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妻子当值夜班,天不黑就得往人发厂里赶。赵二憨想离开家门时才想起要送点
东西,但找来找去都觉得拿不出手,掏掏腰包瘪瘪的,自知已经把一张张百元大钞
摔在了牌九桌上。正在他发愁的时候,兔笼里突然传来“吱”的一声叫唤。赵二憨
急中生智,顺手抓了一只大个的兔子,塞在黑布包里出了家门。
赵二憨骑摩托车一会儿就到了洙水镇中学家属院,第三排第二家,很快找到了,
伸手按了按门铃。一个小保姆把门打开后,直接引领他到客厅里。赵二憨这才看到,
屋里烟雾腾腾,两男两女围坐在方桌旁打麻将。赵二憨去洙水人发厂找老婆时曾见
过阎在行,只是没有说话的机会。赵二憨一脸笑模样,对手里正在举着“一条”的
阎在行说:“阎厂长,我是……”
阎在行把一条重又放在牌桌上,说:“我认识你。你爱人不也在咱厂工作吗?”
赵二憨就说:“我不光是咱厂的男家属,我们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呢,你是
俺姐夫的表哥的妹夫的战友的堂弟……”
“你姐夫——你姐夫的表哥——你姐夫的表哥的……”阎在行拍拍脑瓜子说,
“别这样费劲了,你干脆说啥事吧。”
“一个朋友的孩子想到咱厂上班,你看能不能……”
“进人的事要停一段时间。”阎在行扭头又问,“男孩?女孩?”
赵二憨说:“女孩,也就二十岁左右,瓜子脸,脸上有两个酒窝,眼睛大大的
……”
阎在行说:“我考虑考虑再说吧,但如果进厂是要有试用期的。”
赵二憨一边应着“那是那是”,一边拿手拍拍黑提包里的兔子,说:“如今啥
东西您都不稀罕了,给您带来了只活兔子,嘿嘿!”
阎在行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再说你看我这里也没法养活它,你拿回去吧。”
正在冷场的时候,坐在阎在行下手的一个中年女人说:“没法养活,干脆今晚
吃了它。”另外两个人都附和着说:“不错不错。”
阎在行也认为是个好主意,就忙把保姆叫来,让她杀了兔做了吃。保姆为难地
说:“我没杀过兔子,我害怕……”
赵二憨对众人说:“我来我来,我干这活最有经验。你们继续打牌就是了,一
会儿就能吃上兔肉。”
阎在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说:“这怎么好意思呀?”
赵二憨说:“阎厂长别见外,我又不是外人。”
阎在行说:“好吧,那就辛苦你啦!”
赵二憨拎着兔子走到屋外,这时听到屋里继续打麻将的声音——阎在行说:
“幺鸡。”阎在行下手女人的声音:“你的幺鸡,哈哈,俺可是想了好久了——吃。”
另一个说:“你敢吃阎厂长的幺鸡?他老婆来了打不扁你?还是等会儿吃兔肉吧。”
阎在行说:“就是,我的幺鸡从不对外。”
赵二憨听了牌桌上传来的对话,也忍不住笑了。小保姆给他找来一把尖刀,赵
二憨很麻利地把兔子给杀了,然后扒了皮,除去内脏,又清洗了一遍,就让保姆打
开炉灶,把兔肉放进锅里。幸好阎在行厨房里葱、蒜、姜、花椒、茴香、酱油、黄
酒等各种佐料一应俱全,赵二憨等水烧开了一股脑地把东西放到锅里。
客厅里不时传来大家的笑声,二憨听的是几个很有意思的下流笑话。
一个女人说:“老阎,你们洙水人发厂都是造假发的?”
阎在行说:“是啊,主要是给那些头上没毛的人盖盖顶。”
另一个男的说:“我昨天听了一个你们厂的笑话,很有意思。”
“快讲快讲。”还是阎在行下手那女人的声音。
那男的果真讲起来:“说是洙水西村有一个小女孩,因为家境困难十二三岁就
到洙水人发厂上班。两周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下体长了一撮黑色的细毛,她很害
怕。她心想,这才十几天的时间,下面就长出像刷子一样的东西,再下去还了得。
于是第二天就向阎厂长辞职。阎厂长一听,哈哈大笑道:”原来这样,没什么嘛!
