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任菁菁是说干就干,她有不少朋友都在艺术界,有一个朋友,过去是写诗的,
叫王燎原,现在开了一家画廊。当代画家的画,价格在最近两年疯狂地涨了起来,
他就把一家古董店盘给了别人,专门开了一家画廊,代理了几个画家的绘画。
任菁菁带着吴有,把北京的艺术家聚落的地方一个个地跑了一遍。她早就知道,
在1990年之后,在圆明园附近的村落里,居住了不少外地来到北京闯荡世界的艺术
家,形成了最早的“圆明园”画家村,那个时候,公安还认为这些游荡的画家属于
社会不稳定因素,慢慢地把这个画家村给驱散了。后来,一部分画家到了通县的宋
庄定居下来,另外一些人到了更偏远的山区自己盖房子,形成了新的聚落,有的则
出国发展了。2000年前后,在大山子的798 工厂——一个由德国建筑设计师设计的
军工厂,大量闲置的厂房被艺术家租了下来,迅速地形成了新的艺术家聚集地,并
且,很快就闻名海内外了。经过了几年时间“拆还是不拆”的争论和厂区管理者、
地产商和艺术家之间的博弈,最后引来了北京市的党政首脑实地考察,798 工厂被
当作发展“文化产业”园地而保留了下来。而更多的艺术聚落,在北京这个日益国
际化的城市里出现了,比如“酒厂艺术区”、“西山艺术区”、“怀柔山谷艺术家
群”等,艺术家在北京真是四面开花了。当国内游资和不明来源的大批资金,开始
进入艺术市场之后,当代画家、艺术家的作品的价格猛烈地上涨了起来,在最近几
年的拍卖会上,刘小东的油画《三峡新移民》拍出了2200万人民币的高价,而吴冠
中的《长江万里图》更是拍出了3795万元的高价格。其他在最近十多年获得了绘画
和艺术名声的艺术家的市场价格,都在迅速的上浮,并且逐渐地产生出一些泡沫来。
任菁菁想,她是不怎么懂绘画的,但可以叫王燎原先看看。她带他和他的两幅
画,来到了王燎原的画廊。她心里有点打鼓,问题是,像吴有这样年轻的孩子,他
的画现在还在起步的阶段,他必须要经历严格的生活和艺术的砥砺,才可以获得更
大的成功。他现在的迷茫和寻找自我的行动说明,他还有希望,但是到底会怎么样,
就很难说了。
“他的画中有强烈的个人符号,这就成功了一半,这孩子,有绘画天赋。你看,
方力均的光头,岳敏君的绘画里面人物的笑脸,张晓刚那种被时代所剥蚀的影影绰
绰的全家福,王广义的政治波普的大批判,都是相当符号化的,也和时代的情绪暗
合,所以,他们在市场上也成功了。吴有这孩子的作品中体现的是更年轻的一代的
心理感受,那就是增殖,就是什么都在增加。你看,他这幅《电子元件》,画的是
无穷无尽的电子垃圾。而这幅《我的物品》也很有趣,将他所有的个人物品全部以
平面的形式画下来,像照相写实主义那样真实,繁多,而他不做价值判断,他只是
呈现。很好,他的画不错,我来代理吧。”王燎原很高兴地说。
任菁菁的丈夫冯成功要约她谈谈,她答应了,他们约好在一家咖啡店见面。见
面之后,她要了一份卡布其诺,而他要了一份纯咖啡,“我需要提提神,我最近心
情很乱,你看,我都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之中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我们——”
“是你出问题了,是你养了一个女人,在家庭的外面,是你,违背了我们在上
帝面前的誓言——”任菁菁看到眼前的这个她那么熟悉的男人多少有些憔悴,内心
里依旧充满了怨恨。
“可是,这难道不是你把我推向别人的吗?我在你的面前,总是没有一种成就
感,我总是——”丈夫很委屈,他在给自己找理由。
“你自己外面有了女人,你把责任还记到了我的头上,这是不是非常荒唐呢?
谁会相信你说的话呢?要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见面呢?我还有事情,我走了——”
这个时候,冯成功软了下来,“别别——我想念你,想念和在孩子们一起生活
时的感觉,你们回来吧——”
“那你和那个女人呢?你们要怎么样才好?总要有个结果才行吧。再说了,这
个事情严重地伤害了我,我也很难回头了,我也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我到底应该怎
样生活。”
他很颓丧地说:“其实我、我过得很糟糕。一句话,当你一直向往某个东西,
一旦你真正得到了,你就会遇到新的烦恼和麻烦。我现在就是这样,我是和那个女
人在一起了,可是,我觉得很糟糕。我得到了一个崇拜我的女人的那种尊重,但是,
我又失去了家庭和孩子,我和孩子们见面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你向他们描述了什
么——他们都不喜欢我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说你们的父亲他最近想一个人过——”
“可是孩子们很聪明,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问我,你是不是不要妈妈了?是
不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他们什么都知道——”
“你现在感觉到不舒服了?这些都是你强加在我们头上的。现在,你自己选择,
要么你离开那个女人,回到我们的家庭里,要么,就这样僵持下去,毕竟,我们还
有孩子。我现在还没有想离婚的事情呢。”
冯成功睁着一双迷惑的眼睛,他觉得很痛苦,因为,他现在无法选择到底要采
取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也不能告诉任菁菁自己能够如何选择。
这次的见面没有什么结果,他们依旧采取分居的模式,他还是每个星期来带孩
子出去玩儿一天,而她,则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流浪者之家里。她帮助从山区的
贫困家庭出来的几个孩子到处联系工作,把自己很多社会资源都用上了,她还帮助
一个因为遭受了家庭暴力的妇女,以法律援助的办法,成功地打赢了离婚的官司,
使这个女人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支点。
她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一方面内心里得到了安慰,也有一种成就感,同时,也
隐含着一种失落,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仍旧没有改观,丈夫和那个女人还住在一
起,他们没有分开。虽然他不断地打电话给她,说,那个女人现在开始让他觉得烦
躁了,厌烦了,可是,要摆脱那个女人,他同样要付出代价——包括金钱、情感和
决心,现在,他左右为难,骑虎难下了。
吴有的画在王燎原的代理下,竟然被北欧一个专门收藏中国当代艺术家的驻华
外交官看中了,他一下订购了不少,吴有很快就有钱了。他不再住在“流浪者之家”,
在望京地区租了一套房子。还不到大半年,他的状况就发生了根本的转变。当然,
他最感激的就是任菁菁,他也从顾荧荧那里知道了她现在的情感处境。当他有一天
向她表白他爱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事情似乎开始变得麻烦了,她就有意地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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