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眨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早晨,我在给我爹抓背之前先给他换上了一身儿
过年的新衣裳。上身是一件有点儿像唐装的棉袄,面子上布满了铜钱似的圆形图案
;下身是一条保暖棉裤,布料很光滑,看上去像绸缎。我爹穿上这一身儿,简直像
一个财主了。这身儿衣裳是我头一天到镇上给我爹买的,将近花去了卖四锅麦芽糖
的钱。我爹有那么一点儿长老还小,他穿上新衣裳高兴得不得了,笑得脸上的老人
斑一颤一颤的。平时,我爹总是一脸苦相,难得像今天这样开心一回。作为一个没
有出息的人,能在过年的时候看见他老人家笑一下,我心里突然感到热乎乎的,顿
时觉得这一年的起早贪黑都值。
我爹穿好新衣裳坐到门槛上后,我把手不慌不忙地伸到了他的背上。今天过年,
我不用像以往那样急着下地干活,也不必赶时间去走村串户卖麦芽糖了,我想我应
该好好地给我爹抓一次背。然而没想到的是,我刚在我爹背上抓了两下子,杨致远
家的保姆竹子匆匆忙忙地来到了我家门口。她脚没站稳就对我说,杨大娘请你赶快
去她家一趟!竹子显得有些焦急,说完就一路小跑着先走了。竹子走后,我猛然想
到杨致远要在今天给他父亲立碑,心想杨大娘肯定是要我去帮忙。我这个人因为没
有出息,所以就有点儿热心快肠,村子里不管哪户人家请我帮忙做事,我都会爽快
地答应,从来不说半个不字。
到了杨致远家,我才知道杨致远没有从美国回来。杨家门口的土场上站了不少
前来帮忙的人,但他们一个个都把手插在袖筒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像群龙
无首似的。我一到门口,杨大娘就从屋里走出来拉住了我的手。杨大娘用低沉的声
音说,务农,致远不能回来给他父亲立碑了!我一怔问,为什么?他不是说好要回
来的吗?杨大娘颤动着嘴角说,是啊,他说得好好的要回来的,我天天盼他,眼睛
都快盼瞎了,谁知他今早突然从美国打来一个电话,说买不到回国的飞机票,回不
来了!杨大娘说着,两颗黄豆大的泪珠同时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心里有点儿难受,
像是吃进了一筷子变味的菜。过了一会儿,我对杨大娘说,你也别着急,致远不回
来,碑可以照常立的,你看,不是来了这么多帮忙的人吗?杨大娘呜咽了一声说,
他不回来,没人给他父亲抱灵牌啊!杨大娘这么一说,我才恍然明白了那些帮忙的
人为什么都站着不动。同时,我也知道竹子专门去找我的原因了。我马上对杨大娘
说,不要紧,我替致远抱灵牌吧!杨大娘顿时抓紧我的手说,那真是太难为你了,
等致远回来后,我一定让他给你磕十个响头!
杨致远父亲的灵牌供在堂屋的神柜上,上面贴着杨致远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
老人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我披上杨大娘为杨致远准备好的白孝布,缓缓地朝灵牌
走了过去。我一边走一边注视着杨致远父亲的那一双眼睛,忽然觉得他眼神怪怪的,
仿佛看出了我不是他的儿子,他的眼睛里装满了忧伤。我的脚步突然有点儿虚弱,
差点停了下来。但我没停,我快步走上去把灵牌抱在了怀里。几分钟后,我抱着杨
致远父亲的灵牌走出了堂屋,又走过土场,然后朝旁边的墓地走去。帮忙的人见有
人抱了灵牌马上都动了起来,他们很快跟着我去了墓地。在人们立碑的时候,我一
直抱着灵牌双膝跪在杨致远父亲的坟前,直到把碑立好,我才慢慢地站起来。我在
潮湿的菜地上足足地跪了一个半钟头,站起来时两条腿全麻木了,膝盖头上沾满了
黄泥。
我从杨致远家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阳光像金色的糖纸洒在路
面上,看上去倒是很灿烂的,但我一点温暖也感觉不到。有几户人家的小孩子开始
放鞭炮了,空气中有了火药的香味。我陡然加快了脚步,心想家里的对联还没贴呢。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我意外地碰到了肖子文的父亲肖大叔。他背着一只竹筐,
正吃力地朝肖家老屋那里走。我看见竹筐里装着一袋米,还有烟酒和鞭炮。我有点
儿好奇地问,肖大叔,你怎么今天还去商店买年货?肖大叔先把竹筐歇在一块石头
上,然后皱着眉头对我说,这不是从商店买的,是子文托人带给我的。我有点儿惊
讶地问,怎么,子文没回来陪你过年?肖大叔摇摇头说,他老婆不让他回来啊!我
有点儿生气地说,他就那么听他老婆的?肖大叔低下头说,他要是不听,他老婆就
说要离婚。子文有他的难处啊!肖大叔说完又背上竹筐,默默地走了。我站在三岔
路口,看着肖大叔走了一段路,他走得很慢很慢,腰弯得厉害,看上去就像一只蜗
牛在地上爬着。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儿疼。我这个人,心里一疼就想做点儿
什么。我很快追上了肖大叔。我说,肖大叔,我帮你把竹筐背回去吧!
