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知什么时候,春儿就生活在这样的差别里了。从前她可是想也不去想的,自
从见到“老外”以后,她才开始和“老外”作着对比了。她对“老外”一无所知,
对比只是房子的对比,她想,要是让她再回到平房里去,她是绝不答应的。那叫什
么房子,夏天嗡嗡地飞苍蝇,冬天咚咚地过老鼠,衣服的颜色都看不真,一张写作
业的桌子都摆不下,叫什么房子啊。最叫她头疼的,是那种房子里穿不得白衬衫,
头天穿上,第二天就有了星星点点的苍蝇屎,她又不喜欢花衣服,白衬衫可以说是
她的唯一她的至爱呢。但她惊奇地发现,住在那里的“老外”却总是穿了件白衬衫
的,且那白衬衫又总是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的苍蝇屎。有一次她故意走在他的身后,
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不要说苍蝇屎,就是发屑也没见落下来一星儿。他的头发像
是刚洗过的,蓬松地盖在头上,他的脖子清清爽爽的,大热的天不见一丝光闪闪的
汗水。这个人啊,不仅衬衫干净,身子也干净呢。她想,也不知他住谁家的平房,
可谁家的平房,也不能没有苍蝇啊。
走出街口,是一条南北的横行道,道的一边是绿崭崭的菜地,另一边是五花八
门的商店,百货店、食品店、服装店、理发店、美容店、医药店……应有尽有,一
家挨了一家。这条道虽说不宽,却是联结新街和老街的通道,新街和老街的人通过
它买到自己必需的物品,也通过它在一公里上汇合起来。当然,它于新街和老街的
人绝不仅仅是买东西和散步,由于老街空出了不少院落,一些信耶稣的、信观音菩
萨的,甚至打麻将、练武功的,都跑到那里聚会去了。老街的躯体说是老了,说是
无药可治了,但在这破败的躯体之上,俨然也有了几分难料的热闹。世上的事,真
是难说得清呢。
出了新街口,向北再向东,就是宽阔、平坦的一公里了;而老街的人到一公里,
是出街口向南再向东,与新街的人是相对走到一处的。春儿的身前身后,已走着不
少出来散步的人,多是成群结伙的,不是一家子,就是一个厂里的,抑或是她这个
年龄上下的男孩女孩,聚结在一起,不为散步,只为打发掉白天剩余的精力。不断
有人跟春儿打着招呼,一个女孩还忽然蒙住了春儿的眼睛,待春儿将她的手掰开,
她又顺势搂住了春儿的脖子,胳膊上黏糊糊的,像是给春儿围了一道汗腥的围脖儿。
她的嘴里倒是嚼了口香糖的,但一丝也没能弥补胳膊给春儿带来的不快。有一刻,
春儿终于忍无可忍,借口要等一个人,猛然从她的搂抱里挣脱了出来。春儿也的确
是在等一个人的,只是那被等的人不知道,她自个儿也不能确定他一定会来。她便
放慢了脚步,前前后后地张望着,只要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眼睛就猛地一亮。但多
少回,都白白地亮了,那穿白衬衫的,身材不是太胖就是太瘦,不是手没插在裤兜
里就是衬衫的下摆荡来荡去的;还有的,白衬衫上扎眼地点了块污迹,或是领口一
圈黑,腰间一片褶子,哪哪都是不能入眼的。眼看都上了一公里了,还是不见那个
人的影子。好歹这其间,姚畅和李思她都看见了,他们邀请她一起走,她便高兴地
随他们走了一段。先是姚畅,再是李思,但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就跟不上了,他们催
促她快走,她便让他们先走,说自个儿答应了要等几个同学。姚畅倒是爽快地先走
了,李思却一定要陪她一起等。她只好和他站在马路边上,听他不停地讲他的剩余
价值。这一回,他不只讲理论,还联系起实际来了,他说村办工厂一天的利润是多
少多少,而工人的工资是多少多少,这其中,外地工和本地工又有不同,管理人员
和厂长又有不同。他说的差额,大到了叫春儿不大相信,他说,不信回去问你爸你
妈去。你想想,厂长是人,你爸你妈这些工人就不是人吗?本地人是人,外地人就
不是人吗?李思说的这些都像是铁定的,春儿找不到一点反驳的理由,况且,还涉
及到了她的父母和那个“老外”,她似真的在受着他的影响了,她问李思,那怎么
办,就不能改变了吗?李思叹口气说,我要知道该怎么办,就不在这儿跟你没完没
