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韦元恩到田旺村的时候,韦三虎正在路上。他逃离田旺村,应该有几百里远
了。但是都走了那么多天,走了这么远,家为什么还不到呀?韦三虎想。他不知道,
他正在走的路,并不通往家乡,相反,与家乡是越来越远。他成功地从田旺村脱逃,
却回不了家。他只懂得家在山上,在山里。可是走了这么多天,也没看见有一座山。
他懂得自己的名字,但是却不懂得家乡叫什么名字。他原以为懂得自己的名字就回
得了家。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会写了,三虎,这是他从一二三四五和老虎中拼凑
过来的,练写不下一百遍了。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姓名,陈昌斌,这是买他做儿
子的男人找人给他起的,他也会写,谁叫他陈昌斌他都答应得甜甜的乖乖的。也正
是他的乖巧,麻痹了田旺村所有的人,包括小学的老师。但是,在他从田旺村脱逃
后陈昌斌这姓名也就扔了。他只认自己是三虎。现在他明白,光懂得自己的名字是
不够的,甚至是没用的。不懂得家乡的名字,就回不了家,甚至永远都回不了家。
七岁的韦三虎流浪在路上,在城里。他吃地里的甘蔗、红薯和萝卜,吃别人的
剩饭。他睡猪圈、牛棚,睡公共厕所、桥下,直到有一天睡在一只箱子里。
那是一只很大的箱子,韦三虎在箱子里可以坐着,也可以伸直了腿躺下。幕后
有好多只这样的箱子,韦三虎就睡在其中的一只箱子里。韦三虎进箱子的时候,箱
盖是打开的,箱子是空的。箱子里的东西现在都在台子上面了,要么是挂着的幕布,
要么是穿在那些长腿女人身上的衣服。韦三虎开始是坐在箱子里,看那些长腿的女
人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在耀眼的光芒中,她们的屁股像是一只只在藤架下摇摆的南
瓜。七岁的男孩现在对这些长腿和屁股不感兴趣,他的眼皮很快就打架了。然后他
倒下,睡着了。
韦三虎觉得身子暖乎乎的,也沉甸甸的。这种沉沉的暖让他憋闷和喘气。他想
推开压迫他的东西,但东西实在太沉了,根本推不开。他的手脚虽然不能动,眼睛
也看不见,但是却能感觉到身体在运动,能想起来自己是在一只箱子里。坐过车的
他知道,他现在在车上,是车子托运着他。
韦三虎不憋闷不气喘眼睛也能看见的时候,已经不在箱子里了。他躺在床上,
在房子里。一个穿白衣戴白帽的女人看见他在看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就出
去了。
过了不久,进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看望他。女人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果,
还用小刀给果削皮。韦三虎没想到女人把削好皮的果递给他,要他吃。韦三虎吃完
果后,男人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韦三虎说三虎。男人又问,你家在哪里呀?
韦三虎答不出来了。
然后,韦三虎就跟男人和女人走了。
男人和女人把韦三虎带回他们的家。韦三虎发现又高又大的楼房里,还住着两
个老人。两个老人看见儿子和媳妇带回一个男孩,十分高兴。后来韦三虎明白老人
高兴的原因,是把他当孙子了。老人原来没有孙子,因为儿子和媳妇生不出孩子。
儿子和媳妇又那么能挣钱,服装生意就差没做到国外去了。但是光有钱有什么用呀,
这么大的家业,没有孩子传承,就是一堆土和纸。现在,有一个孩子就在他们面前。
他们觉得这是上天送给他们的。你想啊,一个孩子憋在公司时装表演队的箱子里,
不吃不喝,还跟车一路颠簸了两三天,竟奇迹般地活着,这难道不是缘?不是天意?
