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前,许组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徐,彭局长待你不薄啊。这当然是指带我出
国这件事。他说我已经让人又羡慕又嫉妒了。他还告诉过我,到明年年初,局领导
就出缺了,宫副局长到站,肯定要从局直属处室和各林场一把手里物色人选。更深
的话他没多说,他这显然是暗示。暗示什么?难道让我陪同彭局长出国考察,是一
个信号吗?想到这里,我的心禁不住怦怦乱跳。
我遇事总不忘去请教我姐夫,他算得上是赤白松林业局的“三朝元老”,他没
退休的时候,当过采伐班长,林场场长,营林处长,财务处长,局长办公室主任,
又一直是党委委员。他伺候过五六任局长,人人都得意他,又哪一任都没提拔他。
人们总是议论他“快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也许就差那么一“哆嗦”,始终没
“哆嗦”上去,到点时却“哆嗦”下来了。
他称得上是局里的万事通,料事如神,当官的碰上下不了决心的事,都愿意跑
到他那儿讨个主意,一般说来,帮不上忙也添不了乱。
我当然更得靠他了。当我兴冲冲地告诉他,我就要出国去开洋荤时,他挺冷静,
皱着眉头闷头抽烟。他不皱眉头都是一脑门儿皱纹,眉头一皱,粗糙的脸更是山核
桃皮模样了。
姐夫用挖苦的口气说,你以为你摔个跟头捡了个金元宝了?
听他这口气,我出国不是喜反倒是忧了?这回我可不大服气。
姐夫问我,全局中层干部三四百,你有何德何能,彭局长能挑到你头上?
这也正是我纳闷的。我嘴上却不服,我大小是局劳模、市劳模呀,我们大荒沟
林场年年给局里上缴几千万,从来没拖过局里后腿,我又从来没争过什么,我就不
该沾点光?
这些,姐夫并不否认。但他分析,我从来没被列入过“后备干部”名单,一直
不在领导“视野”之内,所以有这样的好事降临头上,有点让人费解。
他说得我有几分泄气了。当姐夫又续上一只烟时,他忽然舒展眉头大声说,明
白了,拿你当钱罐子了!
钱罐子?这是什么意思?
姐夫说,出国的国际旅费、公务费、食宿费、零用钱,这当然都能正常报销了,
可非正常消费,比如买东西,谁埋单?你呀!你正合适。局长绝不会从局里报这种
账,那等于撅着屁股让人打,蠢到家的官儿才这么干,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由你
当账房开销一切,就再好不过了。他知道,各林场都有小金库,上头装聋作哑,已
经是给你面子了,领导出国,你出点血,又好走账,不正是报效机会吗?从这个意
义上讲,确实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信不着的人,你上赶着给他送一座金山去,人家
还不敢要呢,谁知道你是不是给人家下套?谁保得住你永远守口如瓶?
听了姐夫这话,我有如醍醐灌顶,想到买数码相机的过程,我还真是扮演了账
房先生的角色。
一听有关相机的暗示,姐夫用力地拍大腿,对了,这就对了!证明我的推测丝
毫不错。接着他摇头晃脑地替我预测未来:机遇与风险共存。
我有点害怕了,有风险的事我可不敢沾边。
据姐夫分析,不用自掏腰包来取悦局长,这是机会,这机会恐怕是彭局长权衡
再三,才“历史性地”落到我头上的,至少可以印证,他信任我,把我视为“自己
人”,才“不外”。在国外的半个月里,一旦把彭局长、许组长伺候得舒服、满意,
我就真正由局外走入局内,走进了他的“视野”,有极大的可能成为一匹“黑马”,
出人意料地坐到副局长的宝座上去。
这前景当然令我心跳了。他所担心的“风险”,他不说我也能猜到,我动用林
场资金,尽管是小金库,也总不能瞒过会计、出纳吧?怎么下账?什么名目?明写,
等于给彭局长和我自己记下一笔罪过,巧立名目、偷梁换柱的苦果得我一个人尝。
当时我的头一下子大了,即将出去“开洋荤”的喜悦顷刻间无影无踪了。
在我几乎想打退堂鼓的时候,姐夫为我谋划,说毕竟是机遇大于风险,成功了,
一俊遮百丑。况且,费用的名目也不是不可以变通的,有些看上去不合理的开销,
七转八转就合理了。
这不和洗黑钱一样了吗?
