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王巧金开始烧第一只蹄膀的时候,王巧金的婆家人被蹄膀的香味熏得团团转,
一整天都像掉了魂似的激动,他们早已经了解了新媳妇王巧金的手艺,她炒咸菜毛
豆子,都能让人掉口水,何况这是一只肥大的蹄膀。可结果他们却眼巴巴地看着王
巧金把蹄膀送给了别人。
喝喜酒的不光是本村的农民,还有天官家外地的亲戚,这也不难,王巧金早就
记下了他们的名单和详细地址,无一漏网地要给他们送去蹄膀。久而久之,王巧金
烧蹄膀的水平越来越高,她的名声也越传越远,有些人家办酒席,甚至都不请方师
傅,要请王巧金了。即便是请了方师傅的,在做比较重要的宴席时,也会再把王巧
金请去,请她专烧那只红烧蹄膀。弄得方师傅看到王巧金就摆脸色。王巧金并不计
较方师傅的脸色,她只是专心地烧好那只红烧蹄膀。
王巧金终于送完了所有应该送的蹄膀,大家的心也终于踏实下来,可是王巧金
的心里却空空落落了。她反反复复地看着当初的那份名单,好多年来,名单已经折
了又折,展了又展,纸头都快烂成一团了,她还想从名单上再找出几个遗漏的人来。
天官说,没有了,你都送到了。王巧金说,会不会有吃喜酒的人失落了,没有上名
单?天官说,不可能的,名单是我亲手写的,不会漏掉的,漏掉了他们也不会答应
的。
王巧金再也没什么话好说了。这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到天
亮的时候,她推醒了天官,说,我想起来了,你家在青木镇上有一个亲戚。天官迷
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王巧金两眼射着崭亮的光,激动地说,天官,我想起来了,你
家在青木镇上有一个亲戚,我要给他们送蹄膀去。天官心里唉叹一声,说,他们没
来喝喜酒。王巧金说,为什么不来喝喜酒?天官说,这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了,
反正他们没来,你就不用送蹄膀。王巧金执意说,虽然他们没来,但他们是你家的
亲戚,我要给他们送一只蹄膀去。天官翻身坐了起来,说,你这样送下去,就没完
没了了。王巧金说,这是最后一次,送了这只蹄膀我再也不烧蹄膀了,我就安安分
分种田了。
天官拿她没办法,就像从前在娘家时一样,因为王巧金太能干,她的手太巧了,
家里少不了她,所以她做一点出格的事情,家里人也只能任由她去。开始王巧金的
公公婆婆也颇为不满,但后来他们知道,对王巧金不满就是和自己过不去,这种不
满就渐渐地变成了顺从,只要是王巧金要做的事情,他们都很配合。
就这样王巧金拎着她心中的最后一只蹄膀,到青木镇去了。天官没有陪她去,
那时候正是开镰收割的当口,大家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却看见王巧金,轻轻巧巧地
走过田埂,走过水渠,往镇上去了。
其实王巧金这一步一步,走得很沉重,因为她知道,从青木镇回来,她就再也
没有借口烧蹄膀了。
在田里辛苦劳动的天官也是这样对大家解释的,他说,她从青木镇回来,就好
了。
谁也没料到,王巧金这一走,竟再也没回来。
天官家的那个亲戚,是青木镇上的一个老师,他有一个安分的职业和一个不安
分的脑子,那天他吃了王巧金送的蹄膀,突发灵感,轻而易举就给王巧金指了一条
路。
从此以后,王巧金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今天。
今天也就是我认识王巧金的日子。我由老周带着,来找王巧金,毫无疑问,我
是来买她的蹄膀的。
我是博物院的一个工作人员,我们正在筹办一个民俗馆,民俗馆的一个重要部
分,就是民间的饮食习俗。我们先先后后在民间收集到当年农民使用过的许多木制
菜,有木鸡木鸭木鱼甚至有木猪肝,但就是找不到大家最熟悉的也是从前使用最多
的木蹄膀。
我翻阅了有关的资料,又找了一些农村的老人询问,最后汇总了这些资料和说
法,按图索骥,我找到了方师傅。
方师傅已经很老了,他生了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好像是中风,因为他说话
口齿不清楚。听说我是来找木蹄膀的,方师傅有些不以为然,嘟嘟哝哝地说了几个
字。我听不懂,方师傅的儿子小方告诉我,他爹说,这是多此一举。我不知道他是
说我们办民俗馆多此一举,还是说我找木蹄膀多此一举,总之我有点尴尬,我正在
想,是不是应该给方师傅说一说办民俗馆的用意,却见方师傅朝我闭了闭眼,他不
要听我说话,却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这还不简单,照真的重新再做一个假的吧。
他的话仍然是小方翻译给我听的,我一听,竟如醍醐灌顶,一下子觉醒过来。
原来这真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方师傅又嘟哝说,现在的木匠,你得给他真东西,他才做得出来,不像从前的
