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桔子被派出所叫去配合调查后,崔木元有两三天都没和她说话。早上忙起来手
碰到手,晚上困觉头挨着头,依然不说话。崔家几代人都做米粉,他们做的牛肉米
粉在这方圆几十里是出了名的。崔木元十五岁那年父亲生病死了,他退学回家开始
学习挑选大米、泡洗牛肉……
牛肉进店立即用铁钩挂上,分老、嫩、肥、瘦切成一斤左右重的块子,放在清
水里浸泡。冬天泡三小时,夏天泡一小时左右,再用清水反复漂洗,挤压,直到水
清。
然后捞起,用祖传秘方配制的香药煮熬,所用的香药有二十多种,用纱布包好
放在炉锅底部,上面放牛肉,炉锅不加盖,让牛肉的腥味散发出去。
煮熬时汤中有血沫浮起,立即将血沫舀出,同时根据牛肉的肥瘦加放适量的牛
油以增鲜味。
牛肉煮到手指能捏烂时便捞起,摊放在器皿内,待冷却后切成小块,以备做油
码。
在煮熬了牛肉的汤内加入二分之一的清水,再行烧开,然后收尽浮油,澄清汤
汁,使之透明晶莹。
再将清汤舀进另一只炉锅,作为原汤,下粉时加放在米粉内……
一步也不能少,一步也不能错。
崔木元本来就是一个说话很少的人,每天这样子,不免时时从这种日常的劳作
里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损伤,因此他看上去简直有些小镇上的人看不大懂的忧郁。
知子莫若母。姆妈在的时候,时不时会说:“……就是上个大学又哪么样哈!”
他原本也是有一些年轻人张狂的想法的。姆妈去世前给他娶了桔子,结实的、乖致
的、对生活兴致勃勃的桔子快乐地承担了泡洗牛肉的活计。她的热情从哪里来呢?
崔木元有时会觉得她像一条他无意中闯入的隧道,昏暗的灯光只能照亮脚尖前的一
点地方,后面有过什么、前面会有什么,通通无法看清。
不说话的日子过得是那么慢,但桔子对自己说:懒得!
这样又过了几天。
这期间崔木元和毛二、刘四他们打了几场晃晃,输了五十多元钱。桔子做了好
几十斤的米粉,泡洗了好几十斤的牛肉,还给院墙下种的两棵南瓜秧浇了水。一天
下午她端了一盆大米坐到门口去,一边拣米里的石子,一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米是陈米,今年的早稻刚刚开始晒田,河对岸的稻田通通扒开了月口,肥沃的田水
带着被乡民们拔断根茎的鹅毛草流向了涔水河。桔子想起了这时节山里的绿豆菌、
烂窝菌,嫩嫩的蕨菜、竹笋、豌豆尖,还有一推门就可以看见的满山坡的白色桔花,
眼眶酸酸地就有些想哭了。
“我脏了我的手,一巴掌把她嫁给了河神!”桔子赌着气跟自己说。
“就是把她嫁给河神,河神又未必肯要她!”桔子想着想着又笑了。
过了一会儿,桔子一抬头,看见街对面黄咬银倚在大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
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桔子把下巴抬了抬,迎着黄咬银的目光看过去。
两三秒钟的光景,黄咬银就败下阵来,张了张嘴说道:“拣米哈。”
晚上桔子就把圈在院子里养大的一只芦花大公鸡给杀了。崔木元只走到门口,
就闻到了鸡肉香,他想这是发什么神经,这鸡报时比睡房里那只万事达钟还准,一
年来夫妇俩总是鸡叫三遍起床,从未耽误生意,桔子把它当个宝的。他想问的,鸡
吃完了也没说出口。桔子看他吃完饭,把碗一推进了厨房,出来时手上多了把刀,
崔木元还未回过神来,桔子就把刀“呯”一下扎在桌子上,刀上净是鸡血,还粘着
几根柔软的鸡毛。崔木元吓了一跳,他仰着张没一点儿血色的脸,看着面无表情的
桔子说:“怎……怎么,杀夫哈?”桔子撇了撇嘴角,说你还会说话啊!
崔木元松了口气,想真是土匪窝里蹦出来的哈!为这点儿事动刀子!其实他刚
进门时就想跟她说话的,一下子没开得了口。下午和毛二他们玩麻将,毛二说昨天
赢钱了就去浅水湾洗脚了。毛二笑得极其暧昧。大家就哄他,问他搞没搞,跟哪个
搞的,搞得怎么样之类的话。毛二说搞个卵,进去没两分钟婆娘就进去了,最后自
己没洗,伺候婆娘洗。大家就笑他怕婆娘。“不过还是有蛮大的收获的。”毛二笑
得很诡秘,说:“给我婆娘洗脚的丫头进门时骂骂咧咧的,说什么逼死了人还有脸
来。我婆娘就过细地问她。”说到这,毛二笑着闭嘴不说了。大家急了,把住麻将
不打,逼着毛二说。过了一会儿,毛二说:“有钱人哪么玩儿你们只怕想破脑壳也
想不出!有个在山里开煤矿的老板看中了那个小美,要小美,舔……舔他的脚!小
美那个丫头说?菖可以,舔不行,给多少钱都不行。黄咬银就打她,说不让?菖可
以,但这么松快的事不干,就是成心砸她的生意。小美撞了一次墙。”几个男人听
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崔木元想到这,就说:“小美……”
他刚一开口,桔子就打断了他,说别跟我提那些娼妇儿!以往桔子一说娼妇儿
娼妇儿的,崔木元就会说积德哈,人家也是要吃饭。桔子则会说就那么要吃饭!这
一次崔木元不吭声了,桔子微笑着,端详了崔木元半天……她想起那天的小美,穿
了件白衣服,看上去乖致得很。可笑的是去河边还穿着高跟鞋,摔了一下就坐在地
上像个孩子似的哭个没完……娘说得没错,男人喜欢的不是女人的好……想到这里,
桔子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不想和我过了一定要直说哈,要过就好好
过。”桔子停了停,语气里突然就充满了伤感:“不好好过还不如就拿这刀扎我呢。”
桔子看上去都有些哀伤了。崔木元想起这一年多来桔子的勤谨、辛劳,就有些羞赧
地低下头,说哪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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