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新云将生父带回自己的公寓。他身上的东西已被洗劫一空。还好,公寓的房
门锁是不需要钥匙的,只需要输入密码就打开了。生父也两手空空,为了救他遗忘
在广场上的包裹,在他们出院后去看时也没有了。王新云问包裹里是什么东西。生
父说扑克。王新云说,还有吗?生父说有的都在我身上了。王新云看着邋遢、蓬头
垢面的生父,便叫他跟自己走。
韦元恩跟着王新云进了公寓。王新云脱鞋,他跟着脱鞋。这一脱不要紧,那鞋
子就像被揭开盖子的粪坑,臭味扑鼻。韦元恩赶紧把脚塞进鞋子里,站在门口不动。
王新云说,进来呀!韦元恩还是不动。王新云说你穿鞋子进来吧,没关系。家里没
别人。韦元恩穿着鞋子走到客厅中央,王新云叫他坐下,他硬是不坐。王新云不管
他,径直进了卧室,找了几件衣服出来,拿到浴室去放好,然后打开淋浴的喷头,
调好水的温度。他站在浴室的门口,把生父叫过来,再把生父请进浴室。他一一指
点着摆放在台面上的物件,说这是洗发液,洗头的,这是沐浴液,洗身上的,这是
剃须刀,这是换的衣服。然后他拉出台面下的一只篓子,说换下的衣服、鞋子、袜
子,全扔在这儿,不要了。把所有的细节都交代清楚后,王新云离开浴室,顺带把
门掩上。
韦元恩站在浴室里,看着白花花喷洒的热水,至少有五分钟不知所措。他不是
不会洗澡,更不是不想洗澡。而是这个澡来得太突然了,太意外了,突然和意外得
像天上掉下馅饼,让他不敢相信。这个王记者为什么请我这么邋遢的人在自己家里
洗澡?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就因为我送他去医院,救了他的命?那哪是救命呀,
因为头疼发烧根本要不了人的命。不过,头疼发烧不去治,也是要害的事情。我家
老大就是因为头疼发烧不去治,才会变傻的。这么说来,我对王记者也算是有恩的,
他这是在报答我。也不对,要说有恩,王记者是有恩于我在先,他去到我家,给我
留了四千五百块钱。可是我把钱都花光了,拿去加印了扑克了,搞得王记者生病的
时候,我给他取药打针的钱都出不起。是我对不起他。不过,我送他去医院也算对
得起他了,算是报答了。我们俩的情扯平了。他现在请我洗澡,还拿他的衣服给我
换,是加恩给我,那么,我们俩的情又扯不平了,以后我拿什么报答他?这个澡要
不要洗?衣服要不要换?这是让韦元恩不知所措的问题。但是韦元恩又太想洗这个
澡了,比男人想和女人做那种事都想。他已经七年不和女人有那种事了,就是越狱
以后和老婆有过一次到现在。去年出狱回家,本以为又可以和老婆有那种事的,谁
想到老婆已经变疯了,谁忍心和疯婆子有那种事呢?但是澡还是要洗的,有机会是
要洗的,有条件是要洗的,这总比和女人有那种事来得容易一些吧。但是这么容易
的事情,对他来说一年也没有几次。因为他总是在外边跑,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有
停下来的时候,也不想洗澡了,懒得洗澡了,因为累得只想睡觉了。现在,这个澡
也不是我要洗,是王记者要我洗,我不洗行吗?我能不洗吗?那就洗吧,洗了再说。
韦元恩在浴室里开始了沐浴。这个澡到底洗了多久,用了多少的水,韦元恩也
估算不出来。总之,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变暗了,王记者倒在沙发上,
睡着了。他慌忙走到王记者身边,用手摸了摸王记者的额头,感觉并没有发烫,才