我帮肖大叔把竹筐背进了他的那间堂屋。放下竹筐时,我满头都是汗。肖大叔
不知道怎么感谢我,拉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只是颤着鼻音喊了一声务农,然后
悄悄地流了两行清泪。我站在堂屋里四处看了一下,看见左边摆着一张竹床,右边
支了一个土灶,中间是一个掉了漆的茶几,茶几边上放着一把断了靠背的椅子。后
来,我的眼睛落在了一面墙上,那里挂着一个像框,里面是肖子文的照片。我想,
肖大叔今年的这个年,只能是望着他儿子的照片过了。
从肖大叔堂屋里出来,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了。好多人家已开始准备团年饭,
我看见沿路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灰白色的炊烟,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蒸肉的香味。
我加快脚步朝家里赶,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回去做呢。除了贴对联,我还要
给我爹煨一壶酒。我爹平时都是喝冷酒的,但过年吃团年饭时却一定要喝热酒。当
看见我家灶屋顶上的烟囱时,我听见了一串哭声。
哭声是从旁边一条路上传来的,离我越来越近,一会儿就到了我背后。我扭头
一看,原来是余乾坤的老妈。余老妈的眼睛都哭肿了。我有点儿惊奇地问,你怎么
啦?余老妈一看见我就立刻止住了哭声,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说,哎呀,我
正要去找你呢!我一愣说,你找我干什么?余老妈说,不好了,我家死老头子吃你
的麦芽糖把糖尿病惹发了,这会儿正昏倒在我家沙发上呢!我有点儿颤抖地说,天
啦!他难道忘了有糖尿病的人是不能吃麦芽糖的吗?余老妈说,唉,他是故意吃的
啊!
余老妈告诉我,昨天晚上,余乾坤从县城打电话回来,说公司业务忙,不能回
家过年了。余老爹一听就急了,马上说,你不回来,我就吃麦芽糖犯病,看你回不
回来过年?当时余老妈还以为余老爹是说气话,没想到他真的吃了麦芽糖,他一个
人偷偷地吃了一斤多呢。今天上午十点多一点儿,余老爹就感到不对劲,头昏目眩,
浑身出虚汗。家里备有治糖尿病的药,余老妈赶紧给他吃了几片。她想余老爹吃了
药就会好的,没想到他的病犯得很厉害,药吃下去压根儿不管用,后来竟昏迷过去
了。余老妈说到这里,突然拉住我的双手说,务农,看来不把死老头子背到医务所
去打针是不行了,可他那么重,我背不动他呀!
我往余家小洋楼跑去,很快把余老爹背到了村委会医务所。当医生把吊针给余
老爹挂上的时候,油菜坡到处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人们这时都开始吃团年饭
了。一听到鞭炮响,我的心立刻就飞到了家里。我想我必须尽快回家,回家吃团年
饭。离开医务所之前,余老爹还没清醒过来。我给余老妈道了一声别。我给她道别
时,她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看着我,好像不希望我走。但我不能不走,我要回家,我
爹在家呢。
回到家里,家人等我已经等得有点儿不高兴了。不过我说了原因后,他们也就
原谅了我。我老婆早已把蒸肉蒸好,她说贴好对联煨好酒就可以开饭了。贴对联时,
我儿子给我打帮手,所以我们一会儿就贴好了。接下来,我就给我爹煨酒,我先把
纯包谷酒倒进一个煨壶里,再加上几勺子蜂蜜,然后便放在火笼的柴火边慢慢地煨。
酒香扑鼻的时候,我便对我爹大喊一声,爹,吃团年饭啦!我儿子点响了鞭炮。在
热烈的鞭炮声中,我老婆把她做的菜一碗一碗地从灶屋端到了堂屋的四方桌上。然
后,我们一家四口人便一人占桌子一角,吃起团年饭来。
吃过团年饭,天色已近黄昏了。我爹稍微喝多了一点儿,他歪歪斜斜地走到大
门那里,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我也喝多了一点儿,一见我爹坐到门槛上,我就赶
紧跑了上去,然后习惯性地把手伸进了他的背。我大着舌头说,爹,我给你抓背!
我爹嘟囔着说,早晨不是抓过吗?我说,今天过年呢,我给你抓两次!我爹说,你
呀,真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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