王华高和雷秀莲决定正式收养韦三虎,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聪明伶俐
的韦三虎已经深深地讨得他们的喜欢。当然,他们得问韦三虎愿不愿意。雷秀莲问
三虎啊,愿不愿意做我的儿子呀?韦三虎说愿意。雷秀莲说愿意,那我们就给你上
户口,然后送你上学读书,好不好?韦三虎说好。
韦三虎上学的时候,有了一个新的姓名,王新云。他觉得这姓名,比陈昌斌要
好。当然,比姓名更好的,是在王家的生活。
王新云的好生活开始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韦元恩也在监狱里开始服刑。那个
说好等到天黑不见韦元恩就去报公安的蓝怀庭,并没有等到天黑,当然也不会去报
公安。韦元恩离开田旺村涉到河对岸的时候,太阳还在西天挂着,但蓝怀庭已经消
失了。这个不守信的家伙!韦元恩撒开长腿快步直追,在镇上看到了苦于身无分文
无法乘车的蓝怀庭。他把被车主推下车的蓝怀庭逮了个正着。那天晚上他们留在镇
上。韦元恩不让蓝怀庭吃饭,以示惩罚。但韦元恩却吃得饱饱的,还喝了酒。因为
喝多了酒,睡觉的时候就忘了把蓝怀庭绑了。下半夜,蓝怀庭伸手从韦元恩的裤子
内袋偷钱,把韦元恩弄醒了。蓝怀庭偷钱不成,起了杀心,用这天没有绑他的绳子
猛勒韦元恩的脖子。身强力壮的韦元恩很快挣脱,反而把绳子勒在蓝怀庭的脖子上。
稍稍用力不当,竟然把蓝怀庭勒死了。韦元恩直接在当地派出所自首,但是被押回
广西受审。本以为自己属于正当防卫至多是防卫过当的韦元恩,最终被落实为过失
杀人的罪名,鉴于有自首情节,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这样的结果让韦元恩无法接受。
他不是害怕坐牢,而是坐牢以后,怎么还能去找儿子呀!?要是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他就不会自首,而是选择逃亡。只要找回儿子,再怎么判他都接受。监狱中的韦元
恩一心想找回儿子,在服刑的开始,就有了越狱的念头。
有了念头,就有了计划,有了计划,就……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
不晓得是谁说的,真是说对了。韦元恩说,我越狱成了,用了九年的时间。
韦元恩的话,是在饭店里说的。
这是浙东最好的饭店,或者说是最贵的饭店,号称浙东第一把刀。王新云把生
父带到这家饭店来,请吃尽了苦头的生父,尝尝人间的美味。好菜好酒下肚,生父
的话多了起来,人也漂浮了起来,仿佛他所遭受的苦难,已一去不复。他所描述的
入狱和越狱,仿佛是人生难得的体验和经历,口述中流露着自信和得意。
那么,有一个问题,王新云说,他拿捏着酒杯。你被判了十年,已经坐了九年
的牢,还有一年就可以出狱了,为什么还要越狱呢?
你这个问题,韦元恩说,不止你一个人这么问我了。他接着喝酒。但是,我不
晓得怎么跟你们说才好,说了你们也不懂,你们不是我所以你们不懂的。
你是为了尽早找回儿子。
是,韦元恩说,但也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或者说还为了什么?
证明自己。
王新云看着生父。
我先打个比方说吧,韦元恩说,他点上一支烟。好比挖井,目的是什么?找水。
我决定挖一口井,挖呀,挖呀,天上打雷了,很快就下雨了,你说我还要不要挖?
要挖。于是我继续挖。这时候有人告诉我我其实也晓得,政府为人民搞的自来水明
年就接到家里来了,那么我的井还要不要挖?别人可能不挖了,但是我要挖,为什
么?因为我的井已经挖得很深很深了,或许就差一米或者一镐就挖出水来,为了证
明我这口井是能出水的,我接着一镐挖下去,出水了!你说我怎么办?我的意思你
明白吗?
王新云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所以说,没有人懂的,韦元恩说,他一口喝掉一杯酒。我从一进监狱的时候就
想越狱,计划越狱,懂吗?那绝对是为了出去找儿子。我以为我原先的计划能行得
通,但事实上根本行不通。于是我重新计划,不断修改计划。计划好了,我就按计
划去做,一步一步去做。我不好跟人说我怎么去做,总之是太难了。计划进行到我
服刑第九年的时候,条件成熟了,或者说机会来了。为了证明我的计划是能成的,
你说我要不要试一试?因为我想啊,越狱这么难的事情,我都能做成了,那么我的
儿子,我就一定有办法有能力找回来!