放下心来。他蹑手蹑脚走进王记者的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给王记者盖上。然
后他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他现在可以坐下了,因为他变得干净了。
在等王记者醒来的时候,韦元恩看见了一张照片,它摆在一个柜台的窗格里。
照片上,是王记者和一个富态男人的合影。王记者戴着黑色的高帽,还穿着黑袍,
在监狱里学到的知识,使韦元恩没有把高帽和黑袍看作是魔公服。但是王记者头顶
的高帽,究竟是博士帽?硕士帽?学士帽?韦元恩却区分不出来。他从王记者的年
纪判断,应该是学士帽。那么,他身边这个富态的男人,应该是王记者的父亲了。
这应该是个有钱的父亲,有钱的人家,因为王记者这么年轻,就住上这么高级的房
子了。他万万不去想的是,他才是这个年轻人的亲生父亲。
王新云醒来了,他看见焕然一新的生父,俨然一个美男子,更接近了十九年前
那个刻骨铭心的形象。那声压迫了十九年的对这个形象的呼唤,差点就脱口而出。
但是王新云发出的声音,只有咳嗽。
王新云一咳嗽,韦元恩立刻就紧张起来。他后悔这个澡洗了这么久,让王记者
等他这么久,又着凉了。他连连跟王记者赔不是,还掴自己的脸。王新云劝不住也
挡不住,惹得他也烦了,气恼地大喊,够了!你越这样我越难受,知不知道?
韦元恩愣住。
王新云还在气头上,接着就是一顿训斥。他从韦元恩那个不合时宜打来的电话
训起。你那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他说,我正在开会,一个很
重要的会。我们开会有纪律,不准打电话,知道不?可你偏偏在我开会的时候打电
话来,我不小心接了。就是这个电话让我丢了工作,知道不?工作丢了,我心烦,
我发愁,知道不?所以我喝酒,我找醉!我谢谢你送我去医院,可是,你为什么要
威胁医生呢?你为什么要说你是劳改犯呢?你觉得你坐牢很光荣是不是?你觉得你
越狱很了不得是不是?你觉得这样是为了救我是不是?你这是害我,知不知道?我
现在工作没了,连病了也不敢在医院住下去,这些麻烦事是不是你引起的,你造成
的?你说?
韦元恩怔怔地听着,突然,他又掴自己的脸,而且比先前掴得更狠。我蠢,我
混账!我是猪!我对不住你王记者,我害了你王记者!他对着王新云,突然跪下,
磕头。然后,他的头就再也没有抬起来,埋在那里哭。我这都是为了我的儿子呀!
他说。我把我儿子给丢了,丢了十九年,到现在还没有把他给找回来!为了找我的
儿子,我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我作孽,我犯罪坐牢。我从牢里跑出来,又被
抓进去坐牢。我要是不坐牢,也许现在我已经找到我的儿子了!我悔啊我!
韦元恩说着,就把头往地板上猛磕。这不是磕,而是敲。王新云急忙把他往上
推,然后把他抱住。这是儿子对隔离十九年的生父的搂抱,但王新云现在并没有这
个意识。他只是为了阻止生父自残。
韦元恩的额头还是敲出了血。王新云找来了药棉和药,为生父止血。两人现在
都已冷静下来,并且为刚才过激的言行,各自感到不好意思。王新云从冰箱里拿出
两个冰淇淋,递了一个给生父。
王新云吃着冰淇淋,冰淇淋吃掉一半,才发现生父没吃。他发现生父手上的冰
淇淋,和手一起发抖。在王新云看来,发抖的原因是因为冰冷。但是对于韦元恩,
手上的冰淇淋是一根冰棍,是他答应买给儿子韦三虎的冰棍,是使他失去儿子的冰
棍。
韦元恩卖掉了三头小猪,得了钱,准备给儿子买冰棍。但是他回头一看,却不
见了儿子。他首先跑到卖冰棍的地方,不见儿子,才开始满街地找。菁盛的街不大,
