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年秋天过后,整个湖滩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风从湖面上
吹来,卷起漫天的芦絮雪花般飞舞。胭脂产下一个女婴,但她没有嫁给朱七。芦苇
荡中的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朱七就死在了其中,跟那些一望无际的芦苇一起化为
灰烬。那天的朱七以为日本兵会穷追不舍,他拉着胭脂的手拼命跑,可呼啸而来的
子弹与四处蔓延的火焰让他们无处躲避。为此,朱七扔掉了火铳,连鞋子掉了都顾
不上去捡,就知道紧抓着胭脂的手,几乎是拖着她在前行。胭脂是实在跑不动了,
她猛地挣开朱七的手,倒在地上说不行了,她再也跑不动了。朱七喘得更厉害,说,
你会被烧死的。
胭脂用力摇头,说,那也比跑死好。
你死了,我娶谁去?朱七笑了笑,说,我来背你。
说着,他伸出手,人却晃了晃,慢慢倒在胭脂身上。胭脂摸到了一手的血,才
发现朱七身上的黑缎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一颗子弹不知何时在他肋下穿了个窟窿。
朱七就这么死在胭脂身上。他在临死之前伸手指了个方向,让胭脂快跑。他说
船就停在前面。可是,胭脂没动,她的手上沾满了热乎乎的鲜血,她根本没有力气
推开身上这个男人。垂死的人是那样的沉重。胭脂想不到自己会跟这么一个男人死
在一起,这场大火会让他们的骨灰一起融入泥土。朱七这时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他
的钱都埋在了他们睡觉的床底下,他让胭脂挖出来,回家去,好好过日子。朱七说
完把头埋进胭脂怀里,过了很久才仰起脸,看了眼被火光染红的天空。朱七最后说,
可惜我没福气做你男人了。
这是朱七留在世上最后的一句话。后来是赶上来的水匪背着她找到那条船,一
直到船驶出很远,胭脂还在回头看着那片染红天边的火光。她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
在回荡——可惜我没有福气做你男人了。
五天后,湖滩上的浓烟尚未散尽,焦灼的泥土依然烫得让人脚底发疼,这一船
人却回来了。他们一踏上湖滩就在废墟中翻找他们的亲人、朋友,可是所有的灰烬
都是一样的,都带着灼热的烟火气息,在风中被吹来吹去。悲痛与绝望使这些男人
手足无措,他们哭过之后用眼睛在彼此脸上斟询,最后都把目光落到胭脂脸上。
胭脂脸色苍白,她的身上还凝结着朱七的血,这使她的神色看上去古怪而狰狞。
胭脂说送她回家去吧。男人们沉默不语,谁也不知道由谁来作这个决定。于是,胭
脂就劝说他们一起回家吧,回到老婆孩子身边去。而这些男人们一个个蹲在废墟上,
就知道抱着自己的脑袋。老莫忽然说,还能回哪里去呢?他说,大伙儿是活不下去
才走这条道的。他让胭脂看看这些人,他们回了家里,还能种田,还能打鱼吗?老
莫摇了摇头,说,除了打劫跟抽大烟,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胭脂不说话,回身看着烟波浩渺的水天处。过了很久,她忽然问老莫,这个荡
里哪家最有钱?
老莫说,以前是我们,现在嘛……该数刘麻子了。
黄昏的时候,胭脂让这些男人从废墟中挖出朱七的财产,两个瓮中装满了银圆
与金条。男人们的眼睛一下发亮了,胭脂却说,这不是让你们拿去抽大烟的。她对
老莫说找人买枪去,她要买日本人那种一枪一个窟窿的枪。
老莫看着那两个瓮,说,这可是老大攒了一辈子的钱。
他有这么多的钱还不是死了?胭脂看着众人,慢慢地说,有了枪才能保住性命。
老莫为难地说,可日本人的枪上哪儿去买?
胭脂说,没枪就只能买锄头,都回家种田去。
几天后,老莫用船载回来一捆长长短短的砍刀。他对胭脂说该找的门路他都找
遍了,如今已经没人敢做军火买卖了,日本人见了枪就杀人。
胭脂看了眼地上的那捆砍刀,缓缓抬起眼,问众人,你们想好了没有?
有人说,刘麻子可是老大的拜把子兄弟,手下有二三十号人呢。
把兄弟?胭脂撇着嘴说,那我们落难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来帮上一把?
那可是兄弟相煎,是犯大忌的。
犯谁的忌了?胭脂的声音一下子尖厉起来,看着站在一边的男人们,她说,你
们说说看,是等着饿死?还是等着让日本人再来收拾你们一回?
那我们索性投刘麻子去。
胭脂冷笑一声,说,丧家的狗是迟早要被人杀了的。
男人们闭嘴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脸上。胭脂却忽然决定下嫁刘麻子。这
在祥符荡的渔民中是流传了千百年的规矩——哥哥死了,他的一切都得由弟弟来继
承,包括他的女人。胭脂让老莫去了趟,说她的嫁妆就是这二十来个兄弟,请刘麻
子赏口饭吃。刘麻子哈哈大笑,说送到嘴里的一块大白肉,不尝上一口,那就太对
不起朱七了。
这对胭脂与朱七都是莫大的污辱,胭脂却一口答应下来。那天晚上,刘麻子的
船在祥符荡中央抛下锚,他派一叶小舟把胭脂载到船上。胭脂陪着他在船舱里喝酒,
然后服侍他上床,就像个卑贱而放荡的妓女。胭脂从未对一个男人笑成这个样子。
后半夜,船上的人都沉浸在睡梦中,胭脂钻出被子,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慢慢抽
出刘麻子挂在床头的短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这是老莫在她上船前传授的技法,
想让人一刀毙命,除了抹脖子就是捅心脏。可胭脂不放心,她闭着眼睛一刀一刀地
扎,就像在石臼里捣年糕。一直扎到刀插进尸体胸口再也无力拔出来,她才吐出一
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床脚边。原来杀人是这么的简单。胭脂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穿上衣服。她走出船舱,把高挂在桅杆上的渔灯放下来,一口吹灭后,重新回到船
舱里,关上门,继续靠着床脚坐在地板上,抱紧了自己。
不一会儿,老莫带着兄弟们像水鬼一样贴着船舷攀上来,他们挥舞着砍刀很快
就控制了局面。天还没完全放亮,他们驾着这条船直奔刘麻子的老巢。战斗在没有
开始时就已经结束,胭脂一夜未睡,她披着一件男式的毛皮大衣,两眼红肿,脸色
苍白地坐在刘麻子的太师椅里,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屋子里没有一丝声息,男人们一个个凝神屏气地注视着她。老莫忽然举起一只
手,大声说,来,我们拜见大嫂。
大嫂这两个字在水匪的字典里不光是称呼,还是一种职务。就像他们称呼朱七
为大哥一样。它的另一个叫法是: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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