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春儿的前面走了几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她们都似从事过多年的田间劳动,
裸露的脸和手十分粗糙,一整个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在两条腿上,脚抬得不高,落地
却像打井一样,震得春儿的脚下都有了感觉。春儿的身后,听声音是一群在工厂上
班的年轻人,他们在谈论奖金的事,这个月发了多少,扣了多少,上个月又是多少
等等。其中一个,竟是从一月份开始,把每个月的奖金背诵了一遍,引得大家一阵
惊呼。有人说,老笨呀老笨,原来你是最聪明的呀。春儿回头看看,也不知老笨是
哪一个,只见齐刷刷的一排,都穿了短袖的浅蓝色工装,把马路几乎都要排满了。
后面笑,春儿也不禁跟着笑了,她想,一个把奖金数目烂熟于心的人,是个什么样
的人呢?
渐渐地,这群工人也走到春儿的前面去了,工人们的后面是一家四口人,两个
大人两个孩子,父亲手拉了儿子,母亲手拉了女儿,不说话,只是走,就像赶了送
孩子去上学一样。再后面是一大家子,大哥、二哥、三哥、四弟,还有他们各自的
老婆,与前面一家相反,他们是又说又笑。一个当嫂子的,还把小叔子的T 恤衫扯
了下来,说,不嫌热啊,你又没奶子给人看。大家便一阵哄笑。声浪盖到了前面,
两个孩子回头去看,父亲和母亲立刻拨正了孩子的脑袋,继续无声地走啊走。
春儿不断被一拨儿一拨儿的人超过去,她发现,散步的人中,有两种人几乎看
不到,一是村长、厂长一类的头头,一是外地民工,她想,唯有“老外”,“老外”
到底不一样呢。现在她的心里,“老外”和“奔驰”事件不由得交替闪现着,“老
外”不出现也罢,“奔驰”事件却也像没发生过一样,听不到人们的什么谈论。也
许,人们跟她的同学们一样,早就“惊讶”过了,跟他们又没什么相干,难道还能
让他们没完没了地“惊讶”吗?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由外环路方向开了过来,散步的人们左右躲闪着。一公里
是条死路,外面来的车辆不多,傍晚时分的车辆就更少了,大家注意到,这是辆车
顶上闪了红灯的警车。莫非,警车是为那“奔驰”而来?
议论声随了警车向村庄的驰去此起彼伏着。
原来,“奔驰”事件大家全都知道呢。
大家的议论,大都是对那砸车人的猜测,猜测又大都指向了外来的民工。民工
挣钱是少了点,生活是苦了点,但这也不能成为他们做坏事的理由啊。自打他们来
了,看看村里消停过没有?不是这家的鸡没了,就是那家的钱丢了,如今又砸了车,
不整治整治,往后兴许还会杀人呢。但也有反对这说法的,说,拍拍良心想想,丢
鸡丢钱的事是自打人家来了才有的吗?就是杀人,前些年不是也早有过?更多的人
就说,你什么意思?莫非还要把脏水泼到自家人身上?那人说,泼到谁身上也不是
咱说了算的,等破案吧,破了案就知谁是谁非了。
人们不说是不说,一说就是激愤的,激愤先指向民工,由民工又指向公安,后
来不知怎么又由公安指向了村长、厂长,说村长、厂长上百万上千万都挣了,你丢
个鸡他还能放在眼里吗?有的,则借说村长、厂长的当儿,把矛头转向了和自个儿
有私怨的邻居、同事了。村长、厂长毕竟隔得远,除了说人家钱捞得多,别的就什
么都不清楚了,就是捞钱,是多是少谁又是真正清楚的?于是,愤怒的情绪就像一
股失了方向的风,这里刮一阵那里刮一阵的。没根的风,总是不长久的,没多一会
儿,风势就弱下去了。唉,还是散步吧,什么都不是自个儿的,除了自个儿的身子
骨。走吧走吧,管它谁砸的车呢,谁砸了他抓谁去,反正来这儿练身子骨的人是不
会惦记人家车的。
大家的散步继续着。一切由警车而起,警车过去了,一公里上又恢复了平静。
这时,西山顶上的霞光已被大块灰暗的云朵代替了,菜地看上去还是绿的,村庄的
房顶还是红的,但人们的脸色,已不像白日里那样亮堂堂,变得有些灰兮兮的了。
大家没想到,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很快地,又一件事发生了。这一回,不是警
车,换了人了,一个穿白衬衣的外地民工,一个可说得上俊美的年轻人!