韦元恩来回找了几遍,也不见儿子的踪影。他重新来到卖冰棍的地方,问卖冰棍的
人说,见我儿子没?卖冰棍的人说我不认得你儿子。韦元恩就跟卖冰棍的人比划儿
子的模样。卖冰棍的人说噢,那是你儿子呀,他跟一个戴草帽的男的,走了。戴草
帽?韦元恩脑子一闪,闪出他排队称猪回头的时候,是有一个蹲在儿子身边的戴草
帽的男人,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一想,糟了!你看见他们往哪里走吗?韦元恩问。
卖冰棍的人摇头。
韦元恩独自一人回家。老婆看见他只拿着一条扁担进门,高兴地说,卖啦?韦
元恩不吭声,只顾屋里屋外地找,房前房后地看。在房后打陀螺的大虎和二虎看见
归来的父亲,满怀期待,巴望父亲带给他们需要的文具。但是父亲慌张地看着他们,
说,看见三虎没?两兄弟摇摇头,奇怪父亲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弟弟三虎不是跟父
亲上街了吗?他应该是跟父亲在一起的呀!韦元恩确定儿子韦三虎不在家,撒腿就
往山外的方向跑。生火做饭的老婆诧异地看着飞跑的丈夫,直到她发现儿子三虎没
有跟丈夫回来,恍然觉得了什么不祥,手里的水瓢掉到地上。
韦元恩一路喊着三虎,喊到菁盛街的时候,已是夜里。街上的人全被他喊醒。
有年壮的人打开门出来,扬言要揍他。他哪里怕揍,照样喊,直到嗓子嘶哑,他的
喊声已不足以影响到别人的睡眠。这时候天也已经亮了。
韦元恩搭乘路过菁盛的班车去了县城。他在县城找了几天,又去了南宁。在南
宁他待的时间特别长,有五个月。对南宁失望后,他就去柳州,然后去桂林,再去
玉林、梧州、钦州、北海、百色。他沿途张贴寻人启事,像当年中国工农红军所到
之处留下标语一样。但所有广西的中小城市他几乎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儿子的线索,
但时间也已经过了一年。
他这时才明白,这样直接找儿子不是办法,要找到拐走儿子的人才是关键。
于是韦元恩重返菁盛。他从菁盛街上摸起,查找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只要现在
见那个人,他一定能认出他来。他隐藏在街上的每个角落,观察从各家各户进出的
人。住在菁盛街上的人,他能统计出基本的人数。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他也心中
有数。但是,那个拐走他儿子的戴草帽的男人,并没有住在菁盛街上。到了圩日,
他给自己戴了一顶草帽,把脸遮蔽在帽檐下,在赶圩的人群中,期待着另一个戴草
帽的男人的出现。但是,他的希望落空了。那个拐走他儿子的男人,就像有千里眼,
就像是老狐狸,始终不在街上抛头露面。难道他不是菁盛乡的人?难道他遭报应,
死了?
后来,韦元恩和菁盛街上的人熟了。他是挨家挨户地道歉以后,和菁盛街的人
熟悉的,为儿子失踪的当天晚上他歇斯底里的叫喊和过后对街上人家的窥视。菁盛
街的人们理解和原谅了他的叫喊和窥视。他们深深地同情这个儿子被拐走的男人,
并积极地提供线索。
这天韦元恩得到的一个线索,那就是登立村的一个叫蓝怀庭的穷人,成功地为
儿子娶了媳妇,而且新娘的陪嫁叫人咋舌,有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如果不是有
两千元以上的聘礼,怎么会有电视机作为陪嫁?而一贯穷得叮当响的蓝怀庭,如何
送得出那么高昂的彩礼?他的钱从哪里来?
