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压轴菜终于上来了,这是最后的高潮。方师傅一直在锅灶边忙着,这时候他也
跟着蹄膀一起露面了,大家拍起手来,却不是拍蹄膀,而是拍方师傅的。有人说,
方师傅,你看看,你的蹄膀烧得多好啊。方师傅微微一笑,端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算是敬大家的,大家也都端了酒杯敬方师傅。有人开玩笑说,方师傅,你一杯酒赚
了我们这么多酒。方师傅仍然微微笑,喝过酒,他又回到锅灶边去了。
肥大的红蹄膀端端正正地搁在每张桌子的中央,大家围着它端坐四周,但没有
人动筷子,所有的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蹄膀,仍然是啧啧啧的赞叹,说,这蹄膀够火
候,够功夫。或者说,都红到骨头里了,怎么会不好吃。王巧金也知道蹄膀烧得好,
又红又亮,但她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看到它的骨头里,她想这可能是一种夸张的赞美。
王巧金喜欢听这种夸张的赞美,她听了很舒心,一直舒服到骨头里了。
只是大家老是盯着蹄膀笑,老是不动筷子,王巧金就奇怪了,忍不住说,你们
怎么不动筷子?吃呀,吃呀,烧得多好的蹄膀。其实作为新娘子,她已经太多嘴。
新娘子一般只是抿着嘴笑,都不开口的。但王巧金就是这样的脾气,她改不了的。
她其实也在时时提醒自己,今天和往日不一样,自己的身份特殊,得忍着点。可提
醒归提醒,一到有话要说,她就也忍不住,话就出来了。
听王巧金反复劝说,有人就用汤勺舀了一点汁,咂着嘴品过滋味,高声地赞叹
说,啊呀,方师傅烧得太好了,汤都这么有滋有味。别的人也学着他,用汤勺舀汤
汁喝。王巧金又忍不住了,说,吃呀,动筷子吃呀,别光喝汤呀。有人看着蹄膀,
有人看着王巧金,大家笑眯眯,说,吃,吃。可仍然没有人动筷子。王巧金说,你
们别客气,就这么一道主菜,你们这么客气,我们过意不去的。可奇怪的是,任她
怎么说,大家还是不动筷子。王巧金急得说,你们不好意思动筷子,我替你们夹。
王巧金拿了筷子,朝看上去烂笃笃的蹄膀戳下去,可她的筷子被什么硬东西挡
住了,戳不下去,王巧金心里还想着,是不是这蹄膀烧得时间太长,太硬了。一桌
上婆家的人都看着她呢,他们都知道她是个能干的媳妇,她可不能连块蹄膀都对付
不了,王巧金不光手上使了力,全身都带上了劲,手脚麻利地往下划蹄膀,却听得
旁边有人“哎呀”了一声,就在这片刻之间,王巧金手里的筷子“咔嗒”一下就折
断了,王巧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感觉自己整个身子失控,直往蹄膀上冲,筷
子断了,撑不住手,手就直往蹄膀肉上撑过去,在那一瞬间王巧金还担心自己的五
根手指和一块手掌心会把蹄膀揉烂了,哪知那蹄膀却硬邦邦地撑住了她的手,也撑
住了她往下冲的身子,让她就那样手撑着蹄膀,身子半弯半直地站在大家面前。
随即就有人笑起来,有一个人说,新娘娘,这是木蹄膀。王巧金从来没有听说
过木蹄膀,木蹄膀?木蹄膀是什么意思?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说话的人,脑子一时转
不过弯来。另有一个人说,新娘娘,你没见过木蹄膀?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又抢在王
巧金前面说,新娘娘肯定没见过,他们那边村子里,都不知道木蹄膀的。另一个人
说,是呀,他们那边村子里,很古怪的,连木蹄膀都不知道。大家应声道,是呀,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那边的人,怎么会这样呢,连木蹄膀都不知道。
在大家的议论中,王巧金终于艰难地从蹄膀那里收回了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
红通通的汤汁,王巧金尴尬地举着手,不知道怎么办了。有一个人说,新娘娘,去
洗洗手吧。另一个却说,别洗,洗了多可惜,吮一吮手指头,方师傅的汤汁,比真
蹄膀汤还香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往王巧金手上看,还咽着唾沫,感觉他的嘴
就要凑到王巧金手上来吮汤汁了。
王巧金转身就往屋里跑,天官正在另一桌跟大家闹酒呢,忽然看到王巧金急急
地奔进屋去,不知出了什么事,也紧紧地跟了进来。王巧金就呆呆地站在那里,沾
满了汤汁的手还张开着,悬空着,竖着,不知道往哪里放。天官说,巧金,你怎么
啦?手上怎么啦?王巧金一头火冒冲着他说,木蹄膀,木蹄膀是什么?