姐夫说,这么说也可以。他不准我后退半步,他分析,许组长在我面前提局领
导职位出缺的话,绝不是无意间说出的,说不定就是代彭局长放话。姐夫断言,我
此行回来,必高升。
我还是半信半疑,局里有资历、有学历的人有的是,闭着眼睛摸一个都比我强,
他相中我什么了?别光是利用我,让我埋单,过后把我忘到脖子后头去。
姐夫的推断恰恰相反,他说他早品透了,这位彭局长是武大郎开店,绝对不容
许比他水平高的人在他身边晃。在姐夫眼里,我是个老实人,本事不大,没有棱角,
甚至没有思想,唯上是从,好摆弄,如果班子里全换上我这样的人,武大郎这店就
好开了。
我的心动了,心活了。于是我让会计提了二十万块钱,换成欧元,还不到两万,
好像一下子缩水了。我临行前又去请教姐夫,他嘱咐我把欧元分别给彭局长、许组
长一部分,其余的要我机动掌握。给他们的,不能搞平均主义,要按二比一的比例
分配,就说是零用钱,打个电话、给个小费、打个出租车什么的,还有,领导交往
多,给洋人送点礼品也要花钱啊。最后姐夫嘱咐我,每人给了多少,绝不能“穿帮”,
不要让他们通气,知道对方得了多少钱,要保持他们各自的尊严,要让他们都感到,
你对他最好。
我嘲笑姐夫,你这么足智多谋,怎么直到退休也没爬上去呀?
姐夫叹息连连,他说,他如果是武大郎就好了。正因为他一直抱憾而退,心有
不甘,才想助我一臂之力,把他没能实现的美梦,在他小舅子身上变成现实,也尝
尝成就感的滋味。
这几天,身在异国,我是在圆姐夫的官场梦吗?
车子停到了灯火辉煌的琥珀博物馆门前,说是博物馆,卖货为主。彭局长和许
组长已经进去了,这家店显然是中国人最喜爱光顾的,居然有华裔女孩当服务生,
跑前跑后兜售。彭局长正在摆满琥珀首饰的橱窗前指点,眼里的兴奋光焰与亮晶晶
的琥珀交相辉映。
我随便看了一下标价,是以丹麦克朗标的,最便宜的是琥珀耳坠,两百多克朗,
不到三百元人民币。可彭局长的兴奋点根本不在这儿,他盯着的是手链和项链专柜,
一律上着锁,上锁的必定是昂贵的,我懂。我站在他俩身后,拿眼睛余光瞥一眼,
心口不禁又是扑通一跳,天哪,一副琥珀手链要两千多克朗,镶金的七千多,一副
上好的项链要上万克朗。
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嘴:这玩意儿没看出啥好,买这东西大头。
这你就外行喽!彭局长显得很内行,他说,琥珀是地壳变迁几亿年形成的,是
松树压在地层下,由松脂演化而来的。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颗大项链坠子让我冲
灯光看,晶莹剔透的琥珀里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飞蛾,连翅膀的纹理都很清晰。他说,
这真是天工造物、鬼斧神工!是不可再生的无价之宝。
他仿佛成了人家的义务推销员,难怪服务生笑眯眯地称赞他“博学、懂行、慧
眼识珠”。
彭局长开始挑货了,哪个贵摸哪个,他说,得给老伴和女儿各买一件,女儿有
了,没有儿媳妇的,岂不偏心?他还另外拣选了几条,没说是给谁的,我心里恨恨
地想:肯定是说不出口的!他早有绯闻,情人或者“二奶”不更得好好打发吗?
许组长也不甘人后,也在精选,和每次一样,数量比局长减半,他很懂得适度
和不能僭越的道理。
我的心狂跳不止,手不由得去摸小腹部位。出国前,见我带那么多外币,老婆
怕我丢了赔不起,死活给我在裤衩里面缝了个兜,钱就藏在那,用别针别住。老婆
说,小偷用刀片割,就会割疼你的肉,你不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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