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电视台风平浪静,像没事一样。回来上班的王新云没有受到处分或遇见使他难
堪的人,连绯闻都听不到。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惊动到台里,或者事情
反映到了台里,但是被台领导捂得严严实实,没有走漏风声。为什么会是这样?难
道我王新云是大熊猫或老虎,即使咬死人,也要保护?
在处理这件事情上,宋海燕一定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王新云想。
那天出了拘留所,在电视台遇见生父后,王新云回了公寓。他给手机充了电,
开机后看到了这样一条短信:平安无事。短信是宋海燕发来的,但王新云看到这条
短信,却想到电影《平原游击队》里那个打更的老头,他那声声“平安无事咯”的
叫喊,究竟是向日本鬼子报平安呢,还是向游击队说无事?也就是说,宋海燕的这
条短信,究竟是说她自己平安无事,还是说我王新云没事?或者两边都没事?王新
云不能确定。
直到上班几天后,既没有领导找他谈话,也没有同事说三道四,连大嘴张胡子
见了他,也尽说些没头没脑的事,诸如足彩、六合彩之类。还有,宋海燕在台里举
办的思想政治工作报告会上,居然敢偷偷地朝他挤眼,王新云忐忑的心才踏实下来。
宋海燕敢在会上偷偷朝他挤眼,说明两边都没事。
这件事情之所以能得到保密而他本人受到保护,宋海燕一定从中做了切实有效
的工作,王新云想。她是怎么做到的?
王新云发手机短信问宋海燕,朝我挤眼是什么意思?
宋海燕短信回答,因为眼睛里有沙子。
朝我挤眼,沙子就没有了,是不是?
笨蛋。
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没事吧?
你没事,我就没事。
有道理。
活该你。
见一见?时间地方你定。
你找死!
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那天的那个电话,没别的意思。
就是一个农民打给你的,我相信。
你说相信,说明是不相信。
拉倒吧你!
王新云接着给宋海燕发信息,但是再也没有回答。散会后他借故去了一趟宋海
燕的办公室,刚说宋主任,我想跟你汇报一下前一段的工作,就被宋海燕打断。宋
海燕把文艺部办公室主任喊进来,说小王要汇报工作,你做好记录。王新云一看傻
眼了。宋海燕说,小王,你现在可以开始汇报了。
王新云说,老子不干了!汇报完毕。
王新云离开了电视台。当然,他是赌气离开的。他把从电视台收拾的东西回公
寓里一放,立刻就后悔了。但是,他想让宋海燕把后悔药送给他吃。他以为宋海燕
一定会为刺激他辞职的举动后悔。但是过了好几天,宋海燕也没有送后悔药来,连
个电话也没有。王新云确信,他是没法再回到浙东电视台了。
没有事干的王新云就到酒楼和酒吧里喝酒。每喝必醉。这天他又醉了,见几个
人在那里用扑克赌酒,就走过去,要求和他们赌。你们这桌酒菜,全由我埋单!王
新云拍着胸脯说。那几个人见有酒疯替他们埋单,自然乐意。赌着赌着,王新云突
然僵住了,紧紧抓着手里一张牌不放。那几个人以为王新云得的牌很小,所以不亮
牌。他们逼住他把牌亮开,是黑桃K !都比他们手里的牌大。得最小牌的颓然地喝
酒,王新云突然起身跑了。
王新云跑在街上,酒吧里的人早已经不追他了,他还在跑。很显然他不是为了
逃单才跑的。他东奔西跑,走南闯北,四处张望,像是要找什么人。深秋的风现在
已经把醉酒的他吹醒。深夜的大街小巷也已少有人影,他要找的人如果走动或露宿
街巷,一定容易碰上。但王新云遇到的人,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凡是露宿街巷的流
浪汉都一一被他翻身辨认了,都不是他想见到的脸孔。
王新云终于停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不再担心他要找
的人露宿街头。那张在酒吧里摸到的黑桃K 还在他的手上,他现在看着它。扑克牌
上是五岁的韦三虎纯真的笑脸,还有几行辛酸的文字。这张扑克牌在南宁的宾馆曾
经让王新云泪流满面,此刻同样让他潸然落泪。寻子扑克出现在距离广西一千多公
里的浙东,毫无疑问是来到浙东的亲生父亲发放的。生父还没有离开浙东,他现在
究竟在哪儿?他身上还有钱吗?他应该是还有钱的,不然我跑了这么多露天的地方
去找,也没有发现他。
王新云按着扑克牌上的号码,试着给生父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竟然是通的,
但是听到“嘟——”的一声后,王新云就把电话掐断了,因为他只是想证实他刚才
的想念,并不想和生父通话。
但是生父韦元恩把电话反打了过来,刺耳的铃声不依不饶。王新云接了电话。
喂!
