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美术老师送孩子回家。美术老师快三十岁了,还是个单身,沉默寡言,很少有
笑容,但也不凶,喜欢哪个孩子就摸摸孩子的脑袋,完全把自己置于一个老者的位
置,过于老气横秋了。除了画画动作麻利,放下笔,基本上是一个迟钝的人。今天
例外,他认为孩子受了伤害,他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走路的步伐也利索多了,
话就更多了。这都是相对他而言的。在孩子眼里他还是一个言语行动过于迟缓的人。
他一路都在表扬孩子,总结孩子的种种优点。孩子很吃惊,美术课一周就那么一两
次,能叫出孩子的名字就不错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孩子调皮地扬着脑袋问老
师,老师不但说出了他的名字,连他妈妈马晓莉都说出来了,报名册上家长一栏写
的是爸爸王宏伟嘛。“谁送你上学的?”孩子点点头,老实多了。老师还知道孩子
外婆家在车排子,外婆家院子里有好几棵白杨树,是那一带最高的。
“你那个外公啊,当年第一个在车排子栽下了白杨树,团部的树都没有你外公
的树高。”
“你去过车排子?”
“岂止去过!”
“你认识我妈妈?”
“岂止认识!”
孩子满脸惊讶,嘴巴张得那么大,眼睛瞪得那么圆,两个岂止加在一起远远超
出孩子理解的能力,也远远超出孩子的想象。美术老师那只瘦巴巴的手开始摸孩子
的大脑瓜。
“我家就在车排子,那里的人我都认识,一棵草一棵树,连鸡和狗我都认识。”
孩子亲眼见过美术老师骑着自行车带着画夹子到城外去画画,孩子没想到老师
会跑那么远。孩子跟妈妈去过车排子,坐汽车要跑好几个小时呢。
美术老师在孩子上学的第一天就认出孩子的妈妈,当然把孩子也认下了,妈妈
和孩子一点也不知道。美术老师见到马晓莉就显得那么从容镇定。马晓莉给老师端
茶水的时候才认出这个车排子老乡,具体地说是她的中学老同学,也是当年热烈追
求她的人,她就有点慌乱,说半天话才弄明白是儿子的美术老师。“你看我这人,
天天去学校,咋就没认出你呢?”“我变化太大,许多老同学都认不出我,我认识
人家,人家认不出我。”美术老师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完全一副中年人的模样,
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开口说话的时候才显得安详和善。家长会都是马晓莉去参加,
在班主任眼里,她的孩子平常得让人记不住,总是在家长会开完之后,马晓莉主动
去套近乎的时候,班主任才勉强应付那么几句,三言两语就把马晓莉打发走了。这
些不愉快马晓莉埋在心里,不敢给丈夫王宏伟说,王宏伟心思够重了。马晓莉刚想
到丈夫王宏伟,美术老师也想到了王宏伟,在美术老师眼里王宏伟是天下最幸福的
人。王宏伟幸福不幸福又没在这里站着,站在这里的是王宏伟的老婆马晓莉。马晓
莉是满脸的幸福和喜悦,美术老师谈论王宏伟的时候,马晓莉浑身通了电似的,房
子里全都亮了。那正是大漠落日时分,天空大地全被辉煌的落日熔化了,就像炼钢
炉前的景象,马晓莉身上飞溅出无数的星光。美术老师无限向往无限感慨:“我在
校门口见过你家先生的背影。”王宏伟一年当中去学校接孩子的机会大概就两三次,
孩子都记不住,别人就更困难了,难得美术老师这么有心。
“他整天不着家,有机会你们认识一下,他会很高兴的。”
“他肯定高兴嘛。”
美术老师捂着茶杯,好像茶杯是一只鸟,怕鸟飞走。美术老师笑起来的时候眼
睛都没了,成了一条缝,跟刀子划出来的一样,可还是闪出些亮光。“你知道有多
少人羡慕你的先生,羡慕死了。”马晓莉又不是傻瓜,当年车排子有一大批她的追
求者,她跟王宏伟回车排子的时候,那些人远远地看着他们两口子,那种目光真让
人感动。后来,王宏伟的生意不景气,王宏伟就很少回车排子了。他们是夫妻嘛,
她回去的时候也越来越少。美术老师就告诉她:“要回去看看,老人不在了,房子
还在嘛,哥哥嫂嫂侄儿还在嘛,还有那几棵白杨树,几公里外就能看得见,多高的
树啊,对孩子有好处。”“我喜欢大飞机。”孩子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孩子的嗓
门儿那么大,把大人吓了一跳。美术老师就告诉孩子:“想画大飞机,就得写生。”
美术老师开始进入老师角色:“这次来呢就是要跟家长商量一下,每周周末让孩子
到我这来,我要单独辅导,必要的话还要带他去写生。”就这么商量好了。
王宏伟回来以后,马晓莉就告诉他,咱们儿子进步了,老师要单独辅导。王宏
伟说:“我这儿子呀,为了画大飞机,肯定在钻研美术。”“美术老师就是车排子
的,喜欢咱们家儿子。”王宏伟一下就来精神了,“咱们得请人家一下。”“节假
日吧。”王宏伟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吃饭的时候都哼起小调了。
孩子开始跟美术老师学画画,几周以后去郊外写生,花花草草飞鸟庄稼什么都
有。王宏伟说:“还挺像一回事嘛,这老师还真行啊,比文化宫的老师行。”
