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岳父母走的事似还没动静,灯灯来的这闹腾两天好像刷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
在广州的日子要重新计数。郑庆觉得等待已然无望,他心里要妈来的日期开始推移,
或者等年底?要么春节?春节他回老家和妈一道来?对!郑庆差不多做了这个决定,
他想到时跟妈说,不放心她一人上路,不如他过年时回去接妈来广州。
有了这个想法,郑庆在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他甚至不急着给妈打电话了,有了
春节垫底,他不心虚了,非但不心虚,还有些理直气壮。
这几天,有种新内容注入他生活,那个酒吧的夜晚过后,他的若干次“加班”
都被另一种酒精所充满。阿唐,念及阿唐,他心里有种新奇而暖融融的感觉,比他
小的阿唐像姐姐,体贴、亲切,像她的肉体一般温热与灼烫。她那么体形丰实的一
个女人在他面前却总是低下去,她笑着,看他,忽然就低了点头,偏了颈子,像才
认识他——这时他就想别朵花在她鬓边,随便什么花,只要是开着的、怒放的,任
何花都美。从没有女人在他面前偏歪了颈子,他真想献给阿唐一朵花。
阿唐喜欢发短信,是那些网上常见的,“意外的相逢会改变一生的命运:我注
定是你的囚徒,不祈求别人的解救,也不想听多余的誓言,你的故事是我的动人情
节……”或者“我多想这个短短信息能变作一片羽毛,悠悠地飘到你的身边,轻轻
地落在你的肩上,当你把它慢慢拿起,就能看到我的心……”郑庆以前觉得这些短
信俗不可耐,现在不觉得,好像每一句里都有为他量身定做的情意。寂寞已久的手
机现在老是嘀的一声,在路上,在地铁里,在办公室,在马桶上,嘀的一声,郑庆
心里就像有只鸟叫了声,鸟叫了花就开了,水里荡起圈圈涟漪。
郑庆就在这些涟漪中品尝着隐秘的喜悦。阿唐不在酒吧上班了,阿邵做事的那
家亲戚的园林公司出纳回老家生孩子,阿唐以前在职高学的就是财会,来顶替了她。
不见面时,他们常在QQ上聊,他聊得多,阿唐听,阿唐打字慢,她说喜欢听他说。
他们在码头约会过一次,坐船,广州现在坐船的人很少了,那片偏僻的轮渡几
乎以货运为主。他们买了票,等二十分钟一班的船。阿唐说她在老家很少坐船,想
看看对岸是什么样子,郑庆请了一天假,像逃学的孩子般兴奋,他指点江面上的轮
渡趸船给阿唐看,江面上渐升起些灰色薄雾,两人开始很快活,唧唧喳喳,慢慢就
不说话了。郑庆靠着阿唐,身上其他都是凉的,就挨着阿唐的那条胳膊是温的。阿
唐问,“想什么?”“没想什么。”他答。雾像飘进脑子里,一片模糊。对岸是排
厂房和烟囱的轮廓,不远处有条船上有人打架,一个男人凶狠地打了另一个男人一
拳,那男人痛苦地蜷了身子,阿唐抓着他的胳膊指头一紧。他揽过阿唐,觉得自己、
阿唐,面前这条江,这个人世都相当软弱,连一拳都挨不住。
吕玉琴老师终于决定回老家了,她有些住得没劲,小区里那几个玩熟的女人最
近邀着打麻将,拖她一起去,输赢了几个回合,彼此间相处就有些说不清,背后彼
此说三道四,有回说到吕玉琴老师头上,传到她耳朵里,她不去打了。广州再好毕
竟是隔心隔肺的他乡,比不得老家,吕玉琴让车晓玲订车票。
郑庆这天晚上又“加班”了,阿唐老公病情稳定些了,近几天就要回老家休养。
阿唐说,再等他稳定一阵,就要回去把离婚办了。当初老公外遇时吵着要离,以为
那个女服务员会同自己结,现在女服务员虽然连人影都不见,但阿唐老公也没脸收
回当初离婚的话了,就是他有脸,阿唐也不肯了。
郑庆在阿唐租房吃的晚饭,阿唐手艺不错,家乡菜做得很地道,每回来阿唐都
不让他动一下手,说他上班累了,饭盛到面前,筷子摆好,还有接下来的床上,郑
庆在这简陋租房里觉得自己像个君王。
这晚,阿唐还在厨房忙活,郑庆就把她抱住了,他从袋里掏出朵花,是朵亮熠
熠的胸花,妩媚的淡紫,花形周正,阿唐笑了起来,说:“真好看!”郑庆有点小
得意,“是我挑的,当然不会错。”老实说,他几乎没什么给女人买礼物的经验,
和车晓玲恋爱时,他给她买过件毛衣,她勉强试过后再没穿过。
阿唐快把他架进云端时,手机响了,郑庆本不想接,但手机响得很顽固,他瞄
了眼,郑强打来的。郑强很少给他打电话,郑庆只好从云端下来了,他听见郑强在
那头说:“你在哪儿?妈胃癌!晚期。”
郑庆不知道郑强后头还说了什么,他脑子里来回盘旋着一句话,“胃癌,晚期!