韦元恩对这个线索如获至宝,他火烧火燎去往登立村。在一个拉通电线的屯子,
韦元恩一眼能看出蓝怀庭的家,因为屯子里只有一家屋顶架有电视天线,并且留有
办过喜事的痕迹。韦元恩直捣蓝怀庭家,首先找到了一顶草帽,他把草帽扣在了蓝
怀庭的头上。
蓝怀庭嗵地就给韦元恩跪下了。
韦元恩话也不说,拉起蓝怀庭就走。奇怪的是蓝家的人并不阻拦,屯子里的人
也不阻拦,他们仿佛把来人当成了公安,或者说他们知道蓝怀庭被人带走是迟早的
事,这一天终于来了。
韦元恩押着蓝怀庭到了菁盛街上。在韦元恩最后一次望见儿子的地方,他叫蓝
怀庭蹲下。草帽依然扣在蓝怀庭的头上。韦三虎被拐走的一幕在蓝怀庭的坦白中再
现。蓝怀庭又一次担当起人贩子的角色,从菁盛街坐车起程。只不过跟他上车的不
是年幼无知的韦三虎,而是韦三虎高大勇猛的父亲。
蓝怀庭带领韦元恩重走一年前拐走韦三虎的路线。从菁盛到都安,再从都安到
南宁,然后从南宁坐火车北上,到湖南湘潭后转车往东,前往浙江的衢州。
在火车上,韦元恩对蓝怀庭说,要回我的儿子,我就不把你送公安。蓝怀庭看
着韦元恩,说,要是要不回呢?韦元恩说,为什么要不回?蓝怀庭说我也不晓得,
能不能要得回。韦元恩说那我也不把你送公安。我把你送去见阎王。蓝怀庭就说,
要得回,要得回。
到了衢州,蓝怀庭蹲在火车站的厕所里,半天不出来。韦元恩一把拽出蓝怀庭,
说,你这是拉屎吗?你这是女人生孩子!蓝怀庭说我要是女人就好了,可以生一个
儿子还你。可是到这里以后,我不晓得上哪儿去找你儿子了。韦元恩说我儿子是你
拐卖的,为什么不晓得?蓝怀庭说,我是在这里把你儿子交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
人把你儿子带去哪里,我就不晓得了。韦元恩说你晓不晓得那个人是谁?是哪里人?
蓝怀庭摇摇头,但是他说,那个人不像是买你儿子去养的人,而是把你儿子买去后
再卖给别人的人。韦元恩一听,猛地掐住蓝怀庭的脖子,说我儿子是木板吗,让你
们一层一层地往外卖?蓝怀庭勉强从喉管里挤出一句话,是木板就不会被当柴烧啊。
这句话让韦元恩松开了手。对呀,只要儿子在,不管在哪里,不信找不到。
韦元恩在衢州开始找儿子。蓝怀庭当然得跟着。韦元恩怕蓝怀庭跑,晚上睡觉
的时候,就把他的手脚捆起来。他们在城里转了半个月后,带在身上的钱花光了。
韦元恩就带蓝怀庭去卖血,因为卖血钱来得快。两人卖血的钱由韦元恩一个人管着。
钱要花光了,又再去卖。三个月过去了,城里没发现儿子的踪迹,韦元恩就带着蓝
怀庭往乡村走。每到一个乡村,他们就打听谁家在一年五个月前后买过一个男孩?