儿子终于画到了树,那么高的树,树梢上挂着白云。马晓莉就想到车排子的树,
在父母住过的院子里有好几棵耸入蓝天的大树。树比她长得快多了,她有记忆的时
候它们还都是小树,也就一人多高,那时候她还巴望着跟树比个头呢,后来就没法
比了,几年工夫树荫就把整个院子罩住了,再过几年那些树蹿上天啦,大半个车排
子都笼罩在树的浓荫里,好几公里外就能看见高大的树影。马晓莉就打算带儿子回
车排子住上一段时间。马晓莉动员王宏伟一起去,“我们娘儿俩待一个假期,你就
待上两三天,行不行?”王宏伟这些年走下坡路,王宏伟就不爱走动,好多亲戚都
不走了,好多朋友不来往了,人不走运最好就窝着。马晓莉加上一句:“对孩子好
啊,你是爸爸。”王宏伟把烟头摁灭,下了决心。放假后他们就回到车排子。
那真是一种久违的感觉。马晓莉的姐姐和弟弟一家大多时间在团部所在的小镇,
一年回老屋住不了几天。院子里乱糟糟的,父母住过的屋子破旧不堪。那几棵白杨
树毫不理会人间沧桑,一味地扩张自己的身躯,紧紧地把天空和大地拢在一起。树
叶黑森森的,稍有点风就暴雨般喧闹起来。枝杈就更壮观了,横出一丈多宽又冲向
天空,途中又分出许多枝权,重重叠叠,一棵树就像一座森林,神秘莫测。孩子一
下子迷上了这些树。大人们打扫房子,孩子围着树转,孩子把画夹子打开好几次,
终于合上了。孩子跟鸟儿一样围着树转来转去,跟鸟儿不同的是鸟儿在唧唧喳喳,
孩子一声不吭。孩子剥下一块树皮。树太大了,树皮都裂开了,跟鱼鳞一样,有些
鱼鳞状的树皮都落地上了。孩子不要地上的干树皮,孩子从树干上使劲扳下一块,
有大半截还是新鲜的,湿漉漉的,带着树液呢,带着一股子腥味,沉甸甸的,跟一
块金属一样。孩子往后退,退到院子外边,到了大街上,到了村口,孩子终于看到
了树干的上半截,上半截树皮开始光滑起来,闪出亮光,树叶那么密,树皮上的亮
光还是渗出来了。孩子就往回走。孩子手里攥着那块沉甸甸的树皮。
孩子把树皮摆在院子里,大人刚刚把那里的杂草清除掉,草根子还在渗汁呢,
树皮摆在那里气味就更浓了。孩子画了整整一上午,终于把树皮画出了。孩子跟大
人一样口气相当严肃:“现在我只能画一块树皮。”孩子那么谦恭,让大人吃惊。
孩子开始洗手,用毛巾的时候还在看画板上的作品,看够了才吃饭。
王宏伟收拾好行装,明天就走,晚饭后就陪老婆孩子去散步。他们一直走到田
野上,离村庄很远了,孩子突然叫起来:“你们看呀,树要飞起来啦。”树纹丝不
动,没有风嘛,只有落日给树涂了一层厚厚的闪闪发亮的油彩。孩子就指给大人看,
这样子,应该这样子,大人多笨啊,孩子在心里抱怨嘴上不说,嘴上还是很有耐心
的。在孩子的细心指点下,大人终于领略到树的气势,是树所散发的巨大无比的气
势把大地以及大地上的村庄挟卷到空中,飞起来了。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就像走在
机舱里,就像走在甲板上。他们回到屋里还能感受到这种飞翔。孩子在院子里走来
走去,孩子说:“我找到树根啦,我就在树根上站着。”依孩子的描述,整个房屋
都坐落在粗壮的树根上,屋子真跟鸟窝一样了。马晓莉就感慨:“人跟鸟儿一样,
都得有个窝。”
那天晚上,大人和孩子都感受到了树根的抽动,大地上的万物都跟进了摇篮一
样。孩子先睡了。夫妻俩很兴奋,回到他们的床上开始动起来。那是一种跟大地一
起起伏一起张合的运动,跟地震一样,两个人都很吃惊,有一种新婚的感觉。“我
不走了。”王宏伟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我这是干吗呢?整天急吼吼的,贼赶
似的,我这是干吗呢?我不走了。”王宏伟在被窝里点一根烟,深深地吸一口。
王宏伟跟老婆孩子一直待到暑假结束,王宏伟总算把精神养足了。狗东西好得
不得了,还一个劲儿抱怨老婆不让他到车排子度假。
重要的是孩子。孩子画了那么多草图,美术老师高兴坏了,最好的一幅,光那
构图就让人吃惊:茂密的树枝被简化成左右两个巨翅,树干保持原状,巨翅上挤满
了人,人的双臂也跟翅膀一样,画的标题是《大飞机》。美术老师只做了一些技术
上的处理,然后开始在奎屯在伊犁在乌鲁木齐参加儿童画展,最后登在《新疆日报
》上。
肯定要感谢老师的,在奎屯一家饭馆请老师吃饭,吃了很久,女人和孩子都走
了。两个男人还要好好喝下去,就让他们喝吧。这两个家伙还真有点酒逢知己的意
思,喝了三瓶伊犁特曲兴致还那么高。王宏伟已经把感谢两个字说几十遍了,美术
老师就告诉王宏伟:“我们都得感谢孩子,孩子有灵气,悟性好哇,你看他把那树
画的,树干树枝树叶都跟翅膀一样了,都长羽毛了,都在飞了,我都有感觉了。”
美术老师压低嗓门:“我心里热起来啦。我开始想女人了。好多年前我失恋了,我
对女人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你儿子,我的学生,这个了不起的孩子让我活过来
了。来,来,让我们感谢孩子。”他们碰杯,干了。“感谢那幅画,感谢大飞机。”
最后一杯,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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