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K 医生看看王蔷身后,确定她是一个人:“你一个人来的?最好。”
王蔷是特地“忘了”叫王薇。现在的生活,如果愿意忽略掉自己,一切都已如
愿以偿、风平浪静。瞧,老温答应了,可以带走母亲了。接下来不就是王薇嘛,她
的这个小毛病,也会好的,然后她会找到意中人,过上好日子,她们三个都会越来
越好的……
“对,她不算什么疑难杂症。要知道,从八岁开始,她就活在极端的孤独里…
…你母亲,因为忙于生计,总顾不上给她一些起码的抚爱与交流;家中的种种难处
也轮不到她去分担,她不解父亲的死,不解家中的贫……她为何那么喜欢吃?人在
胃液分泌过程中,会形成微弱的自我麻痹,近乎忘忧,这成了你妹妹感知家庭安全
感与满足感的重要通道。但随着慢慢成年,在理智上,她又认为贪食是见不得人的、
弱智的、儿童的,当然还包括发胖啊、自卑啊等等,为了排斥掉吃东西的罪恶感,
她反其道而行之,意识里主动压抑,选择偷取吃食,好像她只能‘偷’着吃点儿小
东西,只有‘偷’来的那东西,她才可以放任自己去吃,如同一种小小的自我奖励
……这听上去有点儿绕,但在王薇那里,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她太孤独——她需
要不停地吃——吃是不好的行为——她只好‘偷’着吃。明白吗?这是连环反应。”
“……这一套真莫名其妙,好好的人那么多呢……”王蔷感到气恼,这样看来,
好像她与母亲都成了间接的致病源,她们两个那样辛苦地扛着家里的难处,这倒是
忽略了王薇、祸害了王薇。
“哪里,你是不知道,根本就没有好好的人。”K 谨慎地笑了一下,“比如你,
说说你怎么样?”
王蔷一时瞠目。她想起小报上经常看到的娱乐花边,一个人陪另一个人去报考
电影学院、去报名超级女生什么的,最后,反倒是作陪的那个金榜题名……瞧瞧,
自己也金榜题名了!这火热的生活,处处不会甘于平淡。
“那个下午,后来我们边吃零食边交谈,这其实是我的一种门诊模式,对女人
与小孩特别有效,这时,她们会特别地随心所欲,零零星星的记忆,口头禅,对事
物的评价,小小的愿望,包括习惯动作,面对问题的眼神……这些信息的真实性有
效性都非常高。我碰巧发现,你的问题,不比王薇少啊。
“你为什么前后三次站起来去关注窗帘?尽力拉得一丝不透?你明明知道,我
的工作间在23楼,不可能有人从窗外往里看!窗帘是什么?其实就是遮蔽,你不安,
你对窗帘有精神反射……我们谈到各种游玩场所或餐厅,记得吧,你总会主动提起
那里面的洗手间,每一家的洗手间,你几乎都了如指掌,好像你去用餐的主要目的
是为了鉴赏那里的洗手间,你眉飞色舞、旁若无人,极为详尽地对我们描述其色调
与装饰,干花或香芬的气味——卫生间又是什么?在分析学里,它是隐私与性的代
表符号之一……对了,我们还谈起一则热门新闻,只因其中涉及到一个有违常伦的
恋爱,你用语之恶毒、仇恨之浓厚,实在与你日常的性情大相径庭,不能不引起我
的注意……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细节与迹象,最后地推断很简单:你情感高度营养不
良,你总想知道更多的情感内核,你不得不偷窥,承认吧,你有很多的偷窥经历!
但与此同时,对家庭情感模式,你存有深深的怀疑和拒绝,你患上了情感洁癖症…
…明白吗?打个程度最浅的比方,好比一个从小就没有机会吃羊肉的人,他对别人
吃羊肉会感到好奇,但成长中的定势思维又使他固执地认为,羊肉是膻的,甚至看
到别人大口吃羊肉也令他感到被冒犯,在心理与生理上产生激烈的反应……”
顾不得礼貌周全,王蔷打断K ,一把拎起小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告辞出
门——她得赶时间,她跟老温约好了去看礼服,去挑请柬——不,就算有大把大把
的时间,她也根本无法认同K 所说的那一切!
去他妈的精神分析,谁能贴近所谓的心灵深处,什么前因后果,什么无意识下
意识,见鬼去吧,我们姐妹俩的往事、我们的悲欢、我们的灵魂,从来就不是能够
复述的能够分析的!