……”
妈其实一个半月前就知道自己患了胃癌,医院职工体检时查出来的,晚期,妈
不让告诉家属,说自己会和他们说。
妈给他打电话,说想来他这儿住住,认个门。
这个门,妈没认成。郑庆想起去年回老家办婚事就发现妈脸色不好,暗黄,妈
老说心口窝痛,他怎么就没陪妈去做个检查呢?
郑庆从阿唐那跑下楼时差点把脚崴了,他骑上自行车就跑,他要以最快速度回
家,收拾行李!他要把妈接来广州治!他要让妈来认个门,一定!他要让妈住自己
的房间,他要把床铺得暖和又柔软,他要给妈烧鸡蛋面条——在家时,每回生病,
妈一定会给他煮碗鸡蛋姜丝面条,滚热地端到他跟前。他给妈烧过面条吗?妈病时
有人给她端过口水,递过颗药吗?郑庆心里酸涨得要爆了,他很委屈,得病的是妈
为什么委屈的是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万分地委屈,想此刻就揪紧妈的衣
襟!妈不能撇下他,不能!他还什么都没为她做!他真是很委屈,妈会明白他的委
屈,妈会等他,给他时间!他这样想着,在街巷冲得更快了,风贴着他汗涔涔的头
皮掠过去,他想拼尽气力地喊:“妈!妈!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了!妈我要接你
到广州,妈我再也不和你分开!”
这几天广州举办花博会,街上人多,到处塞车,斑马线旁有群穿蓝工装的工人,
可能刚从忙碌的流水线下来,挨他最近的姑娘拇指上缠着暗褐色的肮脏纱布。红灯
漫长得要发疯,郑庆不等了,他拐进了旁边小巷,他疾疾地骑,左躲右闪,他的胳
膊有次蹭到了水泥墙上,火辣辣的,但他并不觉得痛。“让让!”郑庆摇着车铃,
他想对每辆车子、每个人使劲吼:“我要去接我妈!让让!让下!!”
空气中飘荡着饭菜香,前面院子的值班室映出炝锅的火苗。小时,有次他和哥
哥郑强被邻居几个孩子欺负,骂他们“没爹的娃!”打起架,衣服撕破了,回来妈
抡起条帚揍了他们一顿,要他们罚站。妈赶着烧晚饭,不知怎么炉火把糊墙的报纸
燃着了,妈手忙脚乱喊他们端水灭火,他们犟着,就是立在那儿不动,他们一腔委
屈,咬着牙,谁也不愿先当叛徒。火越燃越大,妈一通忙活总算把火灭了,妈的手
被烫了几个大泡。
那晚,妈没吃晚饭,蜷着身子坐在一片狼藉的厨房,一动不动。郑庆和哥叫了
几次,妈都没动,就那么坐着,像尊一碰可能就要碎掉的塑像。妈坐到什么时候,
他们不知道,梦里,郑庆好像听见妈的哭声,低闷,无告,痛彻心腑,从棉被底下
传来。
郑庆冲进家,从看电视的车晓玲和岳父母身边跑过,他把那口大箱子取出,他
要带这口箱子回家!那床棉被他取出来,铺在床上,灯下,他才发现,这床绿地金
黄花的棉被真好看啊!和煦得就像东北老家秋天的葵花盛开,泥味儿混着花粉气像
长了翅膀四下里飞,大片大片金黄的朵盘迎向阳光,和光融在一起,郑庆腿一软,
跪下,把头深深埋进了棉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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