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帮了大眼睛之后,赵二憨又回到了原本平静的日子里。因为在十冬腊月的天里,
无论是养殖场,还是农户,都很少有劁猪骟羊的生意,他就早上睡懒觉,八九点钟
起床,然后在家凑兑着吃点零食或者干脆空着肚子,中午到洙水镇吃点饭喝点酒,
然后四下里溜达一番,再买菜买肉回家,下午约别人或被别人约去赌博。冬闲时节,
镇里、村里晚上总是有很多打牌的人。要账顺利了,兜里的钱多了就玩牌九,手头
上的钱少了就打麻将,有时输有时赢。村人们的日子每年冬天都是这样一天天打发
掉的,赵二憨觉得这样反而挺忙活,每晚睡下都是昏昏沉沉,从来不会因为精力过
剩而夜不能寐。
这天晚上十点多,赵二憨、丁万能等人正在村主任家玩牌九,外面突然响起嘭
嘭嘭的敲门声,村主任的老婆不耐烦地跑出去开门,只听突然大叫一声,一时间院
子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村主任家的杂交狗也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几个下赌
注的大都当场吓瘫,村主任几步跨进里屋然后从窗子里跳出来。赵二憨毕竟也是见
过世面的人,也学着村主任的样子往外跳出去。谁想,待到赵二憨刚要跃上院墙,
联防队员的三四只手电筒就同时照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联防队员威胁道:“别动,动就开枪了。”
赵二憨心里说:狗屁!你们这帮人要是有枪,不比真警察还威风!赵二憨没有
理会联防队员,急急地逃了出去,一个个吃得浑身横肉的联防队员哪里还能追得上。
回到家里,妻子还没睡,赵二憨就给妻子说了联防队员抓赌的事。起初,妻子埋怨
他说:“使劲赌呀,抓了活该!”
赵二憨并没跟妻子争吵,开导妻子说:“我是赢家,这几天少说赢了几千块,
虽说没当场抓住,可是那几个没跑掉的都是没种的货色,等关进派出所,用电警棍
一戳,马上就有人把我供出来。”
妻子说:“先躲出去,再想办法。”
谁也没想到,赵二憨刚想推摩托车往外逃,几个联防队员已经赶到他的近前,
在他一愣神的时候就被人揪住了手臂。不大会儿,赵二憨和那几个参与赌博的,还
有看热闹的统统被带到派出所。
七天过后,赵二憨才被从县公安局拘留所放出来。走出拘留所的大铁门,他乘
上通往洙水镇的公交车。一个熟人看见了,跟他打招呼:“二憨,出来啦?”
赵二憨有气无力地说:“出来了。”
“这帮狗日的联防队员,不停地抓赌的抓嫖的,今年可是发大了!”
“唉,有什么办法?”
“他妈的,今年这帮小子一个人得分这个数。”那人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三千?”赵二憨问。
那人摇了摇头说:“哼,三万!”
赵二憨恨恨地说:“这帮人整天办那些缺德事,迟早会遭报应的。”
“这话我信。”那人看看四周没人,低声说道,“前天晚上,省电视台《焦点
访谈》把镇上脱衣舞的事曝了光,里面还说派出所收了几千块钱的保护费呢!”
路过洙水酒家的时候,赵二憨摸了摸衣兜,只剩下二十块零五毛钱。苗小凤看
见他落魄的样子,丢下手里的活计迎了过来。苗小凤问:“在拘留所里没挨打吧?”
“没有,哪像派出所里的这帮小子,动不动就往死里折腾你。”
“那就好,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苗小凤说,“还是你常吃的那几样。”
赵二憨应了一声,说:“别麻烦了,就一碗肉丝面。”
“别跟自己过不去了。看在咱们老熟人的份上,今天为你免费,也算是给你压
压惊。”
苗小凤就对厨房里的师傅说:“一碗肉丝面、半份老醋花生米、半份凉拌猪耳、
二两半洙水老窖酒。”
赵二憨这才注意到,里面雅间里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麻将声。待到苗小凤再过
来时,赵二憨小心地问:“怎么,你不怕抓赌?”
“抓赌?这几天谁顾得啊?这帮联防队员差不多都要卷铺盖回家,听说所长得
判刑呢!”苗小凤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赵二憨问:“就是因为演脱衣舞的事?”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苗小凤说,“还有更缺德的事呢,所长不知是
吃了豹子胆怎么的,竟然为一个强奸犯作伪证,让人给举报了。”
说话间,雅间里突然有了争吵声,一个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年轻女子随后骂骂咧
咧地走出来:“不就是他妈的千把块钱的输赢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打啦,不打
啦!”赵二憨听着声音很熟,仔细看时竟是大眼睛。才多长时间,赵二憨差点都认
不出来了。
大眼睛看了看赵二憨,说:“二憨,是你啊?”
“啊——你,你怎么……”赵二憨支吾着,想着大眼睛对自己的不同称谓,不
禁打了个寒战。
大眼睛并没有要与赵二憨多说话的意思,只是扭头看了看窗外。她穿着质地很
好的软皮大衣,脸上浓妆艳抹,距离两米远就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
大眼睛走了。赵二憨对吧台里的苗小凤说:“这个女孩变化不小啊!”
苗小凤说:“还不是多亏你的引荐,唉呀,你上过她没有?”
“上上上——上你个头!”赵二憨不好意思起来,“我是说,我都快不敢认她
了。”
“当然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啦,青春饭多好吃啊。”
“青春饭?有人养?”
“你的好亲戚阎厂长啊,听说姓阎的马上就要跟老婆离了。”苗小凤有些鄙夷
地说,“离了就要她罢,如今的男人还能有几个靠得住的?”
赵二憨开始默默地喝酒吃饭。填饱肚子后,赵二憨才问了一句苗小凤:“你闺
女找工作了吧?”
“她爸老不在家,俺又没个做官的亲戚,去哪里找合适的工作?有时想开点就
好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就是,你说得在理呢。”赵二憨说。
“人常说,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丢!就比如你吧,你蹲了七天拘留所不说,
还被罚款五千块,有的人却皮毛无损。”
“啥?”
“听说你们的村长罚了八百块,丁万能只罚了五百多,财所所长的小舅子只花
了一顿饭钱,镇长的一个八不沾的亲戚一分钱没罚。”
赵二憨看着苗小凤,好久没有说话。一开始,派出所让他交出两千五百块的赌
资,再交两千块的治安罚款,赵二憨不情愿交足赌资,才愣是被关进拘留所。赵二
憨起先觉得很合算,因为虽说在里面关起来不舒服,可能省掉四千五百块钱。日他
亲娘的,他们这帮狗日的坏蛋!农民兄弟们不过是在冬闲时节赌个博玩个牌而已,
而你们呢?你们却靠着一身“虎皮”吓唬老实人,却丧尽天良帮坏人开脱,你们还
是人吗?你们被抓,被判刑,活该!
赵二憨在心里狠狠地骂骂咧咧,好似不讲情理的泼妇骂街,但很解恨很过瘾很
舒坦。不知什么时候,赵二憨猛一抬头,发现自己已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踏着冬日
里有些干燥的柏油路,尽量往家的方向远望,越望越近,越走越快。约摸过了十分
钟,迎面遇到一干迎亲的人马,赵二憨突然豪气冲天,情不自禁地模仿起了早年电
影故事片的经典台词:别看今天闹得欢,小心日后拉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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