2.家中现在显得富足平静,带着即将迎接喜事的那种懒洋洋,盲目地相信幸福
的无限临近。她们依旧吃饭、看电视、谈论次日的天气。但王蔷知道,如同大海最
深处的暗流,对即将到来的变化,她们茫然,她们不知所措:王蔷即将进入沉甸甸
挂满累赘的婚姻;母亲连根拔起离开L 形公寓;王薇开始一个人独住,如果真像K
所说,她自小就是孤独的,这下真正落了单,岂不是雪上又加霜,鬼知道她会把生
活弄成怎样……父亲走后L 形公寓的十六年,转眼间似就要山倾地裂、分崩离析。
连接她们仨人的那根线,长到肉里骨里血里的线,正在被扯出来,慢慢地拉,越拉
越长,直至最后断掉。
但她们并不会直接谈起这一切,那太让人羞愧了。要知道,日常谈话的目的往
往不是开诚布公,而是加以掩护、屏蔽,把真相与真心尽可能弄得扑朔迷离,好像
这样才能保住彼此羞于承认的软弱情感。
吃过晚饭,趁着母亲到厨房洗碗,王蔷掏出皮夹,取出父亲的小照片给王薇,
故意用了很随便的姿势:“喏,这个,送给你,放到你那里吧。”
“怎么,难道这就是K 医生提供的灵丹妙药?有了这照片作为护身符,我从此
就再也不会顺手牵羊?成为浑身洁白的大善人?”王薇接过照片,像头一次见到似
的仔细端详。“哼,我就知道必定是那套鬼话,从父亲的去世里追根溯源……”
王蔷未置可否,方才的举动其实也是鬼使神差,跟K 全无关系,她只是突然想
起来,既然已经与老温大事已定,在她以后的人际中,大概很少再会提起父亲的故
事了,父亲的照片,像件她不需要再穿的衣裳,不如披到王薇身上——跟她们上学
时一样,多少件衣服,都是那么先后穿过来的,直到磨旧了过时了……至于,这照
片,也会给王薇带去一点儿什么吗?谁知道呢……
王薇盯着姐姐,要笑不笑的,好像同情王蔷的天真:“难为你的一番苦心,作
为回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
“其实,我不是头一次在超市被人发现。最早是十六岁!”她露出一丝近乎幸
灾乐祸的笑。“不是保安,而是一个也在挑饼干的陌生人……他看见我往衣服里塞
饼干了,我塞到一半,目光正好与他碰上,但我没有停下来,一边盯着他,一边继
续往里塞。他沉默,但开始跟着我,不论我挑什么,就算是卫生巾,他也毫不犹豫
地跟着。妈的,我太兴奋了,我知道他不会告发我!在他的注视下,我又拿了袋买
一赠一的榨菜,揣在怀里,还真是鼓鼓囊囊。然后,我径直到出口去结账,他跟过
来,几乎跟我前后脚离开超市。”王薇卖关子似的,停下来。
“怎的?就这样有惊无险?”王蔷向过道里张望,以防母亲洗完碗回来。
“不,高潮在后面。”王薇把嘴巴凑近王蔷的耳朵。“刚出超市,那紧跟着的
男人突然一把拽过我,非常强硬,他用力地、像在吸食果冻那样,亲了我一大口,
然后调头消失不见。”
王薇热乎乎的口气拂在王蔷耳朵边,接下来,才是她要跟王蔷说的重点:“瞧
瞧,比起别人那些傻乎乎、青涩果子般的初吻,我的这个,多么富有纪念意义,简
直就是我将来的浓缩与写照。每到关键时刻,那搞东西的该死诱惑,就像一个即将
发生的陌生人之吻,我是怎么样也躲不过去的!所以,就算有一万匹马来拽,我的
胳膊也还是会伸向一包饼干或一袋榨菜。姐,你倒说说,有什么东西可以拽得过那
一万匹马?”
