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郑庆特意提早下了班,车晓玲还没回,他想再巡视遍家里,看哪能安置下
那两床被子,免得车晓玲唠叨。巡视结果是他发现家里设计是那么经济、准确,一
个萝卜一个坑!当初装修时怎么没多留些储藏空间呢?婚姻显见具有繁衍性质,不
仅会增殖出孩子,还会增殖出大量庞杂。屋里的那些犄角旮旯为何当时没都打上柜
子呢?他早该知道结婚不止两个人这么简单!
这些被子不像腈纶被、水鸟被什么的,挤掉空气就成了一小团,棉花的密度使
它再怎么挤压也有不小的密实体积。它们像伙乡下亲戚,郑庆没能力安置却又必须
安置他们,他该怎么办啊?他真愿现在是冬天,那些罗莎云娜珍珠全来吧!让台风
和寒流来得更猛烈些!这样车晓玲就知道被子在一个家的重要性,从而积极接纳它
们。可现在是广州的四月底,温度离被子越来越远。
郑庆摩娑了下被子,妈眼睛一直不好,流泪酸涨,还有她长年的腰痛,为这几
床被子她一定费了不少力,她一定不知道费了那么大力却给儿子添了麻烦——郑庆
想着,心里很难受。
对长年生活在北方小城的母亲,再对她形容冬天的暖,她还是不能确信——总
还是冬天吧?既然是冬天总得盖被子吧?郑庆一位大姨也加深了她关于南方冬天冷
的印象,大姨随女儿生活在苏南,一回北方她就抱怨南方冬天简直不是人待的,湿
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房里像冰窖,哪像北方,进屋就有暖炕,大姨对郑庆母亲说,
寒气剐得人生痛!一天到晚滴滴答答的雨,进了被子探个头都不敢,恨不能把尿壶
搁床上!这就给郑庆母亲留下了关于南方冬天的印象,也为这三床被子的缝制提供
了更充分依据:一旦天冷,那些轻飘飘的被子顶屁用!
郑庆正为被子找出路,电话响,是妈,问:“马四把被子捎到不?”
“捎到了,妈,不是让你别备这些吗,用不上!”
“谁说用不上!等你用上时我怕就缝不动了,被子又不是吃食,不霉不烂,搁
着怕啥!”
说了几句闲话,电话那头犹豫了下,郑庆听见妈说,想来广州住阵子,来看看
他新家,腿脚越来越僵,怕哪天眼一闭,连他家门都辨不着头脑哩——“妈,你胡
说啥!”郑庆有些吃惊,去年回老家办婚事,他就让妈跟他一道来广州玩儿,妈推
脱了。郑庆知道她的固执,加上自己忙,还有,他不是一个人了,他和另一个女人
组建了一个小家,妈要来必须得到家里另一人的支持,否则,即使来了也有问题。
这也是郑庆去年没坚持要妈来广州的缘故,好像时机还不成熟,何时成熟呢,他也
没想过。但现在既然妈自己提了,那么时机就成熟了,不熟也熟了。妈说:“你们
若忙就算了,我……”郑庆说:“忙啥!妈,你来吧,我和晓玲一直都说想让你来
呢。”
郑庆想,妈可能是真闷了!不然就是又和嫂子有了矛盾?嫂子急脾气,心眼儿
不坏,可说话戗得很,几句话出口,妈就要转身回。
这些年,妈除了偶尔去趟省城,哪儿也没去过。退休头年,哥哥郑强的女儿团
团又出生了,尽管哥嫂说请人带,妈不肯,说万一请得不好,花钱还受气,哥嫂就
不坚持了——请谁能比得上妈尽心尽力?如今请个人也不便宜,工资带吃住没千八
百拿不下!妈把团团屎一把尿一把在身边带到快三岁,去年9 月上的幼儿园。团团
一上幼儿园,家里就落妈一人,郑庆想到这,又强调了声:“妈,你来吧,我让晓
玲回头拾掇拾掇房间……”
“别拾掇,我住一下就回,你和晓玲商量下,回头来个电话。”
“行,妈,你等我电话。”郑庆本想说“妈,你愿啥时来都行”,但他没说,
这不是夸口的时候,弄不好让事情变得麻烦。
搁了电话,郑庆忙着做晚饭,泡椒熘鱼片,鸡蛋木耳烩粉丝,都是车晓玲爱吃
的。才盛好,车晓玲回来了,说:“下班前爸打电话来,说和我妈下周来。”郑庆
吓了一大跳,天爷爷!竟有这么巧!