也就是说,不管刑期还有多久,哪怕只剩一个月,你也是要越狱的?
韦元恩说,是。
你越狱成功了?
是。
可是你又被抓了回去,加判了刑期,这算是成功吗?
这是两码事。我在外面活动找儿子,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
你并没有找到你儿子。
但是我找到了能找到儿子的办法。
什么办法?扑克?
不,韦元恩说,那时候还不是。
是什么?
写作文。
写作文?
是的,韦元恩说。我越狱那年,1997年,我儿子三虎已经十六岁了。十一年过
去,他的长相变化一定很大,应该是我不认识了。那么我也不可能一个村子一个村
子去找,是吧?那没用的。谁家的小孩是收养的,没人跟你说实话。要说实话的,
就是孩子自己。那么十六岁的孩子通常也不在村里,对吧?在哪儿呢?在学校,中
学。我儿子三虎应该是读高一。他是在田旺村逃出去的,不是再次被拐卖出去的。
那么,一个七岁的孩子,他能走得多远呢?我分析啊,就在衢州范围内。我又分析
啊,我儿子三虎小时候聪明,应该是能考上重点中学的。这范围又缩小了不是?于
是,我专门找重点的中学去,找高中的语文老师,找校长,跟他们说我儿子的事情,
请求他们出这样一篇题目的作文,让学生写。什么作文题目呢?我的亲人我的家,
就是这意思。为什么要学生写这样一篇作文呢?因为,学生中如果有谁是被收养的、
被拐卖过的,不是现在父母亲生的,他一定会在作文里流露出来。那么根据他流露
出来的情况,我不就容易判断和找到我儿子了吗?
王新云愣怔。
我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跑,来回跑。一个老师又一个老师、一个校长又一个校
长地求,反复求。校长老师被感动了,都尽力帮我。我从老师提供给我的学生作文
里面,发现有不少我说的那种不是现在父母亲生的情况。我也见了有这种情况的学
生,可惜没有一个是我的儿子三虎。但是可以肯定,用这种写作文的办法,继续下
去,是能找到我的儿子三虎的!只是我想继续不能继续,因为我越狱不到一年,1998
年初,我又被抓了回去。
我被加判了五年,那么,一共是十五年。韦元恩抓过酒瓶,往自己杯子里添酒,
但没有喝。
那么,扑克呢?王新云说。
扑克?
你不是还用扑克的方法找儿子吗?
哦,这得感谢萨达姆!韦元恩说,我们在监狱里看电视,看着美国打伊拉克,
萨达姆跑了。美国就把萨达姆和萨达姆的人印在扑克牌上,用扑克找人,这办法真
是牛皮大方了。于是我就想,等我从监狱里出去,也用扑克找儿子。
去年,我从监狱里放了出来。我去印刷厂问,印一副扑克要多少钱?印刷厂说,
一副怎么印呀?我说是一个式样一万副扑克,一副多少钱?印刷厂算了算,说是三
万块钱。三万块钱,我哪儿有呀?我只有五千块钱,还是我的二儿子二虎从广东给
我寄的。我说那就先印两千副好了。印刷厂说印两千副,每副就五块。我说怎么印
得越少,价钱越贵呢?印刷厂说印得越少,成本就越高,印得越多,成本就越低。
如果你印到五万副,每副是一块钱。我想想,当然是印五万副合算。但是五万块钱
怎么筹呀?我想到了跟我一样丢失儿子的人,他们是我在找儿子的过程中遇到和认
识的。有三个人,但其中一个已经找到儿子了,还有两个。但这两个又认识了六个
同样丢失儿子的人。这下好了,加上我就有了九个人。我们决定联合印扑克,还成
立了寻子联盟,我当头。我们说好了,谁有谁儿子的线索和消息,要互相通报,九
个人的儿子都是大家的儿子。但是在印扑克的时候,我们九个人吵了一下。因为什
么呢?主要是我自私啦。我想把我儿子二虎印在黑桃A 上,黑桃A 不是最大吗?萨
达姆不是黑桃A 吗?我不是寻子联盟的头吗?那么我儿子应该是黑桃A ,是萨达姆,
对不对?但是其他人反对,认为谁出的钱最多,谁的儿子就是黑桃A ,就是萨达姆,
然后继续按出钱多少排下来,第二多是红桃A ,第三多是梅花A ,第四多是方块A.
