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因这老头和他的爆米花,周围的人们也突然变得有些亲近起来。在排队等候的
过程中,孩子和孩子们玩在了一起,大人和大人们也拉起了家常。哪个超市的东西
更便宜,哪个服装店在打折,哪家的麻辣烫更好吃些,永乐和苏宁的电器哪个更划
算花色更齐全,谁家的保姆和主人勾搭上了,哪个小区丢的自行车最多……热热闹
闹,兴兴头头。这些原本陌不相关的城市居住者,因着这小小的火,就聚起来了,
就认识了。认识了才知道:有的就住在一个小区,有的就住得楼挨楼,有的甚至就
住在一栋楼里,因为各自匆忙,却几乎没见过面,或者见了面也不留意。于是都惊
讶着,都惊喜着,很快融出了一些情谊。这情谊虽然如微雨,湿一层地面就了无痕
迹,但在城市这干燥焦枯的尘嚣里,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能有微雨降落已经是小
小的奇迹了。
口口相传中,这个爆米花的摊子越来越有了些名气。后来居然上了电视,抵达
了最高潮的荣光。那一天,巷子口突然停了一辆电视台的车,车上喷绘的字样是
“市民百态”。一个满身兜兜的男人架着摄像机先下了车,一个穿着火红羽绒服的
漂亮女子随后下了车,一下来她就举着话筒在摄像机前呱嗒呱嗒讲了一个笑话,说
现在的人都知道什么叫美国爆米花了,可是据说美国爆米花的技术还是从中国学来
的。那一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晚上去北京的胡同遛弯,忽然听见通通通的礼
炮声响,心想:中国人民怎么这么热情啊,我溜达溜达还得给我放礼炮?走近了才
发现是做爆米花的。可他不知道什么是爆米花啊,就在那里看。看来看去明白了,
对秘书说:这个玩意儿可太好了,说什么也得把这技术带回美国去。秘书说这玩意
儿好什么啊?尼克松说:你没看见这是个粮食放大器吗?能解决多少人的吃饭问题
啊。从此以后,美国人民才知道了爆米花,才吃上了爆米花。
排队候着的主顾们都乐不可支。
然后摄像机就对准了这个爆米花的小摊,对准了老头,女记者开始了采访。老
常和主顾们都有些揪心地看着那个女记者,她可不知道这老头的脾性呢。
“师傅,您贵姓啊?”
老头不说话。自顾自地拉着风箱,摇着转锅上的手柄。
“师傅,您哪里人啊?”
老头仍然不说话。
“您老高寿啊?”
老头还是不说话。
女记者抿抿嘴。气氛有些尴尬了。老常替他们两个都着急:要是老头会搭腔的
话,既不会把女记者晾到这儿,他也给自己的摊子做了免费广告。那事情该多圆满。
这真是不怕瞪眼金刚,就怕闭眼菩萨。
可女记者不气馁。她蹲在老头的身边,继续和蔼可亲地问:“师傅,你为什么
要选择做爆米花这个行当?”
这话可问得更不靠谱了。老常暗笑。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生计?谁拿这个活儿
当毽子耍呢。这次老头没搭理她老常一点儿都不同情。换了自己自己也没办法搭理
她呀。
女记者朝着镜头做了个鬼脸:“咱们这个老师傅还挺酷的。”又看着老头的手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戴手套啊?”
人们轰地大笑起来。有人道:“他整天在炉子边,戴什么手套。”
女记者脸红了。不过真不愧是女记者,她马上站起来,开始采访周边的主顾们。
主顾们到底都是在电视前泡大的,都知道该怎么说。侃侃而谈地对老头夸赞了一番,
对爆米花怀念了一番。等问到老头为什么不每天在这里固定摆摊,而是只到周六才
来的时候,老常立马感觉到自己的思考派上了用场,从窗口探出头来,道:“谁家
整天吃这个呀,又不是油盐酱醋。就得隔几天再回来才能在这儿倒腾出新鲜茬口,
不然生意还不会这么好呢。其他几天嘛,他也不闲着。城市这么大,东西南北中,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一天一个地儿,哪儿的钱都不耽误挣。”
女记者很满意。
一周后,节目播出,老常当然看了。编排得很细致,普普通通的巷口在屏幕上
看起来居然很有韵致,都有些不像了。老头没说一个字,就只好放他摇转锅的样子。
被配上了喜气洋洋的音乐,老头的沉闷看起来也俨然是怡然自得。有的主顾的话被
剪掉了,老常那几句话一句也没剪。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
自己说得好,既通透又利落。有才。老常的窗口也上了镜头,“公用电话”四个字
很显眼地在屏幕上晃来晃去,把老常的心都快晃悠醉了。外景结束,演播室里的女
主持人又总结了一大串,说什么这是童年记忆中最动人的风景,这是乡村传统食品
工艺在当代都市人中的心灵回归。其中还引用了两句诗:“就锅排下黄金粟,转手
翻成白玉花。”
老常不由得点头,这文化人说出来就是不一样啊。
节目的结尾配曲是一首歌,主持人说特意在曲库里找了唯一一首与爆米花有关
的歌。叫《爆米花的味道》。歌词很怪,是老常怎么也听不懂的那种怪:“是谁在
主导,事情有些微妙……银幕再热闹,我却有小困扰……玉米在发烧,爆米花的味
道……热情用大火烤,快乐在膨胀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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