“我爸老同学四十年聚会,定在广州,老班主任在广州,病得起不来床了,他
们索性连聚会带看望老师——你说那年代的人真是革命友情哪,这么多年居然还有
联系……我爸说正好来我这住阵子,我妈刚退,闷得慌,到时你可得抽空陪他们四
处转转……”
“哦。你爸妈来……住多久?”
“顶多个把月吧。”
郑庆想该不该说妈也想来呢?这时说合不合适?还没想明白,好像就错过了说
的时机,车晓玲兴致勃勃地起身拿才买的新包给他看,“好看吧!你猜原价多少?
孔虹她们都说这包别致……”车晓玲展示着一个跑车形的黑白色坤包,老实说,郑
庆第一眼联想起丧事用品店里的纸扎,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个包做成跑车形状,
但他不能说,说了准惹恼车晓玲。
郑庆张了张嘴,觉得还是应当说妈想来的事,却被粉丝里没拌匀的胡椒一下呛
咳,车晓玲就进房试包去了。
车晓玲的背影颇像岳母,窄条条的,走路稍有点内八。岳母吕玉琴当了几十年
小学数学老师,算计持家是强项,那是南方女人过日子特有的精细天赋:柚子皮沥
掉苦水,加点肉末炒就是盘好菜,豆渣掺些面粉葱花摊成饼,寸把长的小鱼腌渍后
裹上面粉煎,野马齿苋晒干,留着蒸肉,四季的餐桌也不显寒碜。儿女穿戴上她亦
不露寒酸相,毛衣照着《冯秋萍绒线编织》织出花样,白衬衫裁两根飘带,旧裤子
翻个面,接圈同色调的荷叶边……车家姐妹走出去,虽不漂亮但有其看点。在对两
个女儿的用度上,吕老师不像别家做妈的一味省抠,她常给两个女儿买些零头碎脑
的小玩意儿,花不了多少钱,却为车家女儿的打扮意识铺垫了基础。
岳父母来了自然住客房,那妈来了住哪儿?在厅里支张小钢丝床?妈原本腰不
好,睡着准定不舒服。他睡钢丝床,让妈和晓玲睡?打车晓玲那绝对通不过!让车
晓玲爸睡厅,妈和吕老师睡客房?先别说妈是否习惯,岳母估计也不愿意。
——被子还没处安置,又来了比被子占地更大的。让妈延期来?郑庆知道妈性
格,开这回口不容易,肯定下了好半天决心,妈在家待惯了,心疼路费,怕给他添
麻烦,能克服所有这些开这个口,说明妈这段日子的确在家太憋闷。郑强开出租,
成天见不着人,嫂子有点空也带着团团回娘家了。妈一定是太闷了,跟前连个说话
的人都没有。
怎么办?!郑庆心里七上八下,妈可能正在家拾掇行装呢——妈有多少年没出
过远门了?还是父亲在世时,两人同去过北京一趟,那时哥哥郑强两岁,肚子里又
有了他。父亲到北京出差,把妈带上了,相片上,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幸福地
笑着,父亲意气风发,妈短发被风撩起,脸上是令郑庆十分陌生的笑容,属于一个
对生活怀着崭新憧憬的姑娘。郑庆记忆中,妈极少笑,脸上总有树隙投下的阴影。
爸把妈扔下太早了,她在阴影中待得久了,成了阴影的一部分!而他郑庆能把妈带
到光亮些的地儿吗?他发现自己其实很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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