一次
坐车离开出生的故乡,以及亲人。只不过他的这次离开,不是被拐卖,而是背弃。
宋海燕看着电脑显示器,她手里的鼠标频频挪移点击,还真像在笼里蹿动的老
鼠。显示器上的网页像魔术师手里的扑克牌弹跳翻飞,乱七八糟。但宋海燕宁可让
这些乱七八糟的网页使自己眼花缭乱,也不看在对面正襟危坐的王新云。
王新云终于按捺不住了,说,请你不要这样对我。
宋海燕置若罔闻。
请你不要这样对我,好吗?
宋海燕还是不理会,继续折腾电脑。
王新云站起来,转身就走。
你站住!
王新云站住,回过身来,看见宋海燕手里还握着鼠标,但是已经停止挪移点击,
眼睛也转了方向,对着他。
宋海燕说,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王新云说,我并没有耽误工作。
可是你不声不响就走了!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王新云说,我只是换了个地方,一个人待了一天。
宋海燕说,为什么?就为了一个不该生气的例行电话?
王新云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王新云说,对不起,我有苦衷,说是隐私也可以。
宋海燕说,什么苦衷,什么隐私,对我也不能说?
王新云说,不能。
另觅新欢,这就是你的隐私吧?
我说了,我只是换了个地方,一个人待了一天!王新云口气强硬地说。
好吧,宋海燕说,只要你不是被人绑架就好。你再不回来,我就以为你被人绑
架了呢。
绑架?王新云诧异地看着宋海燕,为什么?
因为你是亿万富翁的儿子。
如果有人绑架我,那就是你。王新云说。
宋海燕听了就笑。
两人现在是在宋海燕的办公室。王新云昨天从南宁回到浙东,就给宋海燕发了
短信,要求会面,但被宋海燕拒绝。还憋着一肚子火气的宋海燕回短信说,有脸的
话,明天办公室见。今天一上班,王新云头一个进了宋海燕的办公室。就在刚才,
宋海燕还没有给王新云好脸色看。但是现在,一切的猜疑和怨气都烟消云散。这是
情欲的力量驱除的效果,年轻、英俊、强壮的王新云就是情欲的根源。宋海燕有点
后悔和王新云在办公室见面了。如果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宾馆,或者王新云的公
寓,三十岁的宋海燕一定如狼似虎一般,把这名比自己小六岁的男人,生吞活剥了。
王新云说,我工作去了。
王新云的工作,是协助文艺部的导演,编导各种带有政治意义和社会公益性质
的文艺节目和晚会。文艺部有两名导演,其中一名是宋海燕,已升任部主任。导演
实际上只有一名,姓张,长着一脸大胡子,平日里人们就叫他张胡子。但王新云不
叫,还是叫他张导演。张导演身为导演,但实际上已经把导演的权力交给了副导演
王新云。原因有二:第一,对局台领导提拔同为导演的宋海燕当部主任心怀不满,
有消极情绪;第二,确实对副导演王新云喜欢欣赏,因为他从王新云以及他父亲那
里得到的礼遇和孝敬,弥补了他不能当官的失落,并远远超过他当导演的所得。他
乐意把导筒交给既世故又有势力的年轻人,这对他并无损害,因为王新云编导的节
目和晚会,内外均受好评,但署名的时候,副导演是王新云,导演还是他张胡子。
现在,张胡子导演坐在演播厅的观众席那里,两腿架在前座的椅子上,公然睡
觉。而舞台上,副导演王新云正对着排练中的一批红男绿女好言厉语,颐指气使。
从那些红男绿女服服帖帖、言听计从的状态,可以充分看出王新云的权威。他
俨然是这个舞台的主宰。
口干舌燥的王新云取水喝的时候,调头看见了一个他敬爱的人。那是他的父亲,
准确地说,是他的养父。养父就坐在张胡子导演的身后,欣慰地看着舞台,看着他
在实现梦想的儿子。
王新云急忙走下舞台,走向收养他的父亲。他来到养父身边,高兴地说,爸!