木匠了。我点了点头,一直听说现在的作家、画家什么的,艺术创作的想象空间越
来越小,原来木匠师傅也是这样。我趁着方师傅有点兴头,赶紧拍他马屁说,方师
傅要是能早点痊愈,就请您老人家亲自动手,烧一个最完美的真蹄膀,让木匠师傅
照着做。方师傅却闭上眼睛,不再理我了。
小方跟我打招呼说,他爹从前主要是给木蹄膀烧汁的,他不喜欢烧真的蹄膀。
我立刻说,是呀,我听说王巧金结婚,就是方师傅烧的木蹄膀。方师傅一听王巧金
的名字,脸上立刻起了一层霜。小方说,张老师,对不起,我爹不想提她。停了片
刻,小方又说,我爹早几年也在青木镇上烧蹄膀的。王巧金蹄膀烧得好,可我爹的
汤汁配得好,他们不分高低的。我说,后来呢?小方没有马上回答我,他看了看他
爹的脸,我也看了看,但我和小方都看不懂方师傅的脸色。小方犹豫了一下,还是
说了,后来王巧金骗了我爹的配方。
方师傅的眼睛又睁开了,他好像还想坐起来,但小方按了按他,不让他坐起来。
方师傅就躺在床上说话,我以为他会跟着小方的话题骂王巧金,不料方师傅却对我
挥了挥手,说,你去找王巧金吧。
我不解地看着方师傅。小方说,我爹让你找王巧金,青木镇一带,要说烧蹄膀,
我爹看得上的,只有王巧金,何况,她用的是我爹的配方。
就这样,我来到了青木镇。
古镇的小街上,沿街的店面挂满了蹄膀,就像一串串的红灯笼,晃得我眼花缭
乱,心里竟泛出些油腻来了。我忍不住问老周,这么多蹄膀,卖得掉吗?老周说,
大差不差吧,反正旅游的人多,总有人要买的。
守在店面上的人是天官,他油光满面,长得很胖,和我原先想象中的天官不一
样。老周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在一旁说,在这样的店里做生意,闻气味也闻胖了。
这时候天官的脸正夹在一长排的红蹄膀中,他把一个个的蹄膀挂好,排得整整齐齐,
天官的脸在它们中间晃来晃去,也晃得像个蹄膀了。
我跟着老周和天官穿过店堂,穿过天井,来到后面沿河的作坊,作坊很大,里
边除了蹄膀,还是蹄膀,远远地超出我对蹄膀的想象和接受能力,我只觉得头晕晕
的,别说鼻子了,就连眼睛和耳朵里也充满了蹄膀的香味。
天官说,巧金她娘和她妹子来了。他指了指凑在一起的三个女人,我一眼就认
出了王巧金。虽然很出乎我的意料,王巧金很瘦,但我还是认定她就是王巧金。
老周跟我解释过天官的胖,现在我不知道他该怎么解释王巧金的瘦,好在老周
也没想解释。我认定这个很瘦的女人是王巧金是有我的根据的,因为她的两眼炯炯
放光,这种光芒,让人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强大的气场,好像只要她一发力,就能
把人轰倒了。我不由稍稍往后退了一退。王巧金可能误会了,她对我说,这位老板,
你别以为这蹄膀油,其实一点也不油腻的。她伸手到汤汁里蘸了一下,就往我嘴边
送。我看着她那根红通通的手指头,有点犹豫。天官说,你让客人自己蘸。王巧金
笑了笑,把手擦了擦。我说,不尝也知道,我就是慕了王巧金的名声来的。
王巧金回头又对她娘和妹妹说,你们听好了,我讲的都是很要紧的,第一就是
挑肉,要是原材料不好,你再大的本事,也做不出好蹄膀。王巧金的娘胆战心惊地
看了看小女儿,提心吊胆地说,妹妹,你还是再想想,你连买肉都不会买,你怎么
烧蹄膀。王巧金眼睛里放着光,飞快地说,我会教妹妹的,怎么挑肉,你先要看肉
的颜色——她又飞快地跑到天井里,抓了一只生蹄膀进来,举着给大家看,你们看,
小妹你看,就是这样的颜色,然后你要看它的形状,站起来有没有模样,有没有力
道,周整不周整——王巧金长长的手指托着那只白嫩的蹄膀,给人的感觉美极了,
她的手指翻舞着,蹄膀在她手里绕着圈子,把最美的方方面面都展示给大家看——
可是老周等不及了,他打断了王巧金的展示,指着我说,巧金,这位老板,是识货
的人,你要给他挑一个最好的蹄膀。我朝老周点点头,我很感谢他,他知道我的来
意,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我当一个普通的客人,或者是一个讲究吃的客人。
王巧金看了看我,说,老板,其实我的蹄膀,个个都好,不用挑的。但她还是
给了老周的面子,到熟蹄膀堆里挑了一下,就把一只又红又亮的蹄膀拎到了我的面
前。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我来青木镇,要挑一个最经典最有蹄膀模样的蹄膀,毫无疑问,这样的蹄膀,
肯定出在王巧金手里。
现在我手里就提着这样一个蹄膀,它是精美绝伦的,它是完美无缺的。
我和老周走出去,王巧金继续给她的妹妹讲蹄膀,王巧金的母亲在一边轻轻地
说,妹妹,你非要烧蹄膀吗?王巧金代替她的妹妹回答说,烧,为什么不烧。
天官送我们出来,朝我们笑着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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