……
是王记者吗?你打电话给我,我刚要接,电话就断了。可能是我这地方信号不
好。
对不起,我拨错了。
错了?没有啊?我手机上存有你的号码的,显示的是你的名字。喂,你不是王
新云记者吗?我是韦元恩呀,找儿子的那个!
我是王新云,可是……我真是拨错电话了,对不起。
没关系,你打错了我也高兴。反正我没睡着。
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还在浙东呀!
我是说,你住哪儿?
哦,火车站附近。地下室,所以信号不好。
那你睡吧。
与生父通完电话,王新云开始了在街上的溜达。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溜达到
了火车站。王新云有点吃惊,因为他不是有意识来这里的。但是到这以后,他变得
有意识地观望了,因为生父就在附近,在某个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现在,儿子在
地上,父亲在地下。十九年不见的父亲,你因为什么坐牢呢?
以后的每天晚上,王新云总要到火车站来,待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浑浑
噩噩地坐在广场的一角,依靠着一根灯柱,像一个垃圾桶。带腥味的洋酒一口一口
地往肚子里灌,往事和幻想一波一波地往脑子里涌,苦辣,辛酸,糜烂,腐臭……
这天早上,车站小小骚动了一下,因为一个男人的叫喊。来人哪,帮帮忙,救
命啊!叫救护车!
叫喊的男人是韦元恩,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昏睡迷糊的小伙子,是到过他家的记
者王新云。
一大早,韦元恩又从地下室出发,开始一天对儿子的寻找工作。他扛着一个包
裹,经过火车站广场。他发现在灯柱下躺倒着一个人,走过去仔细一看,竟是认得
的王记者!他叫了几声王记者,见王记者没有动静,他便动手去推,见王记者还是
不醒,他就把他扯起来,使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用手朝王记者的额头一摸,吓了一
跳,然后他就朝有人的地方喊。
韦元恩的叫喊引来了一些看热闹和稀奇的人,就没有帮忙的。有人帮打电话叫
救护车没有?他问。见没有人吭声,他掏出手机,拨打了120.救护车迟迟不见来,
着急的韦元恩背起王新云,往路边走。他的包裹没法拿,或忘了拿,就丢在那里。
韦元恩拦了几辆出租车,都没有停下的。情急之下,他背着王新云站到了路中
央。
一辆眼看要“撞鬼”的小汽车,被迫把拦截的人送往医院。
到了医院,王新云被放在急诊室的床上。戴口罩的女医生仍然闻到了患者散发
的酒臭,她用手在自己的鼻脸部位前扇了扇,把臭味驱散。然后她戴手套的手翻开
了患者的眼皮,看了看。接着她给患者探温。过了约十分钟,她看了温度计的温度,
然后又坐回座位上,在那里写字。
韦元恩看着着急,说,你倒是快救人呀!
女医生不紧不慢地边写字边问韦元恩,你是谁?
我叫韦元恩。
我是说,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哦,我嘛,我是个农民。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这里找儿子。但这个人我认得,
是电视台的记者。他还到过我家,给我留了不少钱,帮助我找儿子。
女医生说,是吗?她把在上面写好字的单子递给韦元恩。去交钱吧。
什么?
去收费处缴费呀,押金。
韦元恩拿着单子问,多少?
上面写着呢,一千。
一千?可我没有一千呀?
要交一千。
可我现在只有一百。一百行不?
不行。
韦元恩从口袋里拿出钱,说我真的只有这一百块钱,你看。见女医生不看,韦
元恩便把衣服所有的口袋翻出来,又对女医生说,你看。
女医生这回看了看韦元恩翻出的衣袋,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就是没有钱。
你不是说这个人给你留了不少钱吗?
我都用光了。韦元恩说。
这个我不管。交了钱才能取药,取了药,才能用药。
这个人可是个记者哎,记者啊!
在我们这里只有病人。
韦元恩见医生态度坚决,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王新云的身上。
韦元恩翻遍了王新云所有的衣袋,不用说钱,连张纸都没有。他转向女医生,
说,喂,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呀!
女医生不吭声。
韦元恩说,我找你们领导!
女医生说,这就是我们领导规定的,你找呀。
韦元恩说,是吗?他盯着女医生,渐渐地把目光变得凶狠。女医生横眉冷对他
的目光,说看我干吗?
我是个劳改犯,知道不?
女医生一愣。
我刚从牢里出来,韦元恩说,我坐过两回牢,知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进去,
出来,再进去的吗?