了地念叨了。春儿正有些泄气,李思又告诉了她一个新消息,说今儿一大早村长门
口的汽车被人砸了,新买的奔驰,值一百多万呢。李思说,这就叫哪里有压迫哪里
就有反抗。春儿问他,这样的消息,你的小报上能登吗?李思说,登是能登,角度
就不是这样的角度了。春儿说,什么角度?李思说,还能是什么角度,刑事犯罪呗。
春儿站在他的对面,发现他样子怪怪的,目光凶狠,被疙瘩包围的鼻子只约摸和她
的嘴巴比齐,真是有些矮小的。头顶上的头屑她不费力就能看到,一些头屑落在了
他的衬衫上,衬衫是深灰色的,头屑就格外地突出。就在这时,还真有一伙同学喊
起了春儿的名字,春儿就撇下李思,奔了同学们去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落到山下去了,西山那边只剩了一片彩霞。彩霞虽不
像阳光那样灼灼逼人,却也有它绵软的不动声色的力量,村庄、菜地、一公里,哪
哪都留下了它美妙的颜色。春儿望着,从村庄望到菜地,又从菜地望到一公里上披
了霞光的人群,她的鼻子不觉又一次地酸起来了。
李思说的消息,同学们还不知道,春儿告诉了他们。但同学们像是没多大兴趣,
惊讶了两声,很快转到超级女声的话题上去了。超级女声都被他们议论了太长日子
了,但还是在议论,他们对李宇春、张靓颖什么的各自视为己爱,比起她们的歌声、
动作、笑容,一辆奔驰的被砸算得了什么呢。对李宇春们,春儿也是喜欢的,但有
了“老外”,李宇春们就不那么重要了,毕竟她们只是活在电视里的人物。渐渐地,
她的脚步也跟不上同学们了,好在同学们谁也没发现,她便一个人心安理得地走着
了。
通常,“老外”总是喜欢走在马路的最右侧,右侧的菜地与马路之间有一排刚
长大的白杨,有时候,“老外”会被散步的人群挤到白杨的另一边,鞋子都沾上了
菜地的泥土,“老外”仍不声不响的,在菜地边上走一会儿,等马路上有了空隙,
再不声不响地走上去。“老外”的走也是轻悄的听不到响声的,脚上是一双浅色旅
游鞋,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牛仔裤的裤口不长不短正好与鞋口相接。他的个头
比李思要高,比姚畅却又矮些,但比姚畅长得挺拔。姚畅大约是当老师的缘故,多
少有些驼背,个子再高,模样再好,驼背总是不完美的。“老外”的模样,是叫春
儿最难说得准的,他的眼睛不大,眉毛浅浅的,之间还有两三道年轻人不该有的皱
纹,鼻子、嘴也见不出什么特点,但凑在一起,竟莫名地有了八分的俊美,那几道
皱纹,给人更添了聪明、智慧的感觉。春儿想起叔叔说他“危险人物”的话,觉得,
要说危险,至多不过是招女人爱、招男人恨的危险吧。你看,那些“挤”他的人,
多半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赤了膀子,只穿一条肥大的短裤,脚落在地上,咚咚咚咚,
每一步都似要砸出个窟窿。他们的“挤”也许并不全是故意,但他们总是急慌慌的,
脚下一步紧似一步的,身体则比一双脚更急,有时脚还没迈出去,身体先倾出去了。
为保持平衡,身体只好左右摇摆着,胳膊打得老远,好似横冲直撞的醉汉一样,占
用的空间,也双倍地扩大起来。因此对比他们的走法,“老外”显然是个异类,他
们就是不想故意,也会由不得身体的摇摆,把“老外”挤到菜地边上去的。与他们
同路的女人,多半是夫唱妇随,一样急慌慌的,一样胳膊打得老远,甚至比男人更
慌,因为男人的步子大,她须加快步子的节奏才跟得上啊。自然也有浪漫些的,女
的挽了男的胳膊,脑袋靠在男的肩头,走一步停两步的。但来这里散步的人,大半
抱了健身的目的,来来回回是数了遭数的,电视里说科学的散步每次要三公里,三
公里约摸走完了,抬脚就往回走,半步也不会停留。这就使那浪漫的人儿有些不合
时宜,走着走着,两人就身不由己地分开了。到后来,他们就犹如一两朵可怜的浪
花,被大片的波浪裹挟着,是不走也得走,不慌也得慌了。而这其中,才格外显出
了“老外”选择的聪明——马路的边缘,那波浪的力量就是再大,边缘也是有可能
逃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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