就见这年轻人像兔子一样沿了马路的边缘奔跑着,后面是紧追不放的村治安干
部章四虎,章四虎后面是几个持枪警察和提了棍棒的民兵。
一路人马旋风一样就过去了,大家停了脚步,吃惊地看着,那年轻人他们都认
识的,常常穿得干干净净的来这里散步,外地人里唯一一个散步的人。果然让大家
说中了,果然砸车的是个外地人,可是,看着这么个人被追赶,大家反而有些将信
将疑了,就算是外地人,也轮不到他这个外地人呀。
一公里上,最吃惊的,大约就要属春儿了,那件白衬衫,她是太熟悉了,等啊
等的,不就是为了看见它吗……
春儿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接着自个儿也没想到,噌地就把身子蹿出去了,前
面的一个壮汉都被她撞了个趔趄。她也不知蹿出去要干什么,人家跑,她也跟了跑,
就像一条受了惊吓的狗,想停都停不住了。
同时跟了警察、民兵跑的,还有几个爱热闹的半大小子,春儿的两条长腿,很
快就把他们落在身后了,接着几个警察、民兵竟也被她超过去了。她也没觉得怎么
费劲,身子轻的,就像有人在身后推了一样。
路是早被人们闪开了,最前头的“老外”和章四虎,如同一股风一样把马路边
缘扫荡得干干净净。几个警察、民兵,却呼哧呼哧地喘着,与他们愈来愈拉大了距
离。
春儿在奔跑中,好像听到了李思的喊声,春儿!回来回来!有你什么事啊?
隔了会儿,又有姚畅的声音喊,春儿,快停下!小心枪啊!
一群女孩子的声音也在响着,别跑了别跑了,你疯了啊春儿!
春儿的耳边还呼呼地响了风声。前面的两个人已离她不远了,叔叔章四虎穿了
件黑色的T 恤衫,与“老外”一黑一白,在一排白杨树之间忽隐忽现。
此刻的春儿,忽然意识到了一种巨大的吸引,她有些明白,她的奔跑,其实全
由于这一黑一白的吸引呢。比起这吸引,她身后所有的喊声,都显得那么软弱无力,
甚至那么滑稽可笑。
章四虎不愧是治安人员,腿跑得快,嘴也不闲着,边跑边向“老外”喊话,周
建明,你跑不了了!顽固下去,你会罪上加罪的!
春儿想,原来他叫周建明啊。
春儿已经在章四虎的身后了,章四虎还以为是警察赶上来了呢,他头也没回地
说,枪,开枪吓吓他!
春儿两腿猛一用力,追到了叔叔的一侧。
叔叔吃惊道,春儿……你来干什么?
春儿说,为什么抓他?
叔叔说,赶紧走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春儿说,你们弄错了吧!
叔叔说,走开走开,听见没有?
春儿说,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春儿固执地说着,还固执地跑到了叔叔前面,挡住了叔叔的去路。
章四虎是又气又急,眼看与那“白衬衫”又拉大了距离,他一把将春儿推开,
再次追了上去。
春儿在叔叔的后面喊,错了!叔叔!不可能是他!
章四虎不再理她,前面就是外环路了,上了外环路,让那逃犯搭上车就更不好
追了。
春儿又一次追上了叔叔,这一回,她也没理叔叔,反而越过叔叔,径直奔了那
“老外”去了。到了现在,她的意识倒是愈来愈清醒了,她深信“老外”是无辜的,
既然无辜,她就要说服他别再跑了,只要不跑,她就再说服叔叔查清事实,不然,
那警察万一开了枪,死伤一个可怎么得了!
这么想着,春儿自个儿都有点欣赏起自个儿来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有干涉
过大人们的事,也还从没有这样清醒不疑地坚持着一件事。她想起学校的一位老师
曾经说过,人长大的时候是有感觉的。莫非,这就是她长大的感觉了?虽说整件事
情,发生的原由她还来不及细想,但坚持是肯定的了,任何人任何事也无法让她动
摇!她听到叔叔在喊,站住!春儿你给我站住!不要命了?她没理睬叔叔,有坚持
支撑着她,她一点没觉得害怕。
就在春儿与那“老外”愈来愈近的时候,“老外”已经跑到一公里的尽头,要
往外环路上逃去了。春儿一边加快速度,一边想着跟“老外”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呢,我相信你,你是无辜的?可你相信他,他相信你吗,话都没说过一句呢。那么
就索性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叫章春儿,章四虎是我叔叔,我会让他查清事实的。
可万一他说,没什么好查的,砸车的人就是我呢?不会,不会的,万一会,那她就
让他说出砸车的理由,他这样的人,做事不会没有理由的……
正当春儿张开口要与“老外”说话的时候,后面的枪声忽然响了,春儿的身子
晃了两晃,就那么嘴巴张开着,不情愿地倒了下去……
她隐约听到了叔叔的呼唤,春儿!春儿啊!
她的眼前,依稀晃动着一件白衬衫,但这白衬衫,很快就被一群人一拥而上,
抢劫去了。
她终于无声地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公里上,散步的人群黑压压的,就像天上涌动着的黑云彩。
云彩仿佛是被那枪声吓的,一下子就由红变成黑的了。
一公里两边清晰可见的绿色,也刹那间变得模糊起来了。
只有菜叶子上,星星点点地挂满了露珠。露珠在黑暗中闪了亮光,晶莹剔透,
甚至是叮当作响。露珠也是突然间挂满的,弄得人们有点猝不及防,脸上、身上都
湿漉漉的了。
不过,相比之下,人们还是显得从容多了,脚下的步子一刻也没停止,走啊走
啊。枪声是枪声,散步是散步,总搅不到一起的。像春儿那样搅到一起的傻女孩,
又有几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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