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美到哪里去了呢?有一阵子黄咬银想一想这个问题心就突突地跳,有好几次
晚上做梦,小美就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小美说:“你
逼我!我死给你看!”说着小美一头往墙上撞去,黄咬银就在惊吓中醒来。王坪大
有一次被黄咬银惊醒了,他打开灯,看见黄咬银怔怔地坐在床上,脖子上的头发都
汗湿了。黄咬银把头转向他,怔怔地看了他半天,说我梦见小美死了,浑身是血。
黄咬银算是经过一些事的女人,经过了一些事还这样,王坪大很不屑,就说,婆娘
家。
王坪大不是天天来黄咬银家过夜,方便来的时候才来,想来的时候才来,这样
的情形他也就看见了一两回。黄咬银的房子在小镇西街上,底下两层是洗脚房,上
面一层是黄咬银的卧室、卫生间、客厅,还有一间客房。客房是给乡下的黄咬金、
黄咬铜准备的,他们不时会捉只活鸡活鸭到镇上来看黄咬银。房子还有一个后院,
后院墙改成一溜四间平房,两间是给洗脚的服务员住的,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专门
煮洗脚药水和放洗脚木桶用的。服务员住得不宽敞,每间都挤了三四个人,可是后
窗下不远处就是涔水河,晚上睡觉了,能听见流水声。小美来这里的时间有大半年
了,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长得细皮嫩肉的,说她十八岁,行,说她二十八岁,也
行。身份证上写的是赵小美,1988年生,湖南华容人。黄咬银知道那当不得真,她
自己在广州的时候,就不叫黄咬银,身份证上的年龄也比实际小很多。
有一天王宝林的娘来找王坪大,说王宝林已经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辣椒秧
都长了一尺高,还没个音信儿。王坪大问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有没有说
跟什么人在一起?王宝林的娘说不清楚,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复印下来的汇款单,
上面写着:妈,我现在韶关天姿美容美发学校速成班学习,学成我就回来开美发店,
怎么都得养活你。宝林。时间是半年前。王坪大把汇款单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叹了口气,说我想办法去函跟那边联系,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你要放心。
王宝林的娘连说放心,我晓得你不会哄我。
快下班的时候,王坪大在山里当乡村医生的妻子金满给他打电话,说这个周末
不回来了,寺里有佛事活动。以前孩子小,王坪大可以拿孩子说事,现在孩子到县
城上高中,住校了,王坪大听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妻子说“寺里”比
说“家里”还多,王坪大毫无办法。妻子说的寺是指夹山寺,有大量史料证明夹山
寺就是闯王李自成埋名终老的地方,香火因此旺得很。王坪大自己也说不清楚,他
的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他抓捕逃犯时受过几次伤,以前妻是为他担惊受怕,
偶尔去烧个香,为他求个平安,近些年来就有些把寺当家了,动不动就佛事佛事的。
王坪大就想,老要别人放心,自己的心又该怎么放呢?
到了晚上王坪大就又去了黄咬银家。
睡到半夜,黄咬银又被梦惊醒了。她跳下床,浑身汗津津地立在窗边。窗帘上
的滑轨坏了一个,窗帘怎么也无法拉严,始终豁着一道口子。黄咬银就从这道口子
里往外看,街对面就是崔记米粉。月亮很大,照得一街的房子都像水洗过一样……
小美这样的人哪么都不得自己找着死,黄咬银觉得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她。过了
一会儿黄咬银回到床上,黄咬银轻轻地说,哎……
王坪大睡得呼呼的,俨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知觉。
黄咬银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王坪大的一双脚抱过来放在胸前,从足背的
