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除夕之夜,胭脂把一碗猪肉炖粉条吃得干干净净。她像是从没吃过这么鲜美的
食物,捧着碗在床上发呆。半夜时分,牢门忽然被打开。看守在门外叫她的名字,
让她穿上衣服,出来。胭脂从梦中惊醒,以为还是在梦里,就用力在大腿上掐了一
把。钻心的疼痛使她呆若木鸡。胭脂早就听说,许多犯人都是在深夜被拉出去枪毙
的。
看守在门外催促,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胭脂裹着棉袄走到门口,才发现脚上竟然忘了穿鞋。她重新回去穿鞋再出来,
却怎么也拖不动两条腿了,晃了晃就瘫倒在地。胭脂被看守一把提起来,几乎是拖
着她走过长长的过道,到了楼梯口与另一名看守一起架着她下楼,穿过漆黑的操场。
在一间生着炉子的屋里,胭脂见到了当年的“秦太太”。她披着大衣、裹着绑
腿,一看就是解放军的女干部。胭脂哆哆嗦嗦地站着,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抬起头
来。胭脂抬起脑袋,茫然地眯着一双眼睛。
你还认识我吗?
胭脂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我们在上海见过面。
胭脂看着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的历史已经查清楚了。她说着,拿起桌上一份档案晃了晃,又说,明天你就
可以走了。
胭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问,你们不是枪毙我?
这是释放你的公文。她说着,把一张纸递到胭脂手里,有人证明了你的历史。
好一会儿,胭脂的眼睛都没看那张公文,而是盯在站在她跟前的这个女人脸上。
她忽然迟疑地说,我记起来了,你是秦太太。
我是秦树基同志的爱人,我叫杨淑勤。
胭脂说,你们是假夫妻。
以前是假夫妻,现在是真的了。杨淑勤说,去年我们结婚了。
胭脂点了点头,不说话。
杨淑勤说,是他证明了你的历史。
胭脂还是不说话,就像两片嘴唇被粘上了。
杨淑勤说,但我知道,他替你说了假话,为了你,他欺骗了组织。
胭脂说,他欺骗的是我。
杨淑勤说,现在你可以走了,明天会有人送你出去。
是。胭脂立正,鞠躬,然后像个木偶一样低着脑袋走到门口。
杨淑勤忽然说,你等等。胭脂站住,回过身来,她听见杨淑勤说秦树基死了,
牺牲在解放浙南的战斗中。秦树基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那份调查胭脂
历史的材料上证明了她的清白。他靠在杨淑勤怀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再也无力说
话,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乞求,但更像是追忆。杨淑勤永远都忘不了他咽气时的
眼神,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大衣从她身上滑落,都浑然不觉。胭脂一眼看到缠在她
左臂上的黑纱。胭脂就是从那块黑纱上记起了秦树基的脸,泪水夺眶而出。但杨淑
勤的眼里没有悲伤,她的目光就像一块碎裂的冰,尖锐而寒冷。她死死地盯着胭脂,
一步一步走过来,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是他一生的污点。
胭脂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匆匆忙忙地解释,我不是。
杨淑勤肯定地说,你是。
胭脂回到费家村时已近黄昏,天上下着雪,村庄一如既往地宁静。这是解放后
的第一个新春,胭脂那五亩地早已分给两户人家,那个院子成了工作组的办公室与
食堂。工作组的组长看完她的证明,说等开了春,让人给她腾半间屋子。胭脂说,
这里是我的家。
组长说,现在是劳动人民的天下了。
胭脂不再申辩,费家村里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胭脂只想带走挂在床头的那
幅肖像,于是,求组长让她四下再看一眼。组长点了点头,跟在她屁股后,把每间
屋子都转了一遍。那幅画早已不见踪影,胭脂有点急了,沿着院墙在整个院子里又
找了一遍。组长问她到底在找什么。胭脂说一幅画。组长说这种资产阶级的东西早
随旧社会一起埋葬了。
胭脂沿着原路离开了村庄,她在雪地里不停地走,却不知道去往何处。天黑以
后风止了,雪也停了,天地间无声无息。胭脂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个夜里。她蜷缩
在渡口的茅草棚里,连生堆火的火柴都没有一根。
几天后,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穿过斜塘镇空旷的街道,出现在泰顺裁缝铺外。
她长久地看着低垂的棉布门帘,才艰难踏上台阶。胭脂撩起门帘,一股糨糊的气息
扑面而来。宝生俯身在案板上,给一块料子上浆。风从街上吹进来,屋子中央的炭
盆里飘起一串火星。
宝生凝望着门口的女人。他的唇上多了一抹胡须,鼻梁上还架着眼镜。好一会
儿,宝生缓慢地走上前来,每一步都好像跨越一个世纪那样。他拉起胭脂的手,一
直把她拉到炭盆边,说,先暖暖手吧,我给你做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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