“至于父亲的照片,我要了。”她晃晃皮夹子,准备出门,带着即将大吃一场
的兴奋劲儿。“我相信,他会保佑我的一切。”
3.王蔷颓然地坐着,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轻松。对王薇,她已经有作为,她现在
是“道义正确”的,王薇的将来再怎么磕绊,她是可以求得心安的……唉,说到底,
人是多么自私的动物,总会尽量找到安全的借口……
母亲放好碗筷进来,像往常一样,手里握着块抹布,在空无一物的桌子上不停
地擦来擦去,家里任一样破烂玩意儿,她都侍弄得一丝不苟……她忙于家务的动作,
是种勤勉的姿态——好像只要对生活足够虔诚,就能够收获公平的回报。
她突兀地开了口,如笨拙的演员把反复默念的台词读出声:“看来,这下子是
当真了,咱们也没什么退路了……不知道,嫁给这样的老温,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
王蔷不吭声,只把脸上做出种不屑一答的表情。她知道,若搭了腔,哪怕就是
否定,母亲也会觉得,事情真的很严重,有讨论的必要,有推翻的可能性。唉,无
穷无尽、微小的心理迂回啊。
母亲转到香雪海与塑料花之前,她并没有抬头,但王蔷知道,她要提到父亲了。
“这两天,我总翻来倒去地想,这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譬如你爸爸,他
为什么要背弃我们这一家子,跟那个不相干的女人钻到电影院里胡闹,直至送了性
命?再譬如,那几个曾经好像是我相好的男人,他们为什么又要丢下家里好好的老
婆孩子不顾,偏偏要到我这巴掌大小的小房子里来蹭说蹭笑?所有的,到最后不都
是一拍两散!这来来往往的,图个什么呢?”
王蔷不知如何作答,母亲听上去这般的感慨万千,让她若有所悟……一向以来,
她倒也没有认真想过,父亲的那些事情,除了带来持久的生活窘迫,在母亲内心,
她所遭遇的欺骗与放逐,恐怕是更胜一筹的打击……会不会正因为此,她在新寡后
迅速反戈一击,借着讨生活的名义,通过与男人们有名无实的暧昧,达到无意义的
补偿性报复……瞧瞧吧,这禁不起推敲与追问的真相,不论从哪一个入口进去,都
会碰到诡谲多变的画面。
“所以,要我看啊,夫妻之情,男女之情,都最不牢靠,到最后,倒是儿女血
脉,才最黏糊人,最心疼人,怎么也错不了的……所以,你看那老温,女儿是怎么
也丢不下的,就像你丢不下我……”
母亲这一说,王蔷想起个疑问。这疑问,早埋在土里几十年了,这刻儿,恰巧
碰上合适的光线与干湿,一下子冒出来,细细的芽儿在空气中颤巍巍的:“不对,
我怎么倒觉得,父亲是个例外,他要真有点儿骨肉情怀,哪里会就真的丢下我们!
真的,妈,你今天一定要说句实话,是我从小记忆有误,还是事实就是如此,我一
直弄不清楚——你说说,父亲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与王薇,他压根不爱我们?”
话刚出口,王蔷却即刻后悔起来:错了,不该跟母亲说的,母亲从不知她对父亲的
耿耿于怀。
母亲聋了般,一刻不停接着抹碗橱。那碗橱摇摇晃晃,简陋极了,就是几块木
板,加一个布帘子,其实,什么东西都挡不住,蟑螂之类的照样爬来爬去,每次王
蔷拿碗筷,都要用劲地拍拍木板,然后再掀布帘,好让小虫子们尽快爬走。唉,这
房子,每个角落,都那么让人胸中酸胀,该怎么说它呀!可真要离了它去了它,却
又这么的心如刀割……
母亲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其实我早知道,你怨恨你父亲……你恨他的死…
…至于他对你们,怎么说呢。”她半望着虚空,似要向父亲本人索取零星的细节作
为例证。当然,父亲依然高深莫测,不肯透露半点儿信息。母亲把抹布叠了又放,
放了又叠,勉强自圆其说:“他这个人,从我跟他结婚,一直就很淡的。他那么有
文化,我这么没本事,不上台面的,怎么能指望他对我怎么好呢。再说,他就算是
对谁好,以他的性子,旁人也是看不出来的。看不出来的东西,也不能说就是没有,
对吧?所以,我想,在他心里,对你们,肯定也是好的。这个你要信。”
信,还是不信?谁知道正确答案?答对了便春风扑面,错了便秋风落叶……唉,
父亲啊,你是不幸之身,亦是冷酷之人。我们生下来就已失怙。我们的字典里就从
来没有父亲,父亲是一辈子的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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