这显然是徒劳无益的,因为被问的人听到这个问题,无不抱以警惕,加以防范。他
们甚至连村子也进不去,经常被棍棒打出来。
后来是蓝怀庭的一个提醒,让韦元恩改变了策略。蓝怀庭说我们能不能不做找
小孩的,而是装作卖小孩的?韦元恩一个愣怔之后,第一次主动把烟递给蓝怀庭抽。
从此,他们以人贩子的口吻向人提问,情势果然有效。他们得以进入了村庄,并有
机会观察到了各家各户的小孩。当确信此村庄没有韦三虎时,他们就借机脱身,前
往彼村庄。遇到已说好的买家,他们的借口通常是,我们这就回去,把孩子带过来。
有急切的买家想付定金,韦元恩就说万一我们被公安抓了,你的定金就要不回来了。
这天,他们来到大洲乡的田旺村。一个姓陈的人家听说有人来卖小孩,急匆匆
地过来,把韦元恩和蓝怀庭请到自己家里。陈家夫妻俩连茶水还没给来人端上就问,
孩子在哪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几岁?蓝怀庭抢着答说,是个女孩,十岁了。陈家
夫妻听了垂头丧气。蓝怀庭说女孩你们不会要的,那我们走了。陈家女人不甘心,
又说有没有男孩?七岁这样的?蓝怀庭说没有。他拉起韦元恩就走。两人离开村子,
穿过竹林,又过了河后,蓝怀庭一屁股坐在土坎上,向韦元恩要烟抽。韦元恩边给
蓝怀庭烟边说,你今天好怪。蓝怀庭说我怪,那家人更怪。韦元恩说,怎么怪?怪
在哪儿?蓝怀庭说,一开头就问孩子在哪儿?还问是不是七岁?你说是不是怪?三
虎到今年也是七岁是吗?韦元恩一愣,你是说三虎在那家人家里?蓝怀庭点头,又
摇头,说如果三虎在,为什么要那么问呢?可是我……又看见了一支枪,跟我买给
三虎的那支很像。挂在墙壁上,我一进门就看到了。韦元恩一把拉起蓝怀庭,说走,
跟我回去!蓝怀庭说,去哪儿?韦元恩说,田旺村呀!蓝怀庭不肯,说我们这么回
去,搞不好要没命的。你想啊,三虎要是在那家人家里,我们直接这么去要,也要
不回来的。三虎要是已经不在那家人家里了,假设他已经跑了,丢了,那家人一定
会找我们要人的,我们又拿不出人,这不是找死吗?韦元恩说,我一定回去弄个究
竟!他盯着蓝怀庭,你走不走?蓝怀庭说你把我绑起来吧,留在这里等你。韦元恩
从口袋里掏出绳子,绑蓝怀庭。蓝怀庭说你要是相信我,就别绑我。要是你出了什
么事,我好帮你去报公安。韦元恩说,你不是最怕公安吗?蓝怀庭说你要是出什么
事,还管他什么怕不怕。这样,我在这里等你到天黑,天黑你不回来,我就去报公
安,好不好?韦元恩想了想,放开绳子。
韦元恩独自一人回到田旺村的陈家。他一眼看到了墙上的玩具冲锋枪,并把它
取下来。他对陈姓夫妻说,你们家是有小孩的,为什么还要买小孩来养呢?陈家夫
妻说道,你们手里是不是有一个七岁的男孩吧,你说!韦元恩坦白说我其实不是来
卖小孩的,是来找我的小孩的。我的儿子两年前被人拐卖到了这边,当时是五岁,
现在是七岁了。陈家夫妻一听,面面相觑。韦元恩亮出儿子的相片。陈家夫妻一看
相片,大吃一惊。韦元恩明白了什么,把塑料当铁,或者说把假枪当作真枪,逼住
陈家夫妻问,我儿子是不是在你们家?现在在哪里?陈家男人摇头。陈家女人指着
相片说,他真是你儿子?韦元恩说,他不是我儿子难道是你儿子?陈家女人说,他
就是我儿子呀!韦元恩说,这是我的儿子,怎么变成你儿子,你说!陈家男人说买
的。陈家女人说六千块钱买的。韦元恩说我儿子现在在哪儿,你们把他藏哪里去了?
陈家男人说,我们也在找他呀,他已经跑丢有一个月了。陈家女人说,我们还以为
他在你们手上,想把他从你们手上要回来呢。韦元恩放下枪,揪过陈家男人,把我
的儿子还给我!陈家女人一旁嚷嚷说,我们买你儿子花了六千块钱呢,谁还?你还!
你要还我们六千块钱!不得,我们还养你儿子养了两年哩!韦元恩朝陈家女人就是
一脚,没踢着。但陈家女人却呀呀叫喊,救命呀,杀人了!韦元恩说我现在不杀人,
要不回我的儿子,你看我杀不杀!他把陈家男人一推,走!把我儿子找来,还给我!
