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全倒安全了,可害得我每次付账都得先上WC,也不好在柜台前当众解裤子呀。
彭局长把这当成了笑柄,每到商店,他总是打趣我:看好,WC在哪儿,别没地方掏
钱。也难怪他笑我“老土”,你看人家彭局长,就是有风度,付款时,潇洒地将右
手伸进西装上衣左面,掏出漂亮的皮尔·卡丹钱夹,两个胖胖的手指头轻轻一捻,
便捻出几张钞票,动作娴熟而优雅,仿佛受过专门训练似的。
这一劫看来又躲不过去了,我把右手伸进裤袋,隔着裤子按按,那里早已瘪下
去,没有几张百元票面的欧元了。此前在英国,彭局长买了一款劳力士情侣表,就
把我的兜快掏空了。这可怎么办?看一眼他俩挑选出来的琥珀,那可是惊人的大数
目,我拿什么付账?这不是要丢丑吗?我的冷汗呼一下顺脸淌下来。我本能地意识
到,丢丑不丢丑还在其次,弄不好惹得领导不高兴,你既是出来埋单的,干吗不带
够了欧元?你这不是扫领导兴,打领导脸吗?到头来,你不但没溜好须,反倒得罪
了领导,还白白花了冤枉钱,,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我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得巧妙地提醒局长,我没那么多钱。
不怪人家是局长,他看了我一眼,说,天不热呀,怎么汗流浃背了?怕让你掏
腰包了吧?
我忙赔着笑脸,说:局长这说哪儿去了?我来干什么,还不知道吗?我说这话
的样子一定很谄媚,很低三下四。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暗示局长,兜里见底了,怕
不给我做主了。我还小声检讨,头一次出国,欧元换少了,实在是没想到外国东西
这么贵,没想到外国钱这么不扛花。我只是没敢说“没想到局长的胃口这么大”,
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还好,彭局长没火、没恼,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以为西方是大排档啊!”
他并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又多挑了一个更贵的琥珀挂件。我的心无力地跳着,
我弄不懂彭局长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纸巾扔给我,让我擦汗,并
且用关切的口吻劝我也挑一件,他埋怨我太土、太抠,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
带去,留着下崽呀?怎么也得给老婆买点什么呀,你若嫌贵,我替你出钱。
我心里说,别说好听的了,还不知道谁给你出钱呢!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
买一寸,你敢买一丈。可我不能扫局长面子,我一边道谢一边说,我老婆是粗人,
从小到大,没抹过胭脂,没涂过口红,更别说戴手镯、项链、金戒指了,顶多戴过
做针线活的铜“顶针”。
这话说得彭局长和许组长哈哈大笑,连卖珠宝的女服务生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捂
着嘴乐了。
在这种相对祥和的气氛下,我壮着胆,附在彭局长耳旁告诉他实底,我可没多
少欧元了,顶多五百,待会儿找厕所去数一数。
彭局长摇摇手阻止我上厕所,他从怀里摸出他的皮尔·卡丹钱夹,原来里面插
着花花绿绿各种卡,他抽出其中一张,送到服务生面前问,这个可以吗?
服务生拿起卡来一看,立刻微笑着点头,当然,这是双币VISA卡,在国外任何
地方都可以消费,也可以支取美元、欧元,是可以透支的。先生这是金卡,消费没
有额度限制,先生的信用等级没说的了。
我大为吃惊,彭局长还有这一手?怪不得他这么沉得住气。我心里如同打翻了
五味瓶,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彭局长这张双币卡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不必惴惴
不安地面对他们了。可我又不能不惶惶然,离了丹麦要飞往芬兰,然后访问瑞典,
还要去挪威,能说这三个国家没特产吗?纵然彭局长不能买VOLVO 轿车带回去,其
他特产呢?出国前,我藏了个心眼儿,故意少换外币,让这二位不得不在我这有限
的“库存”里支取,妈的,谁想到世上还有在国外能消费的VISA卡!更想不到彭局
长猴精,他居然备了一张,又是金卡,可以无限制消费,这个无底洞让我眩晕。
彭局长一指许组长挑出的首饰,落落大方地对女服务生说,请一起结了吧。退
税单子各开各的。
许组长一边作掏钱状一边说了句:怎么好这样?我看看我的钱够不够。
彭局长制止了他,幽默地说:你回去还我就是了,我又不怕你赖账。
我忘了禁忌,忙表态:尽管买,回去我把钱补齐。大话出口,心里又后悔,你
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呀,回去怎么做假账才能天衣无缝?怎么做才能瞒天过海?我没
干过,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万一犯了事儿,人家彭局长可以矢口否认,我能拿出
送钱给他的证据吗?况且,我姐夫警告过我,真有那一天,也叫我认倒霉,自吞苦
果,不能乱咬,你保了人家,他不倒,感你情,还会有机会“捞”你,你把送殡的
也一起埋了,你就一点儿救也没有了。
好可怕呀,放着挺太平的日子不过,我出来开什么洋荤?我有时觉得,自己正
一锹一锹地给自己挖陷阱,把毒药当甜果吃。想想这次倒霉的北欧之旅,真是肠子
都悔青了,唯有那一丝朦胧的副局长的憧憬还有一点儿吸引力,不然我几乎挺不住
了。
彭局长用责备的口吻回应我说,那可不行,公私得分明啊。
许组长随声附和,是呀,是呀,彭局长公正廉明。
我后悔失言,但心里却骂开,装蒜!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回去我不把这钱
还给他,他能饶了我?
