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后的胭脂保留了上海短暂生活的习惯,每天起床都要用热水蒸脸。这是从林
小姐那里学来的。林小姐为的是美容,胭脂却发现窒息的热气能让人更快地清醒。
她把一块毛巾盖在头上,再把脸埋在脸盆里,俯身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等到脸上
感觉不到热度,才换一盆凉水,把脸仔仔细细地洗上两遍。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日本兵来的那天。那天清晨,一架飞机出现在斜塘镇的上
空。人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飞机,都被那刺耳的轰鸣声吓坏了,同时又新奇无比,捂
着耳朵涌到街上,孩子们呼喊着追着飞机一路奔跑。飞机在天空绕了个弯,像鸟一
样拉下一坨屎来。随着这坨屎,轰的一声,镇上所有的玻璃都应声而碎。
那个时候胭脂正在蒸脸,脸盆里忽然溅起的热水烫得她哇地叫了一声,但她的
叫声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里,就连自己都没听到。天空在几分钟后归于平静,像什
么也没发生过,大街上却杂乱不堪。爆炸带来的恐惧让人四散奔跑,就像一群没了
脑袋的苍蝇。胭脂站在街上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酱香,一下想起来早饭还没吃呢。
这时,唐家酱园的伙计本良仓皇地奔跑在人群中,他的大褂上沾满了泥土与酱汁,
就像凝固的血。他看见站着的胭脂,迟疑了一下,站住了,对她说,完了,什么都
完了。胭脂目瞪口呆地看着唐家的这个伙计。本良指着浓烟滚滚的方向,就流下泪
来。他说,轰的一下,老爷没了,酱园也没了,就剩下一个坑。本良说着,比划着,
见宝生这时从铺子里出来,忽然一拍大腿,说,这叫我怎么跟少爷交代?说完,他
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回来,看着宝生,又说,胡师傅,你得给我们老爷准备寿衣了。
胭脂看着酱园的方向,风正把那边的浓烟往四下吹散,天色一下变得暗淡而昏
沉。
回屋去,别站街上了。宝生拉着她进屋后,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大街,说,
我得去趟唐家。
唐家老爷死得尸骨无存,放入棺材的是宝生精心赶制的一身寿衣。出殡那天,
刚刚驻守进来的日军队长不辞辛劳,率人亲自赶到了唐家大宅。他不光在牌位前深
深地鞠了三个躬,还把一张委任状交到唐少爷手里。队长一点头,翻译官大声对众
人宣布,从现在起,这位就是你们斜塘镇的商会与维持会会长。说完,他又凑到唐
少爷耳边,小声说,这是皇军给你的补偿,识抬举才能过日子。
唐少爷脸色惨白,捧着委任状茫然地看看日军队长,又看看翻译官。事后,他
对参加葬礼的亲友们说,日本人还是讲礼数的。
你这是认贼作父。唐家的一位长辈老泪纵横。
你嫌我爸死了还不够,你这是想我们唐家后继无人。说完,唐少爷再也不看那
位长辈,他拿起一杯酒,一桌一桌地敬。唐少爷很快就烂醉如泥,他在倒地前一刻,
拉住伙计本良,嚷着,酒,给他们上酒。
没人劝得住唐少爷,他吐了又喝,喝了又吐;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直到一
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唐少爷像死了一样在床上躺了三天,这吓坏了唐家上上下下
所有的人。第四天,唐少爷忽然起床了,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
悲伤,相反,显得神采奕奕。他站在厅堂前看着众人说,我得去商会到任了。没有
人接他的话,唐少爷正了正帽子,走到门口,回过身又看着众人,他看到所有的眼
睛都像苍蝇一样叮在他脸上。唐少爷笑了笑,两手一摊,说,老爷去了,我得活下
去,是不是?
这天,宝生前脚一走,唐少爷拿着一件黄呢军服走进裁缝铺。他说衣服太大了,
让胭脂马上改一改。唐少爷一拍军服,说,穿上这身皮,我就是你们说的汉奸了。
胭脂说,你还是唐家的大少爷。
不,该是老爷了。唐少爷说着,跟往常一样坐下来,看着胭脂沏茶,他忽然说
起了死去的父亲,日本人那天是去炸县城的,却飞到了镇上,把唐家的酱园当成了
国军的营房。他问胭脂,你说,明明一个酱园,怎么从天上看下来就成了军营呢?
胭脂说,那都是命。
唐少爷点了点头,说,想不到飞机在天上都会迷路。
说着,他站起来,张开双臂。胭脂一愣,问,你这是干什么?
总得给我量一下尺寸吧。
用不着,你们家谁的尺寸我不知道。
可我就喜欢你在我跟前忙前忙后。
胭脂不吱声,把军服铺开在案板上,就着尺子,用一块画粉在上面勾勾画画。
唐少爷垂下手,说,这可不行。
放心,做坏了我赔你。
我是说你。唐少爷看着她的脸,认真地说,胭脂,你这么漂亮是要出事的。
你得叫我胡太太,或者胡师母。
唐少爷笑了笑,说,说真的,你没听说日本人在县城都干了什么吗?
干什么了?胭脂一下抬起了头。
什么都干,尤其见不得漂亮的女人,日本人比畜生都不如。唐少爷说,你得拿
把煤灰抹脸上,旗袍也得换了,找几件破褂子穿上。
胭脂一笑,说,还是留着煤灰让你那两房太太去抹吧。
唐少爷盯着胭脂,说,我是说正经的,我可不想让日本人把你怎么了。
胭脂说,就算日本人把我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少爷愣了愣,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心呢。
我为什么要知道?胭脂白了他一眼,一剪刀下去,就把军服裁开。
事实上,胭脂更担心的是铺子里的生意。人们热衷于囤积粮食、布匹与棉花,
就是不做衣服。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但店铺还得开张。唐少爷不光把布告贴在了每
条街口,还带着人上每间铺子里亲自交代,为了显示大东亚共荣的景象,就是没生
意,也得把铺子的门敞开着。唐少爷说得很清楚,这是给日本人撑门面。
胭脂已经剪掉了一头长发,她穿了件宝生的旧大褂,像个小伙计一样望着铺子
外面的大街。胭脂的意思既然铺子不能关门,那就只能改行。既然人们都在抢购棉
布,那就索性卖棉布,我们卖东洋的棉布总行了吧?可宝生想到的却是他的师傅兼
岳父,这铺子可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胭脂说,可世道变了。
宝生说,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偷不抢,怕什么呢?胭脂说,你没见物价天天在涨吗?今天是联银券,明天
就成了中储券,到头来还不如一张草纸。
宝生不说话了,看着胭脂。他发现剪掉了头发后的妻子是那样的陌生。
中秋来临的时候,宝生在裁缝铺里加了两个柜台,他把一面旗子挂在门口,上
面写着两个字“绸布”。按照规矩,这得放鞭炮,摆酒席,怎么说也是喜庆的事,
可日本人严禁燃放烟花爆竹。任何混同于枪声的声音在斜塘镇上都是被禁止的。可
以说,泰顺裁缝铺是在不动声色中做起棉布生意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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