韦元恩推着陈家男人出了门,迎头一看,十多个拿着扁担锄头的村民立在面前,
把他当成恶霸,要打。韦元恩见势不妙,猛地夹住陈家男人,退到墙边。他把陈家
男人和墙当成盾牌,护着自己。村民们的扁担锄头不能打人,或横或举着,与韦元
恩形成僵持。韦元恩要求与村长谈判。很快,来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走到韦元恩
的跟前,说我是田旺村的村长,现在,我命令你放开人质!韦元恩继续箍着陈家男
人,说我不放,他还了我的儿子我就放!村长说,你不是人贩子吗?还什么儿子?
还谁的儿子?难道你把自己亲生的小孩也卖了不成?韦元恩说我不是人贩子,我只
是装作人贩子来找我的儿子。我儿子被人贩子拐卖到了这边,在这个人家里,我是
来要回我的儿子!韦元恩说着用一只手从衣袋里摸出相片,亮给村长看。喏,这是
我儿子!村长看了相片,瞪着眼睛,看看陈家男人,看看韦元恩。拿扁担锄头的村
民也凑近来看。他们一致认为相片上的男孩,就是陈家的孩子。韦元恩大声声明说,
是我的儿子!村长对韦元恩说,光凭这张相片不能证明是你的儿子,人贩子的身上
通常不也有小孩的相片吗?韦元恩说你的话说对了,那现在请把孩子带来,看他认
不认得我是他爸,亲亲的阿爸!陈家男人这时说我说孩子跑丢有一个月了,他不信。
村长对韦元恩说他讲的是实话,我可以证明,村里的人也都可以证明。韦元恩说我
不信,你们骗我!七岁的孩子能跑去哪里?我不信他又被人拐了不成?村长说拐不
拐我们不知道,总之这孩子是不见了。是从学校走丢的。他指指陈家男人,他对孩
子是不错的,虽然是养子,也让孩子上学读书。孩子平时都很乖,谁会想家长两三
天不跟着他,他就不见了。他肯定是不在村子里了,因为我们把村子都找遍了,把
周围的村子也都找遍了。开始我们还担心他掉到河里,也把河里捞了个遍。我们的
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我们村的这条河很浅,是绝对淹不死人的。所以说他肯定
是活着,只是不在村子里了。韦元恩见村长态度实在,不像是说假话。他放开了陈
家男人。一些村民见韦元恩没了掩护,操作扁担锄头要打,被村长制止。村长说,
让他走吧。陈家女人不干,说不能让他走!我买儿子六千块钱谁还呀?韦元恩对陈
家女人说凭你这句话,我相信儿子不在你家了。你放心好了,只要我找回我的儿子,
我一定还你六千块钱,替人贩子还!
韦元恩这话一说,过了十七年,他承诺替人贩子赔偿陈家的六千块钱,也没有
兑现。因为他没有找到儿子,或者说,他已经和儿子在一起了,不知道而已。
但王新云是知道的,眼前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在这天的接触后更加确
信,只是现在他没有认。
冰淇淋在韦元恩的手上已经融化,糖膏像稀泥一样,裹满他的手。王新云看着
生父像狗一样舔着手上的糖膏,叫他不要吃了,去洗手间洗手。但是生父不听,三
五口就把手舔干净了。然后,他继续为找不到儿子懊悔不已,喟叹说要是他不把时
间耗在衢州城,而是早一个月去到田旺村,就能见到儿子,把儿子要回来了。就是
晚这么一个月,就过了十七年,还没有把儿子找到。王新云安慰他说你儿子一定还
活在这个世上,只要活着就好。韦元恩说我儿子肯定活着,他那么聪明机灵,能从
田旺村逃走,那是不容易的。一个七岁的孩子,他一定是很想家,想我,想他妈妈,
两个哥哥,只是他还是太小了,不懂得家在什么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
韦元恩说着,眼里有了泪水,但是他很快把泪水擦掉,用刚被舔得干净的手。
王新云的泪水,也禁不住出现在眼里,因为生父的话,触动了他的心,让心发
憷,发酸。是的,我确实很想家,王新云在心里说,想阿爸阿妈,想哥哥,但是,
我真不懂得家在什么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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