每个人长大都会这样的,你看我也有啊!‘说完,当场脱了裤子给女孩看。小女孩
吓得夺门而逃,她边跑边想,我才不会继续干呢,时间长了还不得像厂长一样,连
刷柄都得长出来啊!“
赵二憨侧耳听着,不时也被逗得笑起来,就努力地在心里记了下来,有机会可
以把这个笑话讲给牌友听。
小保姆看着炉灶,不时地加些开水。赵二憨一时无事可做,就走到了客厅里看
他们打牌,还顺便从阎在行等人手里接过或三星将军或小熊猫牌子的高档香烟抽。
兔肉的香味很快溢满了整个院落。讲“刷毛”故事的男人对赵二憨说:“到底
是兔肉,真香!”另一个女人接着说:“现在市场上的肉是真没法吃了,肉里打水
鸡里填沙不说,里面还含激素。电视里说,为什么如今很多小男孩、小女孩嘴角上
都长满了黑糊糊的胡须,就是因为食用的东西激素含量严重超标。”讲“刷毛”故
事的男人说:“女孩长小胡子咋啦?你们真老土,那叫性感,懂吗?”赵二憨想笑,
就很放松地笑出声来。
又隔了一会儿,赵二憨感觉兔肉炖得差不多了,就走进厨房在汤里放了些盐,
然后对众人说:“你们慢慢玩儿吧,我得走了。”
阎在行说:“你忙活了半天,总该尝尝兔肉再走吧?”
赵二憨笑着说:“不了不了,你们白天上班,晚上才挤空玩会儿牌,挺辛苦的。”
阎在行没有强留,但也很客气地出门送客。两人走到大门外,阎厂长问:“你
朋友的女孩子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
赵二憨一时语塞,只好编了一个谎话:“你看我这人的记性……我只是跟这个
女孩的舅舅在一起喝过几次酒,还真没问太清楚哩。”
“没关系没关系。”阎在行冲赵二憨颇为神秘地笑了笑,“我懂得我懂得,咱
们男人嘛……”
赵二憨想解释一下,他和那个大眼睛之间并无干系,但是,这时阎在行打了个
手势,那个手势看上去十分暧昧,所以赵二憨索性不再过多的解释。
阎厂长说:“既然这样,让她过了元旦找我报到吧。”
赵二憨连忙道谢,走了没两步阎在行拉灭了门灯,赵二憨跟前猛的一黑,差点
跌了一跤。
第二天一早,老婆下夜班回来就发现少了一只兔子。她问赵二憨:“怎么少了
一只兔子?”赵二憨说:“如今盗贼满天飞,少只兔子不是大不了的事,该吃饭吃
饭,该睡觉睡觉。”
赵二憨洗漱罢了,就径直来到洙水酒家。因为时候尚早,苗小凤和闺女丽丽还
没来到,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厨师在灶间点火,大眼睛在门口择一堆烂菜。赵二憨忍
不住骂了一句:“妈的,怪不得吃了饭店的饭菜就拉肚子,就这烂菜叶子?”大眼
睛当即表现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赵二憨心里当然明白,烂菜肯定与她无关,她又没
得什么好处。
大眼睛说:“二憨哥,你这么早就来啦?”
赵二憨说:“早点来给你报个喜讯儿啊!”
“那事成啦?”大眼睛喜出望外。
“是啊,阎厂长主持工作,阎厂长跟我有亲戚哩,我去说一下,他还能不给面
子?”
“二憨哥——不——二憨叔,真得谢谢你!”
“二憨叔?”赵二憨心里咯噔一愣。
大眼睛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您想啊,论年纪您是不是该叔叔的辈分?”
赵二憨心想:二憨哥眨眼工夫变成了“二憨叔”,这女孩的心眼儿活泛着呢。
人家甘愿来做小字辈,自己也只好拿捏着硬充“叔叔”的样子啦。
“真是太谢谢您啦!”大眼睛再次道谢。
赵二憨说:“你也别客套了,小小年纪一个人出门在外很不容易的,帮帮忙应
该的,可别忘了元旦后找阎厂长报到呀。”
赵二憨心里清楚,自己本是跟苗小凤吹牛,不过是想在苗小凤面前显摆一下能
耐,好多一些进一步接近苗小凤的机会,没想到无意插柳柳成行,让大眼睛干地里
拾鱼——白拣了个便宜。但是,尽管搭上了一只兔子,尽管费了一些周折,总算做
成了一桩事情,从大眼睛后来又惊又喜的神情里,觉得自己很像个男人。
正当赵二憨遐想的时候,大眼睛已从操作间端来一份凉拌猪耳、一份老醋花生、
两份热菜、一瓶洙水老窖,另有一包白将军香烟。大眼睛说:“谢你的,二憨叔,
今天我请客!”
赵二憨顿时愣在那里:“就是你请客,我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二憨叔,我陪你喝一点嘛!”大眼睛说着话,“啪”的一声往赵二憨脸上亲
了一口。赵二憨慢慢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腮帮,兴奋无比地将一大杯白酒喝了个底朝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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