我争不过他们,最后少数服从多数。我出钱才是第五多,所以我的儿子三虎只能是
黑桃K.但是我心里是很不情愿的啊,我要是能拿出更多的钱,我儿子不就是最大的
黑桃A 吗?萨达姆吗?萨达姆不见了,美国才会用扑克的办法去找。我也才想到用
扑克的办法去找儿子。不过不同的是,美国人找的是仇人,我们找的可是亲人哪!
韦元恩说着端起酒杯,要喝。他看了看王新云,见王新云脸色不好,说,你不
舒服吗?哪不舒服?王新云说我没事,你吃吧喝吧。韦元恩放下酒杯。王新云说你
喝呀。韦元恩说我今天喝多了,不喝了。王新云说那你吃菜。韦元恩打着嗝说吃不
下了。
韦元恩跟着王新云出了饭店。王记者,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韦元恩说。没有,
我很好,王新云说。韦元恩说那我就不跟你去你那里了。王新云回头看着韦元恩,
为什么?你不去我那里你去哪儿?你还有地方住吗?你身上又没钱。韦元恩说我没
钱也不能去你那儿住。王新云说我让你住你就住,叫你住你就住!不要啰嗦,走吧!
韦元恩看着显然生气的王新云,不再吭声。他顺从地跟着王新云,亦步亦趋,
像是一位开始倒过来服从儿子的老父亲。
公寓的书房里,王新云翻找出一本书,书的题目叫《1998年温州中学生优秀作
文选》。他把书从书房带到卧室。在关闭的卧室里,王新云默默地读着书里的一篇
选文——我的亲人我的家温州中学216 班(高二)王新云我有两个家。我现在的家,
非常富有。许多同学和老师知道,浙江王牌服装集团的总裁王华高,是我的父亲。
但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我父亲的养子。
我五岁的时候,被人给卖了。拐卖我的人把我卖给了一个农民,我现在也不知
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在那家农民的家里生活了两年,就逃了出来,因为我想回我真
正的家。
我真正的家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家在高高的山上。我五岁时候的某一天,我的阿爸带我上街,
说要给我买冰棍吃。我的阿爸挑着一副担子,担子的一头是我,另一头是三头小猪。
就在那天,父亲卖掉了三头小猪,人贩子拐卖了我。
我从此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或者说,我的亲人失去了我,我的家失去了我。
我现在的父亲对我很好,即使后来他和我现在的母亲生了一个孩子,也一样对
我很好。父亲有时候还打我弟弟,却从不打我,就像小时候我的阿爸打我和我的哥
哥,却从不打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慢慢地我就知道,被打的孩子才是最亲的人。
最亲我或我最亲的人现在在哪呢?你们过得好不好?我现在过得很好,虽然不
是在最亲我或我最亲的人家里。
如果我不被拐卖,在我从农民家逃跑后不被我现在的父母亲收养,我可能就是
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命运。我可能上不起学,上学后也有可能辍学。但现在这
种可能对我没有存在的可能性。
我现在很幸福。虽然我知道,我幸福的背面,是亲人的痛苦。
我要幸福,但是我又不想要亲人痛苦。
我希望我的这篇作文被我的亲人看到,而又不被我现在的家人看到,这样,大
家都不痛苦。
写这篇作文我很痛苦,因为老师要求说实话、真心话,我不得不说我的秘密。
我现在没有秘密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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