我记下了付账的钱数,看着彭局长把VISA金卡又插回了钱夹,我心里忽然冒出
一个很荒唐、很罪恶的念头:但愿小偷快点把他的VISA卡偷走!我悬着的心才能放
下,这无底洞也就算堵上了。
芬兰航空公司的1301航班正在下降高度,被一望无际的赤松和白桦拥抱着的万
达机场跑道都看清了,一片灯光闪烁。VISA卡的烦恼暂时丢到一边,新的希望取代
了让VISA卡“消失”的计划。
我们极有可能被芬兰边检局扣留在机场不准入境,这对彭局长他们来说,绝对
是灾难,我却视为幸事,正好可以借外力提前给我的痛苦经历画上句号。我这人心
眼儿小,存不住事儿,整天担心钱花冒了我回去无法交差,又生怕照顾不周得罪了
彭局长、许组长,前功尽弃,哪有心思看西洋景,与其说整天忧心忡忡地跟在他们
后头购物,不如尽早回去,我也就解脱了。
我不由得又一次偷看了彭局长一眼,他正整理领带,从衬衣口袋里摸出精巧的
玳瑁梳子理顺他那保养得很好的头发,一脸的镇定,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处变
不惊。我看见彭局长把看过的那份《环球时报》丢到了一边,上飞机后,我先看到
了《环球时报》上那一则消息,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恶狠狠的想法,希望我们这个团
倒霉。
原来,三天前芬兰海关的一位官员挡了十位中国官员的驾,声称他们是浪费纳
税人的钱“公款旅游”,这是不能容忍的。于是在边检处扣留十位中国官员二十四
小时后,把他们递解出境,送回了中国,够绝的了。
彭局长对这位芬兰官员嗤之以鼻,他说,芬兰人是吃饱了撑的。谁不知道中国
是块肥肉?这两年,各国争相把本国当成中国人旅游目的地国。中国人有钱了,带
着大把大把的美钞、欧元涌入西方世界,开洋荤倒在其次,疯狂购物成了一道主菜,
仿佛西方的货物是不要钱一样,又仿佛中国人个个腰缠万贯,让外国人目瞪口呆。
难怪连北欧的商店营业员都会说几句中国话,一副笑脸、媚态招徕中国人生意。有
钱就是大爷,这一点,他们也高尚不到哪儿去。
芬兰这位官员居然不喜欢中国人来花钱、消费,傻帽儿!这是我们彭局长的评
价。
当他知道我的担心后,平淡地一笑,让我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他拍了拍紫皮
护照,说,咱持的是因私护照,入境理由填的是“商务”,芬兰人怎么知道我们是
官员?他说,他早防着这一手了。他确实老谋深算。他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出国,绿
皮公务护照吃香,外国人通常高看一眼,现在不同了,中国的官一出来,人家都不
拿好眼看你,怀疑你是携款潜逃的腐败分子。说罢彭局长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冲垮
了我的希望,看来,这洋荤还得开下去,我脚下的无底洞愈发显得幽深不见底。
飞机平稳降落在赫尔辛基万达国际机场跑道上。在飞机滑行到廊桥时,我打开
行李箱,先把彭局长的西装上衣取下。我的手触到了西装口袋里的皮尔·卡丹钱夹,
我的心不由得动了一下,那是激动,我觉得跟宣布我当选劳模和当林场场长任命令
的激动心情很相近。真是不可思议。
我知道我要干出怎样出格的事情,我只能对不起彭局长了,好在他只要及时挂
失,不会有什么损失,再申领一张新卡就是了。可对我的好处可大了,等于给我建
了一堵防火墙,把局长的消费欲火全挡在了防火墙外!而且我又没有得罪他,怪只
能怪“小偷”。
我瞥了一眼彭局长,他刚刚打开手机,正专注地给家里留守领导下指令。他身
在国外却心系单位,每天不放弃遥控指挥。
我的心狂跳着,手也发抖,我仿佛真的是窃贼!可我还是成功地在瞬间把局长
的VISA卡从钱夹里抽出来了,顺手插进前面坐椅的呕吐袋里,神不知鬼不觉。
我见他披上衣服前还摸了摸钱夹,毕竟没有细看每一张卡,谢天谢地。虽然才
下午三点钟,号称“太阳不落之城”的赫尔辛基已是一片浓浓暮色。十二月份的北
欧不是“极昼”,恰是长达二十个小时的“极夜”,我却觉得心里亮堂,提心吊胆
的开洋荤之旅呈现出一片玫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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