临溪穴一路揉捏下去。王坪大的双足陷在黄咬银绵软的胸前,不一会儿,他就在一
阵接一阵的酥麻中醒了过来。
你说,小美,会不会,让桔子推到河里去了?黄咬银把声音压得低低地问,很
迟疑地,仿佛是在提及一件令人羞于启齿的事。
月光从窗帘的豁口淌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黄咬银披散着头发,显得有些
鬼魅。王坪大想怪得很,两个女人都是狠角色,都是日子变成了刀子也趟得过去的
主儿,相互间却哪么都对不上眼。他把被子撩到一边,松软地摊开了两手两脚。等
黄咬银爬到他身上后,才嗔怪地说:“没的证据,乱讲!”就像一个仁厚的长者,
语气里有那么多的慈爱。
早上,崔家的米粉店里总是汇集着这镇上的各色人物,黄咬银爱那样的一种热
闹,尽管看到桔子不是件蛮愉快的事,但黄咬银还是常常到崔家的米粉店去吃米粉。
日子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所有的痛、所有的不舒服都是要像辛辛苦苦赚到的钱一样
掖起来的,高兴的事、好的事才可以像粉一样搽到脸上去。
有时黄咬金或者黄咬铜来了,黄咬银也带他们去。除了给他们要碗牛肉的,还
要一碗牛杂的。他们回回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回去后对乡人说上好几天。老
一辈的乡人想起黄咬银的三病四灾的父母,就说幸亏哈,幸亏黄家养了个女儿,不
然哪么下得了地。黄咬银的父母最后也都是各自睡了一副漆得黑亮的杉木方子,体
面地躺到了向阳的坟地里去。这一点,黄咬银自己也安慰得很。
黄咬银从不让这兄弟俩在自己的店子里洗脚。兄弟俩也还是识趣的,连带着他
们的妻,他们的儿女,进了院子,带来的鸡鸭、头茬的瓜果蔬菜,有时还有新榨的
菜籽油,顺着墙根儿放好了,直接从院子里的简易楼梯爬到三楼去。叫了,才下来,
不叫,安安静静一坐就是一整天。回去的时候,倒空的化肥袋重又塞得鼓鼓的,侄
儿侄女的换季衣服,割稻时请人帮工要用的芙蓉烟、谷子酒。如果赶上过年宰杀的
年猪小了点,腊肉吃完了,还得割上十来斤的鲜肉续上。菜市场的烧饼、娃糕带到
乡里,也是劳作间隙时的好吃食儿。黄咬银想起这些年来咬金的房子、咬铜结婚时
的花费,想到自己三十多了孑然一身,就一边张罗,一边恨恨地说:“前世欠你们
的,前世!”说得大家都讪讪的。碰巧来的是嫂子的话,这嫂子就一伸手拖过来一
个孩子,“啪”地一巴掌拍在那孩子的小屁股上:“也就是自己的姑,亲姑!记住
点儿哈讨债鬼!”说着动了情,想着彼此日子的不易,挨打的讨债鬼没哭,打人的
倒落下泪来。完了黄咬银又把几十元纸币卷成小卷儿,塞到这落泪的人的手里,四
只手推来推去地捂到一块儿,彼此都感受到了打断骨连着筋的亲情。
其实有时黄咬银生气,也并不完全是生哥嫂的气。就说她带着家里人去崔家的
米粉店里吃米粉吧,别人进了店,桔子打着招呼,扎扎实实地给笑脸。他们进了门,
桔子一样是笑啊,但那笑又分明是给别人的,各处绕了一圈,最后才捎上他们。
来了啊?桔子说。通常她只用了一点余光瞟瞟他们,笑脸儿就飞快地迎向了别
的人别的地方。
来了。临了黄咬银还不得不答。
小美在的时候,动不动就跑进来说,桔子家里来人了。
黄咬银发现,桔子家的人来了,笃定是要搬只小竹椅儿坐在店子门口的,也不
见得和街坊们扯什么。就说桔子她爹,灰布裤子卷到膝盖,黄胶鞋上一样粘着红泥
巴,四平八稳地往店前一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叶子,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一
对儿箩筐就撂在门边,来往的人谁不得跟他打个招呼?就着箩筐里的春笋、蕨菜扯
上两句,没有不爱听的。桔子的爹也是谁都瞧不来的样子,一开口就笑乡邻扯个塑
料棚,吃得四季颠倒。有一回他指着别人菜篮里反季节的黄瓜,说没见过日头的东
西,我就不吃这种背时的货!街上的人都笑他。
一样是乡里人,偏就他们是那样儿的。爹种田,她种田,嫁了个男人,男人卖
米粉,她卖米粉,还不都是靠男人吃饭?一街的人就她那样看人,仿佛别人是妖是
怪,她一眼就要把人打回原形。那样的眼神,杀得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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