女医生摇头。
不想知道是吗?韦元恩说,那好,你现在马上给我用药。他手指躺在床上的王
新云,这个人今天要是出个三长两短,我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你信不?
女医生脸全变了,慌忙说你冷静,好吗?我这就去跟领导汇报,请示,好吗?
女医生边说边起立,但被韦元恩按住。不行,韦元恩说,你现在就给我救人。
女医生顿了顿,说,救人不得先取药吗?
韦元恩紧跟女医生,去到药房。女医生以自己名义,借来了药。韦元恩看着女
医生,把药注射进王新云的肌体。然后,他守着女医生,直到王新云醒过来。
王新云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又发现生父在自己身边,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应该
是怎么回事。女医生重新给王新云探温。又过了十分钟,女医生看了温度计的温度,
说烧已经退了,没事了。韦元恩猛地抓起女医生的手,说,谢谢!心有余悸的女医
生说,我可以走了吗?我想……上趟厕所。韦元恩说当然可以,你走吧。
王新云莫名其妙看着生父,想不明白为何女医生上趟厕所也要向他请示。
韦元恩也莫名其妙看着王新云,说王记者,你怎么摔倒在火车站外边呢?
王新云说酒喝多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韦元恩说不能喝酒就不要逞能,喝多了酒,被外边的风一吹,不醉倒才怪。现
在的天气又冷。我一摸你的额头,烫得跟烙铁差不多。
王新云不吭声。
两名保安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女医生,还有个男人,这男人很像是个领导,因
为他不穿白大褂。
女医生指着韦元恩,大声说,就是他强迫我!
两名保安上前,挟持韦元恩,往外推。
王新云叫了一声,等等!他看了看示意保安停的男人,确定地说,周副院长!
被叫做周副院长的男人看着王新云,不认识眼前的病人是谁。
王新云说,我是电视台的王新云呀,不记得啦?护士节的时候,就是今年五月
份,电视台庆祝护士节晚会,我跟您联系过,晚会您也参加了。
周副院长哦地一声,点点头,想起来了。
王新云说,我昏迷在外边,是这个人发现了我,把我送来。他有什么不对吗?
周副院长说,他本来做对了,但是到了医院后,他采取威胁恐吓的方法强迫医
生给你治疗,这就不对了。不是不对,是违法,犯罪。他看了看韦元恩。何况,他
还自称是个有前科的人。我们打算把他交给公安局处理。
王新云说,周副院长,你看这个事情能不能通融一下?他看看生父。这个人是
个农民,觉悟不高,就请您饶了他,行吗?我代表他向您道歉。王新云说着下了床
来,向周副院长鞠躬,说,对不起!周副院长说不必了,要道歉也不是向我道歉,
他指指女医生,是向她道歉。
王新云转向女医生,鞠躬道歉。
周副院长对女医生说,江大夫,这位电视台的记者同志已经向你道歉了,本来
也不是他的错,是他的错。他看看韦元恩,看看王新云。但是他已经代表他向你道
歉了。我们医院和电视台又是友好单位,我看这个事情就不追究了,好吗?
女医生嘟囔说,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
女医生明显不高兴地转身走了。保安放开韦元恩,也走了。
周副院长说,没事了,你好好养病吧,有事可以直接找我。他接着给了王新云
名片。
王新云看见名片上的姓名叫刘志刚,职务还是副院长。他惊愣地看着一直被他
称为周副院长的人,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我烧糊涂了,对不起,刘副院长。
刘副院长笑笑说,你现在不是已经不糊涂了吗?
刘副院长一走,王新云马上说我们走吧。
韦元恩说,走?去哪儿?
王新云说,出院呀!
你的烧刚退,还没全好呢,不能出院!
王新云说你以为我真的还是电视台的人呀?再不走我们一个也走不了。
韦元恩说账还没结呢。
王新云摸摸自己的口袋,发现钱不见了。他问韦元恩,你有钱吗?借我。韦元
恩说我有一百块,不够。王新云说,怎么不够?韦元恩说就是不够,刚来的时候医
生叫押一千块呢,就是因为不够,你的身上又没有钱,我才逼迫医生给你治病的。
王新云又摸摸自己的口袋,发现手机也没了。他跟生父要手机,想打电话叫什
么人送钱来,突然又不打了。他把手机还给生父,说把钱给我。
韦元恩把钱给王新云。
你先出去,往左走,离医院远一点的地方等我。
王新云在生父走后,上了趟厕所,这一去就没有回来。生父给他的一百块钱,
在他上厕所前,已经押在了女医生诊桌上的处方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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