天官也没有听懂王巧金的意思,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木蹄膀就是木蹄膀—
—他忽然想明白了,赶紧补充说,木蹄膀就是木头做的蹄膀。王巧金气得一跺脚,
木头做的蹄膀,怎么能让人吃?天官已经感觉到王巧金整个身子发出来的火气,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恼火,又赶紧解释说,不是让他们吃的,是让他们看的。王
巧金说,你们这地方,太古怪了,用木蹄膀骗人?天官辩解说,不是骗人,他们都
知道的。王巧金说,知道也不能用假的呀,穷就穷,没有钱就少排几道菜。天官说,
少排几道菜,你爹你娘也不同意的呀。王巧金说,真丢脸,太丢脸了!天官说,不
丢脸的,我们这里家家都这样,别说木蹄膀,还有木鸡木鸭木鱼,甚至还有木猪肝
呢。王巧金恨恨地说,亏你想得出来。丈夫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前的人想出
来的,我们家已经不错了,有的人家连鱼都用假的,我们的鱼可是真鱼——天官的
眼睛老是盯着王巧金的手,看起来他也很想移开自己的眼睛,可刚刚移开,眼睛又
不听指挥地盯上去了,最后天官终于忍不住,指了指王巧金的手说,再说了,虽然
它是木蹄膀,可你尝尝,方师傅烧得多好啊!王巧金一口气噎住了,她的一只手一
直都是高高地竖着,被又红又油的汤汁涂满了,被大家看了又看,这就是大家反复
强调方师傅烧得多么好的东西,王巧金看了看自己的古怪的手,最后还是把手指伸
进了嘴里吮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奇香异味猛烈地袭击了她,从口腔到全身,
顿时麻酥酥的,两行眼泪就哗哗地淌了下来。
天官又想不明白了,他在王巧金身边转来转去,说,咦,咦,好好的,你怎么
哭了?王巧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伤心的情绪像山洪暴发一样奔涌出来,天官居然
都不知道她伤心的什么。她想跟天官憋气,不理他,但王巧金的脾气是憋不住的,
她含着两眼的泪,举着那只沾满了汤汁的红通通的手说,我要还他们一只真蹄膀。
我见到王巧金的时候,她早已经是青木镇“巧金蹄膀王”的店老板了。青木镇
是一个古镇,自从开发了旅游,这里的一些土特产又有了市场,特别是青木镇的红
烧蹄膀,在沉寂了多年以后,重又飘香了。
我是由青木镇文化站的老周带去王巧金店里的。镇上的蹄膀店,大多只是租一
个店面,到别处去批发蹄膀来卖,或者在自己家里烧好了运过来卖。王巧金的店不
一样,她的店面和她的加工作坊是连在一起的。老周告诉我,王巧金虽然是个农村
妇女,但她很有眼光,她最早租下青木镇上的房子,开起了蹄膀店。那时候,青木
镇还很冷清,只有少数几个上海人,偶尔会在星期天瞎撞撞到青木镇来走走。
其实之前我已经听说过王巧金的故事,她为了还大家一只真蹄膀,把自己从一
个种田的农妇变成了一个专烧蹄膀的厨子。
其实开始的时候,天官并没有把王巧金的话放在心里,他知道王巧金说的是赌
气的话,因为木蹄膀刺激了她,因为她是河对面的人。河这边的人,是不会对木蹄
膀有这么大的反应的。等到宴席散了,婚也结了,以后就是过日常的生活了,王巧
金慢慢就会把木蹄膀的事情忘记,或者和河这边的人一样,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在
今后漫长的日子里,王巧金会参加别人家的各种宴席,宴席上还会有木蹄膀出现,
那时候,王巧金就会和大家一样用汤勺舀一勺汤汁,品过滋味后,她会说,啊呀,
方师傅烧的蹄膀真入味,连汤都这么香。
结婚以后的王巧金,和所有的农妇一样,开始过节俭的日子,所不同的是,每
当她节俭了几个钱后,她就要到市场上去一趟,买一个猪蹄膀回来,烧得又红又烂,
跟当初她的结婚喜宴上的木蹄膀一模一样。在此后的好些年中,她在村里挨家挨户
送蹄膀,凡是来喝过她喜酒的人家,先先后后都会收到王巧金的蹄膀。王巧金送蹄
膀去的时候,跟他们说,对不起,当初没让你们吃到蹄膀,现在给你们补上。收下
蹄膀的农户,大喜过望,但是背过身子他们的目光是疑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疑团。
不过农民不会把问题往深里边想,疑团就疑团,过一两天,蹄膀吃掉了,疑团
也就跟着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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