养父竖指做了个嘘的声势,意思是别扰醒了正睡觉的张胡子导演。然而张胡子
已经醒了,他立马站起,因为他看见了王牌服装集团的总裁。这是个令他屈服和佩
服的人。暂且不说这个人每年对浙东电视台数百万的赞助和广告,光就不到一年里
这个人时不时给他个人的红包,已足以让他俯首帖耳、心宽体胖。他想向这个人鞠
躬,因为肥胖和走道狭窄,只好改为了握手。他双手握着亿万富翁的一只手说,哎
哟,王总,您好您好!王总裁说张导演,你好啊。我到浙东谈生意,顺便来看看新
云,也看看你。张胡子说王总大驾光临,欢迎欢迎!看我不敢当,不敢当。王总裁
说新云一直得你栽培,看你是理所当然的。他看看表,我下午才走,中午我们一起
吃个饭吧。张胡子说,好啊!王新云看看舞台上开始懈怠的队伍,面露难色地对养
父说,爸,节目晚上要直播,中午也要排练。养父说我知道了。张胡子说新云老弟
现在挑大梁,走不开,但是我可以。王总裁对张胡子说,让新云挑大梁,你放心?
张胡子说我早就放心了,你放心!王总裁笑了笑。
王新云将养父送到电视台门口。他看着养父的保镖把养父和张导演一一引进车
里,并目送豪华霸气的车子汇入滚滚的车流中。
王新云还未回到演播厅,就收到宋海燕的短信。短信暗示王新云中午去宾馆幽
会。王新云回信说工作正忙,改日。
王新云在舞台上继续忙活,和演员们一样汗流浃背。宋海燕不知什么时候悄悄
来到演播厅,坐在角落里看。她控制着欲火,让情人的才华,在舞台上燃烧。
晚会的节目令人鼓舞,耳目一新。王新云把在南宁国际民歌节晚会学到的元素
和技巧运用到了他编导的节目里,获得了成功。当领导和观众把掌声送给台上谢幕
的演员和主创时,王新云却躲在了幕后。他并非不想到台上去,享受被领导接见和
观众注目的荣光和喜悦,而是不能抢了导演张胡子的风头。尽管王新云是这台晚会
实际上的导演,但是名分上还是副导演。他只能偷着乐。这情形就像和有夫之妇的
宋海燕做爱,背地里床笫之欢较之其丈夫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台面上或公开场
合,是万万不敢以丈夫自居的。
接下来的数星期,几乎每天的中午,王新云和宋海燕都会在宾馆开房做爱。房
间一开始还开的是钟点房,后来就索性不退了,反正钱对王新云和宋海燕都不是问
题。做爱成了他们的必修课。从南宁回来,王新云变得更加地依赖宋海燕。他对宋
海燕的疯狂需要最终变成了虐待,让宋海燕很是吃不消。为什么会是这样?是节目
的成功让王新云亢奋?还是对名誉的隐忍使他备受压抑?抑或在南宁究竟发生了什
么?每次折腾之后,宋海燕都要想一想,就是想不明白,弄得她也要疯了。
这天,王新云又开始新一轮的折腾,突然来了个电话。王新云听了听后,躲进
卫生间,还把门关了起来。宋海燕等到王新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的脸色已经完
全变了,蜡黄蜡黄的,十分沉郁。对她的态度也有了转变,把她扔在那儿不管了,
独自坐在沙发上点烟抽。这可反而让宋海燕受不了,哦,想玩儿就玩儿,玩儿到一
半不想玩就不玩了,我是玩具呀?是鸡呀?
谁来的电话?宋海燕说。
王新云不吭声。
我问你谁来的电话?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又有什么,要跑进卫生间去接?
王新云说,因为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你怕什么,要跑进卫生间去说?
王新云说,一个农民打来的,行了吧?
农民?宋海燕说,一个农民打电话来要跑进卫生间去接,骗谁呀?
王新云说,农民怎么啦?农民就不重要啦?就不是人吗?
重要呀,宋海燕说,重要得见不得人!
你什么意思?
宋海燕说,你背着我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就这意思。
你癫!
你变态!宋海燕说,看你这段时间就不正常。
王新云说,我怎么不正常?
宋海燕腾地下了床,把有齿痕的颈脖伸过来。你看,正常吗?你咬的。她接着
把红肿的乳房亮出来。正常吗?你看!你捏的。你看呀!
王新云把烟头往下一扔,指着门,说,你滚!
宋海燕二话不说,穿好衣服便走了。
王新云愤懑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那扔在地毯上的烟头,这时灼烧出一个洞,冒烟,还没有火苗。那洞慢慢地变
大,地毯就慢慢地变小,就像是被老鼠啃的一块饼,只会越啃越小。地毯被火啃到
头,火苗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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