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今天又是周六。明天就是元旦了。本来元旦这个节就有些尴尬,说长不长,说
短不短,去旅游吧,总共三天,时间不够。又都穿得厚厚重重的,不方便。说喜兴
吧,又是个小喜,再过不多日子就是春节,春节才是大喜。就算有点儿念想和激情
也都是给那个时刻预备的。且眼下这个元旦又正好混在双休日里头,就过得更没劲
儿了。
当然,终归是个节。能多放一天假休息休息,总是好的。伸长胳膊伸长腿睡了
一天,没事可做,就有人拎着东西来做爆米花了。现在,这周围的人做爆米花已经
不单单是为自家吃,给朋友带的,给单位同事带的,都有。又便宜又亲香还有些名
气,都成了联络感情的一样特产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人们排着队,等着爆自己的那一锅。老头去白铁方盒子里
切米糕的时候,叫上来个主顾替他拉风箱摇转锅。笑话还是不断地有,人们还是不
断地笑。老常的脑袋一直往外探着,也不觉得冷。亏得这个老头把摊子开在了自己
的窗户边,他想。要不,这个冬天和以往的冬天一样,该多没意思啊。
轮到一个年轻女孩子替老头拉风箱摇转锅了。女孩子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
围着白色的围巾,明眸皓齿,怎么看怎么顺眼。就是拉风箱摇转锅的样子也好看。
自然,她也是做不好的。只摇了两下就站起来,说:“我不行,我不行。谁替替我
吧。”
“我来。”一个男人说。这是个看热闹的年轻人。他高高瘦瘦的身材,穿着一
件蓝黑色的棉夹克,一顶深蓝色的压舌帽。在马扎上坐下来的时候,他把帽子往脸
上压了压,一手拉起了风箱,一手就摇起了转锅。一圆一线,两手并用。从第一个
动作开始,就干得极为流畅娴熟。
“嘿,这个小伙子真是不错。”有人喝起了彩。
老常连忙把脑袋伸出来,看了两眼,也夸道:“还别说,我看了这么多人,这
个小子是头一份。”
正在白方铁盒子那里切米糕的老头停下了手,转身看了看那个高高的男人。炭
炉的火光忽闪着小伙子脸上隐约的轮廓。老头取了一支烟,走到小伙子身边,停了
片刻,敬了过去,说:“你多拉几把,我去上个厕所。”
“得了。你去。”小伙子说。他拉得越发起兴了。
老头朝巷子口去了。出了巷子口往右拐,就是厕所。大约五六分钟的样子,他
回来了。他先来到了老常的窗户边,道:“借根绳子。长点儿的,结实点儿的。”
老常想问问他做什么,又想起他素日的脾性,就噤了声,转身从屋里找了条绳
子给他。递绳子的时候,老常看见老头的手有点儿哆嗦。这离开炉子才多大会儿?
看来他也是不禁冻啊。老常想。
老头拿着绳子来到了炭炉边。小伙子正有些厌倦了似的,看到老头,就连忙站
起了身,一边给他让座,一边道:“快好了。”老头不说话,他沉默着,和年轻人
面对面站着,朝着年轻人的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年轻人意识到了什么,转身
就要跑,就在这一刹那,老头抡起了炭炉上的转锅,朝年轻人砸去。年轻人一转身,
转锅砸在了年轻人的背上,棉夹克发出一阵激烈的嗤啦声,随即一股焦煳味向四周
冲击开来。然后,转锅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火星噼里啪啦地闪耀着。周围的人都
惊呼着退开,却又舍不得退得太远。只见老头转手就把年轻人的手扳住了,然后绳
子便上了年轻人的脖颈,年轻人挣扎着,踢打着,老头则把整个身子都扑上去拧着。
俩人绞缠在了一起,拼死地斗着,咻咻地喘着粗气。难舍难分。
周围的人都呆住了。
一阵尖利的警笛声响,110 到了。
“我的米花。”在老头就要跨上警车的时候,年轻女孩低声嘟囔。老头闻声折
回了头,他捡起转锅,又放在了炭炉上,重新坐定,一手拉起了风箱,一手摇起了
转锅。他拉啊拉,摇啊摇,拉啊拉,摇啊摇。主顾们都静静地站着,看着他。除了
风箱声和转锅声,这个世界一片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辰足了。老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把烧得肚皮白亮的转锅
从炭炉上取下,锅口对准上铁桶下麻袋的那件黑物事,用一根铁撬杠稳稳地插进锅
口的阀门开关上,身子微微后倾,用力一揣。
轰!
老常和周围的人一起捂住了耳朵。看爆米花一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捂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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